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啊?”
青桔噘嘴歇了几口气,啃起了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心情才好了些。
要不是看在糖葫芦的份上,她才不想跟在小姐屁股后头提这么多东西。
那徐家夫人,对人又不好,当初她与小姐第一次上门去找徐公子,徐公子不在家,夫人连口茶都没让她们喝,就请她们回去了。
苏云瑶摸出颗八珍蜜枣丸放到嘴里,甜甜嚼了几下,微笑着说:“礼多人不怪。”
马车行到一处深巷外时,突然停了下来。
“小姐,前面有
人吵架,路被堵住了。“刘信道。
他话音刚落下,外面吵吵嚷嚷,破口大骂的声音便不断传了过来。
苏云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眼。
不知是谁家的小厮仆妇在与一群穿黑袍的皂吏对峙着,占据了整个巷口的路,有两个身穿绫罗绸缎的中年男女,拍着大腿愤怒地跳脚咒骂着,像是有强盗抢了他们的家财一样。
“掉头,绕过这一段路。”苏云瑶蹙眉吩咐道。
只是,马车刚刚转了个弯,眼角的余光往外瞥去,苏云瑶不禁愣了一下。
“停车!”她马上道。
刘信立刻勒紧缰绳,吁停了马车。
“小姐,怎么了?”
看到宋婉柔带着丫鬟白莲出现在那一群皂吏身后,还叉着腰与那中年男女吵了起来,苏云瑶不由奇怪地拧起了秀眉。
好端端的,她不在裴府呆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不等她下车去一看究竟,突然,沉稳的脚步声异常清晰地传来,她看到,裴秉安从深巷之中大步走了出来。
他只是立掌挥了挥手,那中年男女便跟泄了气一样,恭敬得对他行了个礼后,带着小厮仆妇赶紧离去。
原本拥堵的路口,不多时便变得畅通无比,刘信在外面道:“小姐,我们是继续绕路,还是走这里?”
苏云瑶思忖了片刻。
不知裴秉安与宋婉柔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但她懒得理会他们,干脆还是装作没看见,掉头绕路算了。
不过,还没等她吩咐下去,裴秉安下意识转眸过来,先一步看见了她的马车。
他立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你们路过?”他沉声打了个招呼。
不想遇见,偏偏撞见,苏云瑶暗叹口气,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
“是,这么巧,没想到,将军与宋姨娘也在这里。”
裴秉安微微拧起了眉头,锐利的眼神掠过她,落在车中那一大堆礼物上。
他视线突地一凝,道:“你是要去探望亲友,还是要给千山的师傅送束脩?”
这虽是自己的私事,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苏云瑶淡声道:“去探望亲友。”
闻言,裴秉安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京都之中,她的亲友,只有徐家。
备这么多厚礼,她是要打算博得徐家夫人的欢心,好与那徐大夫定亲?
第54章
寒风倏然拂过,墨色袍摆荡起沉冷凌乱的弧度。
静默无声的巷口,一动不动地望着苏云瑶的马车缓缓驶向远处,裴秉安久久伫立在原地,唇角僵直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轻缓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宋婉柔神色轻松得从街巷里走了过来。
只是,亲眼目睹裴秉安恋恋不舍,又面带郁怒地盯着苏氏那渐渐远去的马车,她悄然垂眸,不自在地捏紧了手里的绣帕。
原来,虽然苏氏已与他和离了,他还依然对她念念不忘。
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在到裴府时,她没有蓄意谋求苏氏的正妻之位,没有三番两次地使用伎俩离间他们的关系,不知他们还会不会和离?
当初她糊涂油蒙了心,一心想成为裴秉安的妾室,他无奈之下,终是将她的姓名记在了裴家族谱上,只是因为国孝,他们不曾办过婚仪,也没有经由官府办理婚书。
当时,她原以为是个无法补足的遗憾,如今想来,这于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现在,爹娘遗留的三处宅院,数十间铺面,千亩良田都已到了她的名下,她是宋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拥有丰厚家资,余生再无所忧。
知道她在裴府做妾的过往的人寥寥无几,她可以如苏氏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也可以再嫁个门当户对的年轻郎君,做当家理事、受人敬重的正头娘子。
她是一个自私自利、贪图富贵的人。
当初婶母将她远嫁到甘州,她便是听信了她说的那夫家有权有势,家财万贯,可没想到,她嫁的丈夫却是一个无耻好色、一事无成的纨绔。
成了寡妇之后,她在夫家受了不少磋磨刁难,她便写信向他求助。
她的心中,既有对他的几分爱慕,又看上了他的高官厚禄,于是便以两人年少时相识与宋家的恩情相逼,想方设法要留在裴府。
他为人厚道,一心为她着想,让她住最好的院子养病,为她请最好的大夫看诊,可她却为了一己私欲,害得他夫妻失和,府宅不宁。
她动了动唇,想将心中的愧疚对他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下去。
她不能说。
如果他知晓了她是这样一个矫揉造作、心思恶毒,表里不一的女人,该怎样看她?
