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时分,夜深人静,想着连日来发生的事,苏云瑶丝毫没有睡意,干脆拥被起身,半靠在床头想事。
室内不必点灯,清朗月色照过窗棂,似在室内撒了一层朦胧的柔光,借着这点月色,她掀被赤足下榻,想要斟一杯热茶润润嗓子。
突然,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云瑶微微皱眉,迅即抄起床畔的袖箭,无声走到窗牖旁,隔着窗隙向外看去。
这个时辰,偷偷翻墙进院的,定然是翻箱倒柜偷盗东西的小贼,她保管擒住这小贼,叫他进得来这院子,出不去!
院中,一个穿着黑袍,头戴兜帽,身形伟岸挺拔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近正房。
他先是在廊檐下停驻片刻,将她落在美人椅上的话本子收好,之后又信步走到石案旁,小心翼翼掏出一包蜜饯来,放到玲珑小巧的匣盒里,复又仔细地盖好。
他做这些,完全是十分驾轻就熟的模样,而进这间院子,简直比回他自己的府邸还熟悉。
心绪复杂地盯着这厮,苏云瑶气恼地咬住了唇。
怪不得她最近总觉得,那蜜饯好像吃不完似的,手里的袖箭也像是变了个样,就连苏宅周围都变得极其安静,偶尔有醉汉路过扰人清梦的叫喊声都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丢到了远处。
房外,例行公事般巡视了苏宅一圈,不见有防守薄弱之处,也没有外人打扰,裴秉安恋恋不舍地朝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打算离开。
只是刚走了一步,便听到自正房传来熟悉的轻柔嗓音。
“站住。”
明明是温婉柔和的声音,即便气极发火的时候,也是极动听的。
但此时,却像是头顶不期然落下一道炸雷,裴秉安身形一僵,脚步定在了原地。
第76章
四周寂然无声,惟有清辉遍地。
正房房门半开,苏云瑶身着淡绯色寝衣,绵密柔顺的长发如瀑般披在肩头,纤手里握紧那把青竹袖箭,蹙起秀眉盯着几步之外的男人。
一想到他被关在监房,还时不时深更半夜到她的院里来守着,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日子过得好好的,用得着他多此一举?
“你不是在监房吗?怎么出来的?”
本是气极了想数落他几句,话一出口竟变成了这样,苏云瑶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他那身功夫来无影去无
踪的,不知到她院里来了多少回都没被发现,进出狱所想必也是轻而易举。
裴秉安不自在地握了握长指,一双黑沉眼眸定定看着她,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影。
“抱歉,我实在有些担心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别过脸去,以拳抵唇重重闷咳了几声。
那咳声牵动肺腑,听起来有些严重。
苏云瑶抿唇看着他,无声冷笑着暗哼了一声。
病了?不过,装这种可怜巴巴的样子给谁看呢?
当初宋婉柔在裴府时,他倒是一心一意看护着人家,这么个大好人,怎么就没有好报,现在孤身一人还在病中,也不见有人巴巴守着他给他请大夫呢?
呸,活该,休想让她心生同情,给他好脸色!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几眼,抬手便要阖上门板,“天色太晚了,你回去吧,以后不要深更半夜潜进我的院子里,也不要派你的人保护我,我用不着。”
裴秉安拧起剑眉,压下喉头涌出的痒意。
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声并非他有意为之,而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夜晚吹些冷风时,便偶尔还会有些咳嗽。
不过他身体强健,这种小毛病压根不值一提,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云瑶凶巴巴赶他走,他并不意外,不过沉沉看了她一眼,视线在那雪白的双足上落了一瞬,他便知礼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沉声叮嘱道:“晚上天凉,莫要光脚踩在地板上。”
苏云瑶一愣,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才恍然想起方才下榻时没有套上软鞋。
她神色有些发窘,握紧了袖箭急匆匆去了里间,不一会儿穿好鞋子,又披了件得体的斗篷遮住寝衣,才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不过,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只见裴秉安依然负手站在原处,高大挺拔的身形不动如山,似乎还在默默等着她。
她不由又烦躁地拧起了眉头。
都这个时辰了,他还不回监房,若是万一被狱所的人发现,说不定又得多一项罪名。
“你怎么还不回去,可还有事要对我说?”
略有些着急地催促他离开时,她下意识抬头打量了几眼夜空。
夜幕沉沉,不知何时悄然飘来几朵暗云遮住了圆月,明亮的星子都悄然隐了起来,看样子竟然有下雨的征兆。
裴秉安沉默着了踌躇片刻,再开口时,嗓音带着些干咳之后的沙哑。
“哦,你不必担心,我已出狱了,不算潜逃。”
苏云瑶:“?”
自作多情,谁担心他了?
