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瑶心事重重,只是见到熟人,礼貌地招呼一声而已,但落在宋婉柔的眼里,却全然不是这样,因为此时她双手抱臂靠在岸边,秀眉蹙起,眼神冷淡,像是一副要与她秋后算账的冷漠模样。
男子离开,宋婉柔悄然握紧了手里的帕子,走近了几步,用几乎哀求的语气小声道:“云瑶妹妹,先前是我不对,不该处心积虑挑拨你与裴大哥的关系,也不该一直心存妄想,但是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如今过得也不错,过去的事就不要与我计较了。”
苏云瑶拧眉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点茫然。
她只不过在想事而已,什么时候要与她计较了?况且,她们早已井水不犯河水,她犯得着报复她吗?
见她一时没有开口,宋婉柔脸色一片灰白,丧气地咬着唇说:“这是我夫婿,我们夫妻恩爱,当初去裴家做妾的事我瞒着他,我不想让他看轻了我......还请你不要说出去。”
苏云瑶恍然大悟地看着她。
她根本没有恨她,更不会多嘴去说她的过往,至于那些刻意隐瞒的事会不会被她的丈夫知晓,以及会对她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更是与她无关。
“你多想了,我不会的。”
听到她的话,宋婉柔本来黯淡的眼神猛然一亮,道:“谢谢。”
苏云瑶微微点了点头,便将视线移向了旁边,不打算再与她多说什么。
谁知,宋婉柔在旁边踟蹰了许久,忽然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苏云瑶回过头来,奇怪地看着她:“什么事?”
宋婉柔道:“其实,我与裴大哥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时他在我的院里呆着,是因为我装病,他怕我犯病要请大夫,便一直守在屋外。他只是看在我生病的份上帮我而已,千错万错,都是当时脑子犯浑出的错,他是个好人,你不要怪他。”
话音落下,她神色忐忑地看了看苏云瑶,想等到她的唾骂或指责,但她只是静静地远眺着湖面,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宋婉柔讪讪抿了抿唇。
同为女子,她再清楚不过,只要妻子对丈夫有几分情爱,就算再宽容大度,也不会愿意丈夫与别的女人有染。
只要丈夫犯了一回这样的错,便是扎在妻子心里的一根刺,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刺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越扎越深,永远拔除不了。
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也许苏氏与裴大哥还走不到和离那一步。
她的夫婿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她便没再说什么,低声说了句抱歉后,便走过去牵住了她夫婿的手,没多久,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如织的人流中。
静默了许久,苏云瑶再回眸时,清澈分明的杏眸莫名有些湿润。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朝着遥远的狱所方向,无声暗骂了一句。
第75章
监房中,裴秉安忽然拧紧剑眉,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再转过头时,他一双大掌握拳,视线从案上厚厚几本军粮记册上扫过,转而投向狱所之外的方向,黑沉星眸中有几分疑惑不解。
这里虽阴暗潮冷,但他一向体魄强健,即便受了杖刑,身体也很快恢复如常,至于感染风寒之类的小毛病,于他来说,几乎未曾有过。
此时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喷嚏,莫非是有人在骂他?
默然片刻,他拧眉收回视线,觉得此种想法不过是无稽之谈。
古人虽曰心有灵犀一点通,却没人说过千里遥闻暗骂声,心有所感嚏随生。
监房外忽然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声音愈来愈近,裴秉安掸了掸衣襟,负手起身。
“大人,皇上召见您。”
来人是元德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刘公公,脚步迈进监房的那一霎那,他便俯身弯腰拱了拱手,态度并没有因裴秉安贬官削爵而有失半分恭敬。
毕竟,他在元德帝身边忠心耿耿侍奉多年,知晓皇上最是爱重将才,裴将军如今按律受罚失了势是不假,但皇上定然还会对他委以重任,以后东山再起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像是早已料到刘公公会来,裴秉安神色不见丝毫意外,离开之前,他将这些日子一直挂在腰畔的紫薇花香囊仔细揣进怀里,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有劳公公,皇上可是在养心殿召见我?”
两人一路走过狱所阴暗逼仄的通道,刘公公年纪大了,只觉这里闷得慌,连气儿都喘不匀了,小跑了两步才撵上了他的步伐。
见状,裴秉安放缓了脚步,便听刘公公气喘吁吁地道:“裴大人,皇上在御书房等您哪。最近政务繁忙,御书房的折子堆成了山,皇上一连数日都宿在御书房,连后宫都没回。”
闻言,裴秉安沉冷神色丝毫未变,却微不可察地拧起了眉头。
皇上一向勤勉,但几年之前,便因难以忍受日渐加重的头疾,不得不每日酉时便回宫歇息,至次日五更时,再起身召近臣商议要事。
难道最近皇上头疾逐渐减轻,身体越发硬朗?
若是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身为臣子,得遇明君,他希望皇上龙体康健,长命百岁。
到了御书房,已过天命之年的元德帝眼眸半垂,因常年难以安眠而生出的青灰眼圈已消失不见,一双含威龙目神采炯炯,精神矍铄。
裴秉安不动声色地在那细雾袅袅的香炉上扫了一眼,心中已有了答案。
皇上身体慢慢变好,皆是因为云瑶所制的香饼。
这几年,为了治疗皇上的头疾,太医们先后研制过不少药方,没想到,竟都不如她制的熏香。
默默深感欣慰得同时,他实在有些不解。
云瑶是拥有绝顶的制香禀赋,可说到底,她不是医者,她不曾见过皇上,更没有像太医那样为皇上看诊把脉过,怎能为素未谋面的皇上做了一味香,便能治疗他多年的痼疾呢?
