直咳得简直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也惨白不已,他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一步步向苏云瑶走去,利刃似的视线始终盯着她的眼睛,每逼近一步,她就惊慌地退后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一株桃树。
“是担心他,照顾他,等他醒了告诉他真相,让皇上治我伤及皇子的罪,还是照顾我,包庇我,与我站到一起,你只能选一个。”他垂眸看着她,哑着嗓子道。
第78章
阵风拂过,绯红花瓣打着旋儿飘飞,扑簌簌落满了肩头。
此景再是优美苏云瑶也无心欣赏。
她纤薄的脊背抵在桃树上,气愤地眨了眨扇子似的葳蕤长睫,眼前的桃花拂开之后,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对面那高大挺拔步步逼近的身形——裴秉安这厮忽然发疯的举动,愈加让她生气。
距离咫尺之远,黑沉星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裴秉安眸底郁色如狂风巨浪般翻涌不休。
苏氏仰着白皙如玉的脸庞,死咬住红润的唇瓣,杏眸圆睁瞪着他,那疏冷生气的模样让他陡然生出一种恐慌与惧怕,惧怕他方才连声逼问的结果,是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毅然决然走向那个不堪一击的景王。
还没想清楚如何面对这种可怕的结果,他已本能地伸出坚实的长臂,铁钳似的劲挺大手将那纤细的腰身一揽,猛地带到了自己的怀里。
“既然看在我生病的份上收留我,可怜我,照顾我,那就永远只能照顾我一人,”他闷声开口,嗓音沉冷而干哑,眼角却微微有些泛红,“云瑶,你不能当着我的面往我心口狠狠戳刀子,让我嫉妒发狂,痛不欲生。”
因他不知所谓的话,苏云瑶瞪大眼睛愣了一瞬,那有力的长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把她禁锢在胸前,她动弹不能,挣脱不得,一时回过神来恼羞成怒,握起拳头砰砰往裴秉安的肩头使劲锤了几下,“你先放开我,再把话说清楚!”
裴秉安沉默片刻,长臂放缓了力道,苏云瑶顺势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急忙退后几步,与他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
她气呼呼将额前的乱发别到耳后,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怒火,之后抬起下巴睨着对面的人,道:“我何时往你心口插刀子了?”
裴秉安默然几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眸底似有几分隐忍的委屈。
“你为什么要与景王私会?为什么故意扔出同他一样的点数,要与他单独到桃林来?”
苏云瑶:“?”
她几乎气极而笑,“我赴约前来,是因为有重要的事要问殿下,怎就是私会了?”
闻言,裴秉安沉冷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些,道:“何事需要问他,问我也是一样的。”
苏云瑶不由蹙眉瞪了他一眼。
皇上用香的事,她总感觉不对劲,再者,这说到底是她的家事,皇宫里的那些人她不清楚好坏,自己以后的福祸吉凶难以预料,而他现在被贬了官职前途未卜,她自己的事,不想再连累了他。
见她抿唇沉吟着没说话,裴秉安剑眉拧起,沉声提醒道:“皇家自有规矩,皇子公主的婚姻大事,皆由皇上与皇后指婚,即便贵为太子,潇洒如景王,娶妻的事,也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
苏云瑶忽然抬眸定定看了他一眼,不知想起来什么,眼圈莫名红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用得着你提醒?”
话音落下,她一甩袖子,没再理会他,红着眼睛,又气又恼地朝着桃林深处走去。
她往前走着,沉稳的脚步声始终紧跟在她身后,甩也甩不掉。
走了一小段路,苏云瑶鼻子一酸,再也压不住心底酸涩的情绪,索性停了下来。
裴秉安这厮提到皇家规矩,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娘亲,站在桃树底下,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裴秉安默然矗立在她身旁,因不知为何她突然气哭了,神色有些无措而慌乱。
默然等待片刻,还不见她情绪平复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帕子递到她眼前,道:“别哭了,擦擦泪。”
这帕子绣着一朵小小的紫薇花,是她原落在裴府里的东西,被他珍而重之地带着身旁,一次都没舍得用过。
透过朦胧的泪眼,看清他那大手里握着的竟是自己的旧绣帕,苏云瑶抽噎几声,接过来又气冲冲地砸回他手里,没好气地说:“你自己没有帕子,带着我的做什么?”