她懒得再理会他,正要严严实实地关紧房门时,院中的绿竹忽然沙沙作响,一阵疾风倏然吹过,豆大的雨点从夜空中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劲风急雨来得猝不及防,就算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不好这个时候让人家淋成落汤鸡离开。
苏云瑶无奈睨了眼裴秉安,只好示意他先进房避雨。
外面夜色暗沉,风雨交加,待他进房后,她便闭好门窗,点亮了灯烛。
拂袖落座后,裴秉安眉头紧锁,又重重闷咳了几声。
苏云瑶不由拧了拧秀眉。
如果之前的咳声让她觉得他有装病的嫌疑,这次却由不得她不注意了。
借着悠亮的烛光,仔细看了那厮几眼,她赫然发现,他那肤色冷白的脸颊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挂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还没靠近他,她便觉得他像个火炉似的,散发着异常的高温。
“你起烧热了?”她盯着他黑沉的星眸问道。
身体感觉没什么不适,裴秉安沉声否认:“没有,我很好。”
话音落下,对面的人似无语地叹了口气,尔后纤细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
独属于她的清淡的幽香萦绕在身畔,微凉而熟悉的触感让他一时愣住。
“额头烫得都能煮鸡蛋了,还说没事,非得晕倒了才叫有事吗?你多大年纪了,连照顾自己都不会?”苏云瑶忍无可忍数落他起来。
这个时候,外面风雨正大,深更半夜的,去请大夫都不方便,他可倒好,偷潜入她的院里不算,还起了烧热需得照顾,真叫人烦心。
听到她久违的责怪,就如和离之前,他的胳膊受了伤,她关心则乱地朝他发了脾气那次一样,裴秉安黑沉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着急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唇角。
不过,下一瞬,听到自她口中说出“年纪大”三个字时,他的薄唇僵直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尚未到而立之年,不过比她大了五六岁,正值青春鼎盛之年,建功立业之时,怎就称得上年纪大了?
“区区一点烧热,无需在意。”
他不悦地拂袖起身,想以他如平常无异的有力脚步表明他正值青春年少、身体强健之时,然而刚走了一步,那脚底竟忽然发软踉跄了一下,幸亏他反应敏捷虚扶了把身旁的长案,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他这个样子,是必须得好好吃药养病了,苏云瑶冷冷剜了他一眼,吩咐道:“去厢房歇息。”
无声僵持了片刻,触到她不容反对的严肃眼神,裴秉安只好依她所言。
苏宅多了个养病的,有厨娘每日送汤送药,除了每日清晨过去探望一眼后,苏云瑶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大夫说了,裴秉安那厮是因前段时日伤了身体,又偶感风寒,才生出了咳疾,只要静心养上数日,按时服用汤药,慢慢就会好起来了。
等他没什么大碍了,她便让他离开。
只是,她心头一直悬着件事,太子那日莫名其妙见了她一次,让她始终琢磨不透他的目的。
而算算日子,紫薇伴梦香应该快用完了,按照约定,景王殿下傍晚时分会到凝香坊来见她,她思忖着,心里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也许可以从景王这里得到答案。
然而,清晨天色刚亮的时候,景王府的婢女便迫不及待地叩响了苏宅的大门。
“苏娘子,殿下请你去桃花坞相见。”
婢女送来了一张请帖,上头写着桃花坞的位置,是景王的亲笔题字,随同请帖送来的,还有景王殿下的信物——一枚四爪蟠龙暖玉玉佩,是他随身佩戴之物。
之前萧祐说过,见到这枚玉佩便如见到他本人,苏云瑶细细端详了一番,确认玉佩真实无疑,便带着青桔登上马车,吩咐车夫赶车去城郊的桃花坞。
客院厢房。
天色微亮,服过三日汤药,裴秉安的烧热早已退去,身体也几乎恢复如常。
只是,默然躺在榻上等了许久,那每日都来探望他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厨娘来送汤药的时候,裴秉安道:“苏娘子可在家?”
厨娘想了想主子离开之前的吩咐,说是要去什么桃花坞,便道:“娘子去桃花坞了,还说让大人喝了这碗药,要是今日症状减轻了,就回府去吧。”
回府的话,裴秉安恍然未闻。
不过,听到桃花坞三个字,觉得这个地方有些耳熟,他的剑眉紧锁起来。
桃花坞,莫非是景王的私园?
厨娘刚刚放下药碗,便觉眼前一道人影突然闪过。
等她再回过神来,追出去看时,只见那裴大人早已身手敏捷地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着远处疾驰而去,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第77章
桃花坞座落于城郊灵山脚下,依山傍水,景色怡人,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星罗棋布,奇花异草葳蕤繁盛,其中最美不胜收的,是绵延十里的桃林。
正值桃花绽放的时节,远远望去,犹如绚烂夺目的绯红云霞,微风拂过,云霞如波涛般层层起伏,阵阵清淡而微甜的香气萦绕四周,令人心旷神怡。
紫云楼上,萧祐凭窗而立,凤眸微微眯起,满意地远眺着那盛开的桃花。
“帖子可送到苏宅了?”
“回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