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景落入无拘无束,大大咧咧的白芷眼里,有股难以言喻的难受,被这种严肃的氛围感染,白芷不禁也有几分拘谨起来。
她以前觉得皇宫的厨子做饭会很好吃,但在这种氛围下,吃饭也吃不香吧?
白芷坐在椅子上等,摆在桌上的点心看着十分精致,但她却一点食欲也没有,坐了约有一炷香,慕容煜也没出现,红柳绿芙也没出现。
她如坐针毡,才来没多久,就已经迫切地想离开这个让人压抑的地方。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白芷已经十分不耐烦,正准备出去揪一个宫婢问问情况,红柳却过来了。
“抱歉,让姑娘久等了。”红柳客气地道,脸上却无愧疚之色。
“我现在要去哪里?”白芷不耐烦和她浪费口舌,开门见山地问。
“请随我来。”红柳道,随后领着她来到一处宽敞洁净的院子里,而后到了正屋门前:“以后你便住在这里。”
白芷点点头,又问:“那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在这种地方她都不好意思吃白饭,总觉得要眼里有活才行。先前说是打杂,但看那些宫婢手脚麻利的模样,她突然觉得自己连打杂都不配,在这里她好像一无是处,她没由来地感到一丝自卑。
红柳望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复杂,反正白芷看不懂。
“有需要会叫你,你就在这里待着,别乱走,这里是太子府邸,凡事都讲究规矩,你若犯错,还会连累许多人。”红柳淡淡道。
她此话一出,白芷心中的负担又加重一层,这里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就是一个牢笼啊。
第32章 “你在孤面前这般也就算……
虽然宫殿守卫十分森严, 但对白芷而言,想要瞒住守卫,四处逛一逛, 倒也不是太难的事情,只是听了红柳的话后,白芷多了几分谨慎, 也不想惹事, 她来时并没有收到公子明确的指令要她做什么。
因此几日来除了去厨房去领一日三餐和去澡堂子洗澡外, 她便一直待在院子里。
慕容煜这几日并没有出现, 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大概是处理这些日子堆积的事务吧。
白芷的衣着打扮,行为举止都与这座宫殿里的人迥然相异,每当她出现在那些人面前,总能收到一些异样的目光, 她们虽然没有窃窃私语, 但白芷明白她在她们眼里估计就像是一群人里突然冒出一只猴儿一般,估计还怕她伤人,眼里也有警惕神色。
或许这些人已经知晓她是干什么的了。
白芷心中觉得别扭,后来就等人散去后再去拿吃的, 不过剩下的也就只有冷饭冷菜了。
白芷一边往住处走,一边啃着一发冷发硬的馒头, 刚回到院门口,就看到了红柳,内心一动。
果不其然, 红柳道:“跟我走吧,殿下召见你。”
白芷暗暗数了数手指头,恰好五日。
红柳瞟了眼她手上拿的馒头, 眉微微皱起:“你先把馒头吃完,别在殿下面前失了礼仪。”
“哦。”白芷忙三两下的将馒头啃完了,没有水,噎得难受,想先回去喝口水,红柳已经往前走了,无奈只能跟上。
“殿下,白芷姑娘带到。”红柳禀报完毕,便退至一旁静立。
白芷见慕容煜坐在书案前,正提着笔写着什么,案上堆积了很多书籍公文,他看着挺忙,没空理会她的模样。几日不见,他整个人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论是衣着还是头上戴的冠玉,一看就十分气派,人靠衣装这句话并不假。
旁边坐榻的矮几上放着一壶茶,白芷口渴难耐,下意识地想要过去拿起茶壶,却被绿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惊了一跳:“不许放肆!”
