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哄着青桔,“今年没有了,明年再看吧,好不好?”
青桔却皱了皱鼻子,哼道:“小姐怎哄骗我,你最爱看烟花,刚才我出去贴对联,都听人家说了,外面有放烟火的!”
苏云瑶十分意外,“你可听准了?”
青桔重重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说:“当然了,我听得一点儿没错!”
苏千山已吃饱了,闻言放下了筷子,说:“姐,我出去看看吧。”
出了宅院,便听到外面有热闹的声响。
他信步走出胡同一看,却见胡同外的空地上,置了一座铁炉,两个打花的人头戴皮帽,身上穿着黑夹袄,正填满了干柴烧铁水。
周边早围了一群百姓,众人兴致高昂地议论着半个时辰之后的铁花表演。
打铁花,铁火四溅,光焰灿烂,
苏千山心头一喜,正要往回走,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就在方才,他瞥见人群中有个姑娘的影子有些眼熟,好像是那裴家小姐裴淑娴。
不过,待他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大步走过去时,却见她已经飞快登上了马车。
转眼间,那马车便绕过拐角,消失在了暮色中。
茫然不解地望着那马车远去的方向,苏千山疑惑地挠了挠头,快步返回了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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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时,陪皇上用完宫宴,裴秉安却没有回府,而是径直打马去了城宝坊。
各家炊烟袅袅,阖家欢乐的欢声笑语不断传来,偶有饺饵的香味,飘溢在街道上。
沉默着打马前行,裴秉安唇角抿直,眸底满是郁色。
他素来习惯冷清,不喜欢这种过于热闹的氛围,可自从苏氏嫁到裴府后,他的年节,已与以前有所不同了。
她会在与他一同在祠堂祭拜过祖先后,吩咐厨房摆上丰盛的年夜饭,阖府上下,主仆同聚,庆祝除夕与年节。
而在宴席之后,她会端着一碗饺饵,亲自送到他的院子,神神秘秘地笑着说:“夫君,你尝一个饺饵,我亲手煮
的。”
那碗饺饵,看上去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之处,他并不喜欢。
只是见她满眼充满期待,他便挑了一只,放入口中。
可饺饵入口,却有些硌牙。
他拧起眉头,沉声问她:“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夫君真幸运,吃了放金币的饺子,寓意来年必然顺顺利利,心想事成的。”她扬起秀眉,笑容俏皮而甜美。
这种无稽之谈,他自然是不信的,不过因她满含笑意的高兴模样,他也无端勾起了唇角。
“你也吃一个。”他伸出大手,接过她手里的碗,给她夹了一个,放到她唇边。
谁料,她却噗嗤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把饺饵放到碗里,笑着道:“祝夫君新的一年笑口常开。”
因为他翌日一早便要去金吾卫,她来不及早起见他,便特意提前跟他说一句年节的吉祥话。
不过,她既没有希望他升官进爵,也没有要他财源广进,而只是想要他眉头舒展,常绽笑颜。
每一次,年节之时,他本想留她在静思院过夜。
可碍于那并不是他该宿在她院里的日子,不能坏了规矩,迟疑许久后,他只是略点了点头,对她说一句:“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息吧。”
她很柔顺,听话地离开。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碗饺饵,每个都放了金币,祖母、母亲与弟妹们,每人都吃到了一个,大家因吃到了象征吉利的饺饵,都开怀大笑。
而留给他的那只,因他席间无暇与她说话,她便等到散了宴席,不顾忙碌了一天的疲惫,特意送到了他的院里。
想到这里,裴秉安心头涌上无尽酸涩。
自从她离开裴府后,阖府欢笑的场面,便再也没有过了。
而他,之后每次吃到的饺饵,再也没有任何滋味。
驱马到了校尉胡同外时,铁花已扬了起来。
空中高高荡起的金色弧线,如利剑般划破夜幕,宛如鞭炮烟火齐齐在空中绽放,绚烂无比。
围观的人群,不断发出喜悦的惊叹声,青桔与她的小姐携手站在人群中,兴奋地高声喊了起来。
“小姐,你看多漂亮哪!”
