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军棍打下去,简直是要命,他得半年下不来床!
“将军,我绝无虚言,我真得是皇亲国戚啊......”
没理会他鬼哭狼嚎的叫声,裴秉安一拂袍袖,大步走了出去。
杖刑刚开始时,金吾卫来了不速之客,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冯公公亲自登门造访。
“裴将军,听说您今儿亲自领兵巡视,抓了个当街纵马的公子,”听到不远处常公子哭爹喊娘的叫声,冯公公头皮一紧,忙堆满笑意,讨好地说,“这可是巧了,那不是别人,正是常良娣的亲哥哥。小的奉太子殿下之命,来领回常公子,还请将军小惩大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了杖刑,放了常公子吧。”
按理来说,百姓之间的争执事端,需归府衙管辖,该以当朝律法处置。
但因近日西金进京觐见,金吾卫担着巡视京都的重责,凡有作奸犯科者,均可用军法处置。
裴秉安正色道:“本官奉命执行军务,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常公子醉酒纵马,踩伤幼童,后以言语欺辱妇人,甚至持马鞭伤人,数罪并罚,本官打他一百棍,已是格外开恩。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更该约束皇亲行事,以免污损了殿下清誉。”
冯公公尴尬地笑了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
常良娣深受太子殿下宠爱,她的哥哥也很得殿下器重,打狗还要看主人,这明着是打皇亲国戚,实际却落了太子殿下的颜面。
只是这裴将军是个铁面无私的,不好讲人情,冯公公早有后手准备。
他瞥了眼身后的小太监,小太监会意,捧出一盒数十锭银元宝来,放到了桌子上。
冯公公笑着拿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道:“将军,这些是殿下差我送来的,常公子纵马伤人是错,这二十两银子送与被踩伤的孩子,算作她看病的医资,至于剩下的......”
盒里另有一千两银子,他殷勤地往裴秉安面前推了推,笑道:“将军,近日金吾卫当差辛苦,这剩下的银子,不成敬意,还请将军笑纳。”
裴秉安拧眉看了他一眼,丝毫不为所动。
沉思一瞬,他从中拿出两锭一百两的银子。
看到裴将军要收下银子,那常公子的杖刑必然能免了,回去便可向殿下顺利交差,冯公公心里不由一喜。
“这二百两,算做常公子给孩子看病的补偿,公公可有异议?”
冯公公一愣,道:“小的听凭将军吩咐。”
裴秉安将盒子重新推回到他面前,冷声道:“至于剩下的银子,还请公公带回去,本官不受金银,常公子该受的杖刑,一棍也不能少。”
冯公公目瞪口呆。
裴将军连太子殿下的面子都不给,连白花花的银子都不要,这让他着实无计可施。
打了一百军棍,常天鸣几乎丢了半条命,将他抬到了马车上,冯公公便迫不及待地离开金吾卫,不敢再多留片刻。
晚间,裴秉安照常宿在金吾卫的署衙中。
青山回府取了趟主子的衣物,再回来时,手里拎了个食盒。
食盒里装着一碗桂花羹,温热的,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主子,这是宋姨娘让我带来的,”想起宋婉柔说的话,青山一五一十的原话转述,“姨娘还说,将军为何近日总不回府,天气逐渐冷了,她想给将军做件保暖的大氅,还请将军回府,让她比一比身量尺寸。”
裴秉安默然无语许久。
自从苏氏离开裴府,他是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你回去转告她,我的衣裳不必她动手,也不要再送羹,让她安心在府里养身体即可。”
默然片刻,他又补充道:“你再回府一趟,告诉老太太、太太与宋氏,就说我军务繁忙,无暇回去,让她们不必牵挂。”
青山策马回府去了,按照主子吩咐,将那碗桂花羹也带了回去。
一夜辗转难眠。
翌日一早,刚到五更时分,裴秉安雷打不动地按时起床。
他的衣袍,大多是沉闷的黑色,而今日,他特意从那些灰暗的衣袍中,选了件白色的锦袍穿上。
对镜自照,他拧眉自顾自点了点头。
白色衣袍削减了他沉冷威严的气势,添了几分儒雅气度,像是年轻了好几岁,看上去与那位徐大夫的年纪差不多。
是以,当他一早出现在护国寺外时,惹得雷、吴两个副将频频侧目。
“将军今天怎么换衣裳了?”雷副将压低粗大的嗓门,疑惑写在了脸上。
吴副将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难不成是为了见前夫人,特意打扮的?”