“家产的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你多请几个护院为你看宅守门,若是你的叔父婶母再来无理取闹,你便打发人来找我。”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深沉的嗓音,打断了纷乱的思绪,宋婉柔猛地回神,手指不安地攥紧了绣帕,胡乱点了点头。
“好的,大哥,我知道了。”
处理好了婉柔的事,裴秉安没再多留片刻,便放心地大步离去。
只是,翻身上马之后,他本想要回裴府,青骓却像不明白他的命令似的,径直疾奔到了校尉胡同。
暮色四合时,月亮已升至半空,清朗月辉洒满大地,苏宅的大门清晰可见。
想到苏氏马车上的厚礼,还有她不日将要去徐家探望,裴秉安的眉头,便几乎拧成了一团。 :
胡同里的青石板路,他足足来回踱步了半刻钟。
途经那熟悉的苏宅门前,想上前叩响门板时,却因没有合适的理由见她,怕引起她的厌恶与反感,他每次踌躇几瞬,不得不黯然收回了手臂。
不知何时,胡同外传来肃然有序的规整脚步声,一队金吾卫士兵巡视城防,从此地经过。
为首的杨百户,发现胡同里有个形迹可疑的人,霍然一挥手喝停,提着长枪,迈开大步朝胡同里走来。
只是,刚一走到近前,清楚地看到裴秉安,四目相对片刻,他不由一愣,忙拱手道:“见过裴将军!”
他军职低微,按理来说,无缘能够亲自见到上将军,但他却确确实实认得裴秉安。
他的兄长曾是裴秉安麾下的一个无名小卒,几年前,征伐西金时,兄长战死沙场,朝廷曾给了杨家一笔一百二十两的抚恤金。
而因担心有人克扣银两,裴秉安亲自将抚恤金送到了杨家,看杨家贫困,租的宅院屋檐漏雨,厨房米缸空空,他妥善安置了杨家老小,让他们不再饱受风雨凄苦。
彼时裴秉安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扬,亲眼见到裴将军,他虽气势严肃威冷,却爱兵爱民,仁心仁义,这不由让杨百户心生敬仰。
因此,当长到十八岁,可以应征入伍时,他通过了金吾卫的考核,成为了他麾下的一名士兵。
想到这里,像在接受裴秉安检阅一样,杨百户肃然挺直了身板,心中默默感叹。
最近城宝坊屡有盗贼行凶作案,夜色渐深,将军出现在这个胡同,定然是深念百姓安危,特意身着便服来此巡视。
“将军,我等已安排好轮班,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巡视此坊一遍,如有凶徒出没,定会绳之以法,还请将军不必担心!”
闻言,裴秉安沉声道:“挨家挨户告知此事,提醒各家锁好门宅,出门时尤其注意,如果遇到鬼鬼祟祟之人,当先向官府禀报。”
杨百户拱手领命,“卑职马上就去。”
这进去校尉胡同,左手边的第一家,便是苏宅,杨百户正打算上前拍门,却听到裴将军突然吩咐道:“这家我来告知,你们去别
处。”
杨百户微微一愣之后,重重点了点头。
将军军务繁忙,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将军竟要亲自处理,可见将军将百姓的安危记在心上,他们自然要更加勤勉尽心,方能不辱使命!
眼看杨百户率兵去了临户,站在苏宅门外,默然静立了一会儿,裴秉安抬手,清晰沉稳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不一会儿,门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又稳当,虽没有看到苏氏的模样,却能想象,她此时的心情,必然极佳。
裴秉安下意识理了理衣襟。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苏云瑶往门外看了看。
看见是他,她微微一愣,喜悦的神情消失不见,刚要拉开的门板,砰得一声合了起来。
“这么晚了,将军来做什么?”
隔着门板,她耐着性子与他说了句话。
她可不想见到他。
如果他平白无故便来这里打扰,别怪她气恼翻脸,再也不让他靠近苏宅一步!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裴秉安清了清嗓子,道:“云瑶,我来这里,是告诉你最近京都有歹人出没,你呆在宅中,或是出门,都要多加小心。”
苏云瑶:“哦。”
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墙之隔的邻居家,也传来了声音,是巡防的卫兵,他们大声说的话,与裴秉安所说大同小异。
既然是他办差到此,好心提醒,苏云瑶思忖几瞬,打开了门。
“多谢将军,我知道了。”苏云瑶点了点头,礼貌地朝他致谢。
清朗月色下,裴秉安垂眸深深凝视着眼前的人,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能这样多见她一面,实在让他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