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等她再次回来找他,不消她十分认错,只需她有几分愧疚,他便可以原谅她,允许她回到裴府,回到他的身边。
第43章
秋日午后,长公主府宫殿檐牙高啄,金色琉璃顶熠熠生辉。
跟着前面的宫女带路进入府中,苏云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心头重重思虑跌宕起伏。
昨日来铺子里购买香料的顾客,她已猜到非富即贵,但对方竟是当朝的长公主,还是十分出乎她的意料。
长公主府开阔精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形态各异,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处盛开的牡丹,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苏云瑶满眼纳罕。
这个深秋时节,竟有牡丹绽放,想起娘亲以前说过,皇宫之中有个公主最爱牡丹,果然说得没错。
到了一处偏殿,带路的宫女示意她先等着。
“娘子,长公主现在在午睡,待殿下醒了,便会召见你。”
苏云瑶依言坐下,只是思忖一番后,戴上了帷帽。
她来这里,是为了靠着调香的手艺挣银子,并非来攀附关系,未免多生事端,还是遮住面容为妥。
没过多久,偏殿外响起轻稳的脚步声。
昨晚留下三百两银子的女子,乃是长公主的贴身大宫女素锦,长公主醒来后,她便来此传唤苏云瑶面见殿下。
“娘子,殿下平易近人,待会儿见了殿下,你不必紧张,殿下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素锦温声叮嘱道。
苏云瑶笑了笑,“多谢嬷嬷提点。”
说话间,已进了正殿。
长公主平时起居在殿中的东暖阁,到了暖阁里,苏云瑶抬眼迅速打量了她一番。
她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还未到中年,身材纤秾合度,生了一张姣好的面容,看上去十分年轻。
听闻长公主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颇得皇上宠爱,她的驸马乃是前科状元郎,与长公主郎才女貌,按理来说,她养尊处优处处顺遂,应当没什么忧心之处。
不过,此时她半靠在暖阁的檀木圈椅上,出神地盯着眼前的一枚旧香囊,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苏云瑶福身行礼,道:“民女见过殿下。”
萧瑜回过神来,垂眸看了她几眼,见她戴着帷帽,轻纱遮着她的面容,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觉得有些奇怪。
“见了本宫,你为何还戴帷帽?”
苏云瑶早已想好了说辞,微笑着道:“民女昨晚吃了一碗辛辣的胡椒麻鱼,脸上生了几颗红疙瘩,怕污损了殿下的眼睛。”
她这样说,萧瑜便不再勉强她摘了帷帽,转而问道:“听说你会调制熏香?”
苏云瑶点了点头。
她嗅觉灵敏,方才进到这间暖阁,便闻出了长公主常用的熏香。
“殿下用的香很特殊,以甘松、苏和为主,辅以龙脑、冰片与丁香,香气甜润持久,柔和舒缓,”她思忖一瞬,又道,“不仅如此,这味香还有药效,可以安神止痛,治疗失眠。”
萧瑜吃惊地看着她。
她用的甘和香,是自己平时调制的,配方用料除了贴身服侍她的人,外人都不知道,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说了出来。
但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她心思玲珑,为了故意卖弄,来之前偷偷向她的宫女讨教过。
想了几瞬,她指了指案上的香囊,道:“这只香囊里曾装着一种香饼,你可能看出它用了什么香料?”
苏云瑶接过宫女递来的香囊,细细看了起来。
香囊空空如也,里面的东西早已没有了,不过,在她接过的一瞬间,其上残留的余味,已足够她辨认出是什么。
“殿下,这里面并非是用特殊香料制作的香饼,而是常见的艾草与薄荷所制,为得是驱蚊防虫,与殿下所用的熏香,功效全然不同。”
闻言,萧瑜双眉高高扬起,眼神中难掩震惊,之后突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这只香囊,她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也问过了许多会调香的香匠,却始终无人琢磨得出里面到底是什么。
被眼前的姑娘一语道破之后,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其中竟是艾草与薄荷。
“那你能调制出一模一样的香饼吗?”
低头打量着手里的旧香囊,苏云瑶默默思忖起来。
这只旧香囊,如此得长公主看重,想必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香囊样式寻常,用的是蓝色粗布,上面绣着一支红色的并蒂莲花,针脚细密而匀称,可以看得出是一针一线,精心绣制的。
不知这香囊是出自于谁之手,但显然,这种普通的香囊,并非是长公主亲手做的。
想到方才进来时,长公主有些郁闷的模样,苏云瑶斟酌片刻,问道:“做出一样的香饼,十分简单。只是民女能否多问一句,殿下为何要做这样的香饼?”