两人小声嘀嘀咕咕着,突然,裴秉安顿住脚步,锐冷的视线扫了过来。
两人立时闭嘴噤声,彼此挑眉对视一眼,暗暗交换了个恍然大悟的眼神。
清晨,护国寺刚到开门的时辰,早已候在寺外的百姓便鱼贯而入。
苏云瑶也早早到了护国寺。
清晨颇有凉意,她披了件石榴色的斗篷,脖间围着白狐围巾,手中还揣着一只南瓜小暖炉。
昨日突遇常少爷,耽误了到护国寺的时辰,无论如何,她今日必须得买成香料才行。
还没进寺门,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形负手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苏云瑶的步子不由意外地一顿。
转眸看到她,裴秉安立即大步走了过来。
“你来了。”他沉声打了个招呼。
苏云瑶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如果说昨日在街头遇见他,算是巧合,那今日,分明不是巧合了。
“将军是在等我?”
裴秉安垂眸看了她一眼,视线掠过她手中的小暖炉,在她露出短短一截的细白皓腕上停了一瞬。
她的手腕,已不见什么伤势,想必昨日徐大夫为她涂了药,已经好全了。
他喉头哽了哽,既觉欣慰,又觉酸涩。
沉默片刻,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哑声道:“昨日那纵马行凶的常氏,已按律受罚百棍,还有补偿给孩子的医资,也已着人送去。”
苏云瑶眼神不由一亮。
就算常天鸣敢再来纠缠她,她也不怕,昨日不过是青桔没跟在她身边,她手头也没有趁手的东西,才让他一时得了意。
不然,她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不过,他受了一百棍,至少得卧床大半年,她就更不必担心他再来骚扰她了。
“太好了,多谢将军。”
说话间,她下意识仰首打量了裴秉安几眼,不禁意外地抬起了秀眉。
以往,他的衣裳多是沉闷的暗色,罕见他穿白袍。
这与他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
想来只能是宋婉柔亲手为他打理衣着,换了样子。
苏云瑶知礼地收回视线,抬步向寺门处走去,微笑着道:“将军,我还要去寺里买香料,不能与你久叙,抱歉。”
裴秉安大步流星地追上,道:“无妨,我去寺里有事,正好一起同行。”
话音方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柔弱嗓音。
“夫君。”
裴秉安身形突然一僵,蓦然顿住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了原地。
苏云瑶下意识转身向后看去。
寒风瑟瑟中,宋婉柔穿着一身单薄的杏色裙裳,一双美眸似含着眼泪,小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揣紧了手里的小暖炉,苏云瑶看了裴秉安一眼,微笑着提醒道:“将军,是宋姨娘来找你。”
不过,再见宋婉柔,她与她没什么好说的,更没必要打招呼,提醒过他以后,她便带着青桔走开。
冷风忽然吹过,寒意阵阵袭来。
裴秉安负手立在原处,长指僵硬地蜷缩在掌心中。
再展眸向前看去时,方才明明还近在眼前的苏氏已信步迈过寺门,转眼间,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第50章
将近年节,天气渐寒。
冷风瑟瑟拂过,还没走近,宋婉柔突然拧起柳眉,以帕掩唇猛地咳嗽起来。
回眸看了她一眼,裴秉安犹豫片刻,默默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她走去。
“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天寒地冷,旁人要么穿了保暖的岑衣,要么穿着厚实的夹棉袄子,只有她仅穿了身单薄的裙裳,双颊与鼻尖冻得发红。
宋婉柔抬眸看着他,轻轻咬住了唇,一双眸子盈盈含泪。
“夫君总是不回府,我已有许久没有见到你了,可是因为姐姐离开裴府,夫君生我的气,厌弃了我?”
说这话时,宋婉柔下意识忐忑地捏紧了绣帕。
上次夤夜时分,为了苏氏,他在花厅升堂问审,崔如月认下过错,还把她供了出来。
不知裴秉安到底相没相信那崔氏的话,这些日子,她连见都没见到他一面,连巧言善辩的机会都没有,她不得已才问过青山他在何处,特
意到这里来寻他。
垂眸看着她,裴秉安没有作声。
过去的事,他已不想再与她计较了。
当初将她的名字记在裴府的族谱上,是因她担心自己死后魂魄孤苦无依,如今她的身体已无大碍,关于她的去留,待她病情彻底痊愈之后,他自会跟她说个清楚。
悉心照顾她,只是为了报答恩师之情,他从无半分旖旎心思。
他的心中,从来只有苏氏一个。
只是可惜得是,他明白得太晚,在她离开他之后,才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