“慎之,”元德帝沉声开口,指了指靠近龙案的圆凳,命他坐下,“从今日起,你不必在监房呆着了。”
军粮案由太子经手查办,转运使林氏畏罪自尽,案情遇到了棘手之处,只能等有了详细线索再推进,至于还关在监房的裴秉安,元德帝已另有安排。
“臣遵命。”裴秉安拱手领命。
沉沉看了眼面前身姿笔挺的年轻臣子,元德帝沉吟许久。
因裴府受贿,裴秉安按律当贬,他已决定将此子被贬成从五品振威将军,这听上去是个平平无奇没有权势的武官官职,实则他另有打算。
振威将军负责游击作战,应赴边境骁骑营领职,自从裴秉安未及弱冠便一战平定西金之后,大雍朝十分安定,既无匪乱也无反叛,实
在难以有所建树。
如今西金早已对大雍俯首称臣,但还有些与大雍接壤的蒙人部落偶尔骚扰边境百姓,他将此子放到那里去,给他个再立战功的机会,也好以后升官赐爵,再担重任。
元德帝放下手中奏折,沉声道:“即日起,你领振威将军的武职,回府收拾好东西,明日便去骁骑营赴任吧。”
皇上爱重臣子,此举用意不言自明,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喜不自胜,立即应下。
但裴秉安沉默了片刻,道:“臣不能去骁骑营。”
元德帝意外地抬起眼皮,锐沉的视线在他脸上打量了几番,只是裴秉安一向面无表情,倒让人瞧不出这位臣子心里到底有什么想法。
“为何?你以后不想再担要职了?”
元德帝耐心地靠在椅背上,等着他说出拒绝的理由来——毕竟他任金吾卫上将军兼枢密使数年,熟悉军中繁杂军务,也许安排他去边境的想法尚有思虑不周之处。
裴秉安垂眸不语,劲挺长指虚虚摸了摸揣在怀里的香囊。
苏氏呆在京都一日,他便一日不能离开此地,至于是否需要尽快官复原职,他并不在意。
他的麾下一向清楚,他向来铁面无私,恪守军规,从不在意儿女情长,保家卫国才是他一生的追求。
若是让旁人知晓他会被苏氏所惑,只怕会有损他在军中的冷硬形象。
“臣身上的伤还没好,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裴秉安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以拳抵唇虚虚咳了几声,那咳声扯动心肺,似真有难愈的肺腑之症。
想到他之前挨了一百杖,那监房的环境阴暗潮湿,兴许真会生出什么难愈的毛病来,元德帝关切地看了他几眼,吩咐道:“那且在京中养病,等病好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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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苏云瑶带着青桔逛完铺子,主仆两人没有乘马车,而是慢悠悠地走着回了校尉胡同。
只是,在快要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她忽然蹲下身去,慢条斯理地整理了几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藕荷色裙摆。
不远不近跟着她们身后的两个兵卫,见状急忙顿住了脚步,飞快闪身藏到角落处,隐匿了自己的行踪。
苏云瑶蹙起眉头,冷冷勾了勾唇角。
对方以为藏身之处隐蔽,不会被人发现,但她假装整理衣裳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了他们鬼鬼祟祟的动作。
她无声朝青桔比划了身后有人跟踪的手势。
青桔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急忙咽下嘴里的栗子糕,气哼哼瞪大眼睛,拎着手里三尺长的铁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她动作奇快,手劲又大,没等跟踪他们的贼人应过来,便一手揪住了其中一个的衣领,铁棍抵住另一个的咽喉,撵鸡崽似的把人推搡到了自家小姐面前。
“你们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说,跟踪我们做什么?”青桔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审问。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其中一个尴尬地挠了挠头,另一个则心虚地看了苏云瑶一眼,便马上低下了头。
“姑娘,你们看错了,我们......我们不是跟踪你们。”
他们言语支支吾吾,更像是坏人了,青桔不耐烦地大喝一声:“再不承认,小心我手里的铁棍不长眼!”
苏云瑶仔细打量了两人几眼。
自从那日太子邀她去船上叙话以后,怀疑他暗中派人监视她的行踪,这几日来她处处小心留意,总算逮到了这些悄悄跟踪她的人。
只是视线落在这两人隐约露出的衣摆上,她不由皱起了秀眉。
他们作了装扮,外面套的是家常粗布衣裳,而里面穿的好像是兵服。
而且那兵服看上去有些眼熟,竟有些金吾卫兵卒的衣裳。
苏云瑶思忖片刻,突然道:“青桔,看看他们有没有带令牌。”
那两人闻言大惊,彼此对视一眼后,便打算脱身逃走,方才青桔上前抓获了两人,因怕不小心伤到她,两人未敢动武,为防身份败露,这个时候却是不能再犹豫了。
只是还未等他们动身,却听到苏娘子惊讶地说:“你们果真是金吾卫的士兵?”
顿了顿,不待他们承认,她已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转而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惊愕不已,不知自己是怎么被看穿了身份,摆着手连连否认。
“苏娘子,你千万别多想,没人派我们来。”
“对,对,我们......我们只是恰好巡视这里,怕不安全,才悄悄跟着的你们的。”
“就是,就是,这事绝对跟将军没有半分关系!”
苏云瑶无语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转身朝校尉胡同走去。
两人简直不打自招,既然他们是金吾卫的士兵,不用说,一定是裴秉安派来的。
那厮身在狱中自身难保,竟还分心派人来保护她,真不知她是该骂他多事,还是谢他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