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寂然无声,默然坐了大半夜,心绪却如潮水般起伏不休。
直到天色微亮,该到上值的时辰时,他才悄然离开。
第44章
五更时分,凌乱的马蹄声渐行渐远,裴秉安打马离开校尉胡同。
前些日子西金使臣一行前来京都觐见,皇上今日要在南苑检阅金吾卫兵营以扬国威,身为上将军,他要与太子殿下一同伴随圣驾左右。
西金族民以牧马放羊为主,多擅骑射,其境内盛产西域香料,却缺少中原的茶叶绸缎瓷器,因此,数年来,西金对大雍这片沃土一直虎视眈眈,两国常起兵戈纷争。
先帝建国之初,因连年征战,国力衰弱,疲于应付西金频频侵扰,数十年间,大雍边境三州六城,接连被西金纳入囊中。
直到六年前,西金再次与大雍起兵,朝内诸臣不战先退,纷纷谏言向对方纳币议和,危难之际,裴秉安担任主将,顶着粮草不足、兵少马疲的压力,一扫大雍之前的颓势,以雷霆万钧之势,率兵直逼西金境内,进而横扫西金都城,生擒西金王室与大臣数百人,一举扭转了大雍多年战力不敌西金的局面。
自此西金跪拜臣服,退还大雍三州六城,并每年遣使臣向大雍皇帝进献不计其数的牛羊,香料,珠宝玉石等财物。
在西金境内,裴秉安大将军勇武神威,赫赫有名,提及其人,无不敬仰畏惧。
是以,此次西金可汗亲率使臣一行进京,到了南苑,还没目睹金吾卫士兵的训练有素,只看到他一身墨袍,身姿肃然挺拔,眼神坚毅果敢,神色威严可畏,气势便矮了几分。
“几年不见,裴将军越发雄姿英发,令我等敬仰不已。”
想到六年前裴秉安势如破竹般攻进西金都城,赫图可汗握起斗大的拳头,擦了擦黝黑脸庞上的冷汗,依然觉得心有余悸。
裴秉安拱了拱手,沉声道:“可汗一路无恙?”
胜负乃兵家常事,数年前西金虽一败涂地,他并没有因此看轻对方,西金百姓骁勇善战,而大雍近年国库入不敷出,缺粮少饷,假以数年,若是两国再次交战,大雍未必一定会占据上风。
赫图可汗单手握拳置于胸前,低头道:“本王一切安好。听说大雍百姓喜欢用香,本王特意备了一盒西境神香,想必会得夫人喜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将军笑纳。”
裴秉安怔了一瞬。
夫人。
外人皆知他已成婚,苏氏是他的正妻,可还都不知晓,他们已经和离。
沉默片刻,裴秉安道:“多谢,只是本官素来不受外礼,内子亦然,还请可汗收回吧。”
赫图可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此番他亲自来此,除了纳贡给皇帝的东西外,还额外准备了许多见面礼。
这些送与各位大雍官员的厚礼,诸人无不收下,只有裴将军推拒不要。
他遗憾之余,却也十分钦佩地拱了拱手以表敬意。
检阅营兵之后,咸德帝先回了宫,留太子萧昀在南苑设宴,款待赫图可汗及其随从。
裴秉安与林丞相一左一右,分坐于太子殿下下首,赫图可汗相对而坐,率先举杯向太子敬酒。
此番他率臣子来京都觐见,除了进贡的牛羊金银,另有大批商队随行。
他们会在此盘桓数月,在当朝设置的市坊之中与本朝商户进行贸易,直到商队卖出香料,购入茶叶绸缎之物,才会陆续离开。
这是当初西金败降时,双方已约定好的贸易之策。
这些年,贸易之策互惠互利,大雍和西金的商户都从中获益颇丰,只是受限于贸易的时间与地点,西金还有许多香料堆积在库房里腐烂发霉,却不能运输到大雍换取瓷器茶叶,实在可惜。
赫图可汗道:“太子殿下英明睿智,请求殿下颁布法令,无论春夏秋冬,两国货物皆可互通往来,自由售卖。”
萧昀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偏首看向裴秉安,道:“裴将军意下如何?”
裴秉安拧眉沉思。
他在边境多年,对西金的情况了若指掌,西金百姓最缺乏的茶叶瓷器等物资,正是大雍最盛产的。
大雍国库吃紧,两国通商于大雍有利无害。
待国库充盈以后,边境军费亦可以增多,近而可以增强大雍的兵力与战备,于百姓来说,也可以从中得到钱帛之物,丰衣足食,饥馁无忧。
想了片刻,他沉声开口:“可汗所言值得商榷,两国可在边境设置互市之处,收取关税,指定货物通商往来,于双方来说,是有益之举。”
萧昀意味莫名地勾了勾唇角,瞥向林丞相。
林丞相皱眉捋了捋胡须,轻蔑地道:“我大雍乃是天朝上邦,地大物博,物产富饶,境内之物皆可自给,与西金通商往来之事,待以后再商议吧。”
闻言,萧昀举起酒杯,淡声道:“今日招待可汗,不谈政事,只论家常。”
赫图可汗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依言举起了酒杯,斗大的拳头却悄然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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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值回府,裴秉安去了桂香堂。
自从知道长孙媳与长孙和离之后,老太太心头轻快了许多,心情好了,没注意多用了一碗糯米汤团,伤了脾胃,已吃了好几日汤药。
“祖母今日身体怎样?”