萧瑜默默叹了口气,眼神黯淡地看向窗外。
“你不必多问,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做好之后,就尽快送来,越快越好。”
艾草与薄荷,寻常可见,做这样的香饼,成本几近于无,苏云瑶离开时,手里多了十锭沉甸甸的银元宝。
她不禁感叹,长公主不缺金银玉石,出手真得阔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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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苏宅,她进了院门,却发现徐长霖早已在厨房中忙活起来了。
他今日穿了件白色绣金线锦袍,乌黑茂密的头发束着金冠,一副贵公子的模样,此时却将衣袖高高挽起,那双平时只握灸针与术刀的修长手掌,拎着双筷子,将长面下入沸水中,正在认真地煮一碗汤面。
苏云瑶差点被他的模样逗笑了。
“你怎么亲自动手了?”
她也挽起了衣袖,打算从徐长霖的手中接过筷子,却被他赶到了一旁,“先去洗手,今天是你的生辰,不用你劳累,等着吃就行了。”
苏云瑶乖乖去了饭厅等着。
饭桌上的菜,已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子,散发着扑鼻的香味,她的馋虫立刻就被勾了起来。
刚摆好了碗筷,徐长霖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走了进来。
看着他煮好的长寿面,苏云瑶咽了咽口水,二话不说,拿起筷子便埋头吃了起来。
“你慢点,像是一天没吃饭似的,小心噎着,”徐长霖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以前你过生辰,我不也给你煮过面?那时候你可不像这样,每回都嫌我做的难吃。”
苏云瑶一声不吭地吃着面,百忙之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道:“你现在做的也难吃,面条半生不熟,淡而无味,连个鸡蛋也没卧,我只是给你面子,才装作吃得这么香。”
徐长霖冷笑着反唇相讥,“苏大小姐,你可拉倒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叽叽歪歪呢。这长寿面,我只给我娘和你做过,别人给我磕一百个响头,也别妄想我能给她煮半根面。”
苏云瑶头也不抬地说:“小红过生辰时,你给她煮过面,她给你磕头了吗?”
徐长霖:“?”
“小红是谁?”
苏云瑶瞪了他一眼,道:“记性这么不好?青州常家的女儿,常公子的亲妹妹,经常跟在你身后喊你哥哥的,你忘了?”
徐长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无语地说:“那是在扮演过家家,小时候的游戏,能算吗?苏大小姐,你不提这个还好,你说说你那时候脾气有多大,一脚踹翻了我们玩游戏的饭碗不说,还半天不理我,我给你赔礼道歉了足有大半天,你才肯和我一起玩......”
苏云瑶低头吃着面,任他唠叨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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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静思院的书房,暗
沉一片。
裴秉安默然静坐在书案后,却没有点灯。
今日是他与苏氏和离的第十日,亦是她的生辰,却依然没有收到她的任何口信。
他有时候十分无奈。
她的性子如此倔强,是否非要等他亲自去见她,给她个台阶下,她才肯向他低头认错?
书房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宋婉柔推门走了进来。
“夫君怎么没点灯?”
裴秉安没有作声。
眼前暗色朦胧,循着窗外的微弱光线,宋婉柔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亮了灯烛。
烛火亮起,驱散一室黑暗孤寂。
“夫君,我给你熬的桂花羹,趁热喝了吧。”
她将食盒放到桌案上,从里面拿出一碗桂花羹,羹汤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裴秉安看了一眼,却全然没有任何胃口。
“婉柔,你拿走吧,我不饿。”
暗暗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宋婉柔思量片刻,提起裙摆在他面前坐下,拿着绣帕捂住唇,柔弱地咳嗽起来。
苏氏已经走了,这几日,她几乎高兴地睡不着觉。
现在,裴秉安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她想要怀上他的子嗣,岂不是易如反掌?
“夫君,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心里很难受,”宋婉柔偏头,慢慢向他肩头靠去,“夫君能去院里陪陪我吗?”
裴秉安却霍然起身,面无表情地说:“抱歉,婉柔,这段时日,我公务繁忙,无法陪你。”
夜色已深了,他却离开了府邸。
策马疾驰了半个时辰,堪堪停在城宝坊的校尉胡同外。
苏氏所住的院子,他前两日已知晓了。
夜色暗沉中,他无声翻上墙头,循着墙壁一跃踩上屋顶,撩袍于正房对面的罩房屋顶坐下。
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他一身墨袍,完全融于黑夜之中,不会被人察觉。
正房的灯烛早已熄灭了,苏氏已睡下了。
今日是她的生辰,他却不能如往年般陪她度过,不知在没有他的日子,她是否也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到底何时才肯认错回头?他几乎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