裴秉安没作声,低头仔仔细细拭干她泛红眼尾的泪水,沉声道:“莫哭。”
顿了顿,他绞尽脑汁想了会儿,又道:“你放心,等我的病养好了,我便再去边境立军功,届时升官赐爵,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他一向谨言慎行,从不会空口夸大,也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只是看到苏氏一脸委屈的模样,便想用这样的话让她开心。
谁料,那满脸泪
痕的人听到他的话,连哭也不哭了,瞪大红彤彤的眼睛看着他啐了一口,“呸,我想要什么自己都有,用得着你给我买?有这替我费心的心思,不如善心大发去探望探望什么张家姑娘,李家姑娘,说不定都是于你有恩的人家的女儿,且等着你照顾呢!”
裴秉安哑口无言半晌,薄唇艰涩地动了动,惭愧地说:“以前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苏云瑶冷笑:“你以后怎样,跟我也没关系。”
话音落下,咬唇瞥了他一眼,她心中怒气更盛了些。
这厮说得什么嫉妒发狂,痛不欲生,她根本懒得在意,只是他现在像个赖皮膏药一样粘着她,她撵也撵不走,等他受够了她的冷脸那一天,自然会离开的。
这样无情地想完,心头畅快了些,她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循着来时的路回去。
裴秉安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不过,垂眸沉沉看着眼前纤细单薄的身影,他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以前,她待他礼貌客气却冷淡疏离,而现在,她打了他,骂了他,他却觉得,他们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一些。
他已暗暗开始畅想,当初她嫁给他时,还得自掏银子往府里贴补家用,等他封侯封王以后,再回来风风光光娶她进门,定然补偿她以前所受的委屈,让她养尊处优,尽享世间荣华富贵。
桃林的另一边,萧祐昏睡了不到半刻钟,便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想不起自己为何会突然在桃林里睡着,忖度着兴许是在席间饮了几杯酒,一时酒意上涌才醉了一会儿。
待看到苏云瑶与那裴将军一人折了一枝桃花走过来时,他便也没再多想,恰巧陆凤灵在紫云楼等不及,带着近侍来寻他们,几人汇合后重回紫云楼,席间很快又如之前一样,响起了掷骰子的声响。
只是,景王挨了一记手刀很快便清醒如初,让裴秉安十分意外。
他眉头紧锁,暗暗打量了对方一番,之后似有所悟,便悄然收回了视线。
他那一记手刀,是击在对方穴位上的,力道不重,威力却不容小觑,寻常人会昏睡两个时辰,而景王却早早便醒来,可知,他远非是旁人眼中文武平平的平庸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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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坤宁殿。
宫婢按照吩咐将太子殿下带来的画卷铺开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恭声道:“皇后娘娘,请过目。”
林皇后扶着宫婢的手,缓步走到桌案前,待看清那画卷上的女子肖像后,瞳孔剧烈地颤了颤,气定神闲的神色蓦然变了。
她皱眉看了一眼太子,无端的威势便压了过来,萧昀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抬手屏退殿中宫婢,道:“母后,这正是那日我见到的苏娘子,父皇用的紫薇伴梦香,正是出自她手。”
林皇后盯着那画看了许久,开口时,一向平和的嗓音微微有些发颤:“她家在何处,姓谁名谁,父母是否还在,可都着人打听清楚了?”
萧昀道:“儿臣早已派人去打探过,她父母双亡,几年前就不在了,老家只有一个婶子,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近亲了。”
林皇后喝了口茶定定神,道:“既然只有她一个人,倒也不算什么大事,那香的事,你是如何与她说的?”