看到祖母靠在榻上歇着,裴秉安撩袍在一旁坐下,亲手端起汤药送到老太太嘴边。
“安儿,你不用担心,祖母没有大碍。”
老太太笑着坐起身来,示意他先把汤药放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说:“苏氏迟迟没有给裴家诞下子嗣,本就留下无用,她走了就罢了。你可别忘了,你娶妻纳妾,早日给裴家生下重长孙,才是正经大事。待过了国孝,你要尽快再娶一房正妻。”
看着眼前的长孙,老太太满脸笑容。
苏氏是个商户女,本就配不上长孙,以长孙之官职与样貌,裴家又是
这样的高门贵地,即便再娶,也多得是公侯之家的嫡女想嫁进来的。
裴秉安默然抿直唇角,道:“祖母,苏氏虽不易怀孕生子,到底与孙儿有三年夫妻情分,看在苏家于裴家有恩的份上,只要她肯悔改认错,孙儿......孙儿还会让她回来。”
闻言,老太太的脸垮了下来。
长孙对那个苏氏竟然如此看重,让她十分不悦。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我不用伺候了。”
离开桂香堂,裴秉安心事重重。
他看得出,祖母并不喜爱苏氏。
他也早已知道,和离之前,苏氏在府中给他喝过那么多次苦汤,定然是在祖母和婆母那里受了不少委屈。
这次她与他和离,不光是因为她脾性倔强不肯认错,想必也因为他没有护着她,对她太过严厉,而一时寒心难过。
她是有错。
可念及过往她受过的委屈,只要这次她愿意低头服软,或者她不低头服软也可以,只要她愿意跟他回府,他便想办法说服祖母与婆母原谅她,再次将她接回来。
暮色朦胧,裴秉安没有回静思院,而是径直打马去了城宝坊的校尉胡同。
苏宅院门紧闭。
翻身下马后,盯着那两扇黑色大门,他迟疑片刻,重重拍响了院门。
院内正房的里间,灯烛悠亮。
听到叩门声,苏云瑶讶异地抬起秀眉。
这个时辰,莫非是长公主的大宫女素锦来了?
给长公主制作的艾草薄荷香饼,她已经亲手做好,也与她约好了明日来取,没想到她竟提前来了。
青桔正蹲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削竹子,听到拍门声,自告奋勇地说:“小姐,我去开门。”
苏云瑶点了点头。
她此时已换了身家常衣裳,也已经散了头发,没有料到对方会夜深造访,也懒得再捯饬打理,便随手拿起根青丝带束了头发,起身朝外间走去。
“小姐,是将军来啦!”
青桔的话音刚落,还没等苏云瑶反应过来,裴秉安已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抬步走进了正房。
四目相对,苏云瑶愣了一瞬。
“将军怎么来了?”
裴秉安垂眸看了她一眼。
他本以为,这些日子,她在这方小小的院落独居,心中会难免不快。
可一眼扫去,她脸颊白皙红润,气色极好,如瀑乌发束了一半,另一半随意地垂在肩头,浑身似乎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满足和惬意之感。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的剑眉拧了起来。
和离已有十多日,她似乎并没有因为离开裴府,离开他,而憔悴失神。
无声沉默间,苏云瑶突地想起一事,他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来还她银子的?
听说西金商队到了京都,苏荷香要用的灵白草,她的香铺里已经快没有存货了,而西金商队出售的香料中必然有这味香草,只需等待西金货物可以在市坊进行交易时,她便去买一些回来。
只是,灵白草价贵,她要多备些银子,正好裴府还欠她一大笔银子没还,此时裴秉安亲自来还银子,省得她催他还账了。
“将军可是......”
话没说完,裴秉安默然深吸口气,突地抬起大手,如往常般揽住她的腰,将她猛地带到身前。
“云瑶,别生气了,也别闹了,跟我回府吧。”他低声道。
腰间一紧,苏云瑶不可思议地拧起了眉头,心头的怒气腾得升了起来。
他不是来还她银子的,而是要她随他回府?
他们已经和离了,他是军务繁忙到晕头转向,忘了这件事吗?
狠狠甩开他的胳膊,苏云瑶急忙退后几步,抬眸恼火地瞪着他。
“裴将军,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在闹,你我早已经不是夫妻,如今不过是熟悉的陌路人而已,还请你自重,不要再靠近我,更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苏云瑶尽力压抑住心里的怒火,转头吩咐道:“青桔,送客!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放外人进来!”
院门砰得一声巨响,檐上灰尘扑簌簌落了下来。
一门之隔,月色寥落。
裴秉安脸色铁青地立在黯淡阴影中,周身气势像凝了郁怒的冰霜,令人望而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