“是很好看,比烟火还要璀璨夺目。”
裴秉安翻身下马,悄然负手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处,展眸一动不动地看着人群中的纤细身影。
虽然苏氏丝毫不知,这场铁花是他特意吩咐淑娴为她而准备的。
但,此时此刻,隐匿在夜幕中,远远看见她欢呼雀跃的开心模样,他便已心满意足。
第53章
夤夜时分,回到府中,静思院的正房中,却亮着一盏灯。
裴秉安愣了愣神。
他已多日未在静思院过夜,这个时辰,院里该是漆黑一片才是。
还未等他走进房中,听到外面阔步而来的脚步声,宋婉柔理了理裙摆,起身迎了出来。
“夫君,你回来了。”
她抬眸盈盈一笑,敷了红艳口脂的双唇,在暗沉的夜色下,显得妩媚动人。
裴秉安脚步一顿,负手立在门槛外,道:“婉柔,你来了,我正好有事要同你说。”
宋婉柔抬手捋了捋耳旁的几缕乌发,抬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轻抿唇笑了笑。
自从苏氏离开裴府后,便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明天是年节,知道他今晚一定会回来,她提前备了些酒菜,已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正好,我找夫君也有事。”说着,她指了指房内,柔声道,“夫君,我亲自下厨做了些菜,一同饮杯酒吧。”
裴秉安展眸看去,只见屋内的桌案上,放了几碟菜和一壶杏花酒,杏花酒还是宋伯父生前与他常饮的那种,这让他出神了片刻。
然而只是一瞬,他便拧眉收回了视线,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来。
当初宋伯父伯母去世以后,她由叔父叔母做主,嫁去了千里之外的甘州。
她的丈夫,纳了许多小妾,英年早逝是因纵欲过度患了急症。
而她因为没有子嗣傍身,在婆家难以立足,姑嫂婆母明里暗里欺负排挤她,宋家叔父叔母不理会她过得如何,无奈之下,她才不得不写信给他。
而自从她回到京都后,她的叔父叔母依然对她不闻不问,漠不关心。
当朝律法有令,户绝之家,在室女或出嫁女可继承娘家遗产的五分之一,而田产家宅除外,是以,她当初出嫁时的嫁妆微薄,她爹娘去世之前留下的田产家宅,都被叔父叔母所占。
这对于女子来说,实在不公。
此前上朝时,他便上奏请求更改律法,户绝之家,无论是在室女还是外嫁女,均可继承父母遗产,而丧夫的寡妇,生前可自由选择呆在夫家或娘家,死后亦可随自己心意葬入夫家或娘家的祖坟。
就在近日的朝会之上,皇上已批准他的奏请,而他手里的这份文书,便是最新的律法敕令。
裴秉安沉声道:“婉柔,当初让你以妾室的身份入了裴家族谱,实在是无奈之下的下策。现在你的身体已几乎痊愈,我也放心了。凭着这份敕令,你可以马上返回宋家。”
宋婉柔愣了一瞬,有些不相信似的,急忙接过他的文书看了看。
一目十行地看完,她急促得深吸几口气,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宋家是官宦世家,家产颇丰,可因为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叔父婶母理所应当地接手了她家的家产。
世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甚至,她都从未想过,那些田产宅院,还能再由她继承。
她也从没想到,他会因为她,向朝廷提请更改律法,让她能够重新返回娘家,拥有家中的一切。
她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缓缓眨了眨眼睛,眼泪便唰地滚了下来。
裴秉安道:“莫哭,对身体不好。”
他淡淡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以后,你依然还是名门宋家的姑娘,有家宅田产傍身,有我这个当兄长的守护,别人不会看轻了你。你想再嫁个好夫婿,或是独身潇洒度日,都随你自己的心意,如果伯父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也会欣慰你这样的。”
宋婉柔默默深吸一口气,低头擦了擦眼泪。
有丰厚的家宅田产,便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如果有这样的选择,她自然不会再做一个妾室。
她不禁犹豫了几瞬。
苏氏已经离开府邸,他尚还没有正妻,她可以留下来,做他的妻子,为他打理家宅。
想了想,宋婉柔道:“大哥真得要我走吗?我有了田产家宅,也可以留在裴府,照顾你一辈子的。”
“不必了,婉柔,我只是把你当做亲人,从无其他念头。”
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裴秉安转眸看向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些深夜之时所有的辗转反侧,孤枕难眠,都是因为他心头魂牵梦萦着一个人。
他现在早已明白,情爱只能彼此唯一,不可分享。
先前他娶妻纳妾,开枝散叶的想法,着实自大无知,失去了苏氏,他才慢慢明白这个道理。
她不够贤惠也罢,性子倔强也罢,甚至,她身体不易有孕,无法为他诞下子嗣也罢。
他都不再在乎了。
他只希望,还能有机会,与她执手相携,共伴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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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节,苏云瑶打算初十那日去一趟徐家,探望姑祖母。
选在那个日子,是有讲究的,一来,她与徐家是远亲,初十之前,徐家会有近亲要见,不会撞了日子,二来,徐长霖打发人给她送了信儿,他出了几日外诊,那天正好回府。
要带的礼品,苏云瑶亲自去铺子里挑选了许多,龙须酥,枣泥糕,阿胶膏,灵芝草等等,从各式各样的小吃点心,到滋养温补的补品,应有尽有,十分齐全。
甚至,她还提前做了一盒安神静心、舒缓郁情的沉香饼,准备送给姑祖母。
主仆两个逛了一下午,青桔累的脚都酸了,终于抱着一大堆买好的厚礼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