萧昀撩袍在一旁坐下,苍白劲瘦的指尖轻叩了几下桌案,视线落在那令人惊艳的画像上,眸色暗了几分。
“她会制香,对画画也颇有心得,儿臣惜才,本想送与她一些古画,让她为我们所用,没想到,她却拒绝了。”
林皇后冷冷看了他一眼,重声道:“是惜才,还是惜人,你自己心里有数。本宫已把珍儿指给你做太子妃,你是如何待她的?听说你对那良娣常氏还颇为上心,珍儿不说什么,我这个当母后的,却不能不为她做主。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若是珍儿在你这里受了半分委屈,我不会轻饶了你。”
萧昀默然深吸口气,面上温润笑意却丝毫不减,道:“母后冤枉儿臣了,儿臣怎会有别的心思,东宫永远都是珍儿做主,儿臣再不会纳妾,请母后放心。”
闻言,林皇后绷紧的神色舒展了些,看着他道:“那苏氏,你打算如何处置?虽说她娘早死了,可我还是不放心,她这模样,实在与那个女人太像,况且,她又会制只有那个女人会做的香,我想着,会不会那女人以前根本没死,她出了宫成了亲,生下了这个苏氏?”
萧昀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既然母后担心,为防万一,杀了她以绝后患就是。”
林皇后沉吟片刻,拧眉点了点头,冷笑道:“我瞧着,自从有了那紫薇伴梦香,你父皇对景王倒是越发另眼相看了。如今你未登大宝,一切都还没定,那苏氏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只不过,她与景王走得近,又是裴将军的前妻,想要轻易地杀死她,又不引人注意,这一点,你要着人仔细谋划。”
萧昀勾唇笑了笑,眸中尽含轻蔑。
他那个皇弟萧祐不过是个只知道吃喝享乐,饮酒赏香的草包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裴将军,他之前虽是金吾卫上将军,却不为东宫所用,林家不过略施小计,他便被贬官削爵,如今不过是个未赴边境上任的五品武官,更不值一提了。
倒是那苏氏才貌绝色,若是这样白白香消玉殒,实在让人觉得可惜。
第79章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夜。
晚间入睡时还梦见桃花坞那盎然绽放的绯红桃花,再睁开眼时,院里的紫薇花也悄然尽绽,枝头覆着晶莹的雨珠,花香四溢。
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紫薇花,想到在桃花坞时景王殿下说的话,苏云瑶下意识摩挲着手腕的绿玉镯,微微有些发怔。
她原以为,紫薇伴梦香安神助眠,不过略有些治疗头疼的效用,没想到,皇帝用了这味香,多年的头疼顽疾竟治愈了大半。
她擅长制香,却并不精通医理。
本以为这熏香不过是娘亲以前独特的喜好,现在细细想来,她不由得怀疑,这味香,也许一开始并非是娘亲为她自己而制,真正适合用它的人,而是那位高高在上、手握别人婚嫁与生死大权的皇帝。
心中五味杂陈,苏云瑶一时有些失神。
院里突然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蓦然拉回了她的思绪。
转眼间,裴秉安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从桃花坞回来,这两日,他的咳疾也好得差不多了,可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反倒清晨一早便神神秘秘地去了厨房,在里面独自呆了半晌,亲手熬了碗汤,给她送了过来。
“八珍汤,取八味药材,还放了你爱吃的红枣,坚持服用可以治愈眩晕之症,”他将黑褐色的药汤放到苏云瑶面前,沉声道,“喝吧。”
提到八珍汤,便想到了八珍蜜枣丸,苏云瑶下意识捏了捏早已空瘪的荷包,眸底闪过一抹失落。
“你怎么知道八珍汤可以治我的病?”她没有抬头看他,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汤碗,似乎透过那平静而温热的汤药,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一只白色的调羹贸然放进碗中。
汤面泛起道道涟漪,裴秉安一丝不苟地沿着同个方向搅动几下,又有条不紊地朝着反向转了几圈,待汤药温凉了些许,才将调羹递给她。
“以前找大夫给你看过,只是当时没来得及给你熬药,”他顿了顿,不太想再提及和离之时的事,黑沉眼眸盯着眼前的人,沉声叮嘱道,“只要我在这里,便会为你熬药,若是我以后外出赴任,就交于厨娘给你熬,记得每日坚持服用,三个月后便可以痊愈了。”
苏云瑶看了他片刻,没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他外出赴任,想必也快了,左右呆在苏宅的时间不会太久,看在他好心为她熬药的份
上,她便不去计较他在这里多住一日还是少住一日。
“苦吗?”她一向不爱喝苦药,这药黑乎乎的,看上去味道便不怎么样。
裴秉安没作声,唇角却悄然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