白芷蓦然缩回手,看向侍立于慕容煜身边的绿芙,这才猛然间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她舔了舔干燥的唇,下意识地想摸腰间的剑,却摸了个空,又是一怔,她差点忘了,从踏入这座宫殿开始,她的佩剑就被收走了。
慕容煜搁下了笔,看了绿芙一眼,“你和红柳先退下。”
绿芙担心白芷会对慕容煜做出不好的事来,有些犹豫,但红柳却朝着她示意了一眼,便没说什么,行了礼告退。
慕容煜这才看向白芷,眼眸掠过丝诧异,几日没见,她竟然瘦了不少。不管是先前受了重伤还是在荒山野林里没吃没喝也没见她瘦,在他宫里短短几日竟然瘦了,底下的人没给她饭吃?想到此不禁有些怪红柳等人办事不利,他堂堂一个东宫哪里缺一个人的吃食了么?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抱怨情绪,只淡定自若地走到榻前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茶,刚端起,又放下,“凉了,倒了算了。”
白芷闻言心中一喜,蓦然冲上前,抢过杯子,“别倒别倒,我口渴着呢。”说着一口将茶喝干了,生怕他不给她似的,喝完还觉不过瘾,直接拿起茶壶喝了起来,方才那个馒头差点没把她噎死。
对于白芷豪放的做派,他此刻却没有像以往那般嫌弃,反而有些不是滋味,底下人连口水都不给她喝?不然怎会渴成这样?
再想到她方才竟然在他面前露出畏缩之态,慕容煜当即有些不快起来,他知道他宫里的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暗地也会使一些阴私手段去害人,然而他政事繁忙,不可能亲自去管这些事情。虽说白芷武功高强,但脑子却是不好使的,有可能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
“这几日你都吃了什么?”他语气清淡,像是随口一问。
白芷心满意足地放下茶壶,红柳和绿芙不在,她感到自在些许,整个人又恢复了以往的中气十足,“馒头,青菜。”
慕容煜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据孤所知,宫婢们每日的饭菜至少有一荤。”
“有的有的,只是我去得晚没了
。”白芷老实回答,那肉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吃过,老实说味道不如何,鸡肉没嚼劲,一尝就知不是那种在山野田间里放养的鸡,东宫的厨子不怎样,不如江家的厨子。
“为何去那么晚?”慕容煜又问。
白芷总觉得他的语气像是在审问,当即又变得谨慎起来,“她们好像有些怕我,我觉得自己还是别出现在她们面前比较好,免得她们吃饭也吃不好。”
慕容煜哪里会想到是这个原因,顿了一下,才冷笑一声,“你是这么体贴善良的人么?”怎么没见她体贴善待过他?喂饭直接捅他喉咙,一掌能把人拍晕过去,想到过去她对自己种种作为,被她拍过的胸口都隐隐作痛起来。
她吃残羹冷炙也算她活该,他可怜她做什么?
白芷倒也不是体贴善良,只是推己及人,吃饭不自在等同于没吃。白芷知道他在嘲讽自己,便也不想和他解释了。
“你有事找我?”白芷问。
慕容煜没事找她,只是闲暇之时突然想起了,想看看她过得如何,没见她时,他不想她过得太好,但此刻得知她一日三餐吃残羹冷炙,心里却又不觉得畅快。
“孤没记错的话,你是来打杂的吧?你这几日是不是过得太悠闲了?”内心想的嘴上说的却并不相同。
白芷一脸冤枉,小声嘀咕:“那你也没派活给我干啊。”又不是她自己想吃白食,她来几日了,也没说理会她,她根本还给自己想了个驯兽的活,但她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白芷正要说出自己的想法,却听慕容煜道,“谁说你没活干的?”他忽然笑了下。
白芷总觉得那笑容有些不怀好意,警惕地问:“什么活?”
慕容煜起身,拿下挂在壁上的剑,走到不远处的珠帘前,过挥剑一斫,叮咚咚咚,大珠小珠顿时滚落一地,他冲着白芷笑得温风和煦,“把这些珠子拾起来,少一颗,就罚你少吃一顿饭。”
白芷差点暴跳起来,有病,这人绝对有病。要不是有任务在身,她指定翻脸走人。她怒气冲冲地瞪了他半晌,最终脸一垮,认命一般蹲在地上默默地捡珠子去了。
慕容煜回到书案前继续处理公务,偶尔瞥一眼正愁眉苦脸捡珠子的白芷,因连日案牍劳形而烦躁不堪的心情忽然间畅快不少。
窗外头日光渐渐西斜,也不知过了多久,白芷捡珠子捡得头脑发昏,眼前出现一片重影,她心里憋着火,捡一颗珠子在心底暗骂慕容煜一句。
当捡完最后一颗珠子,她腰杆酸疼得快要直不起来了,用裙幅兜着所有的珠子走到慕容煜近前:“珠子捡完了。”
慕容煜淡淡瞥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公文,端起茶饮了一口,才随口道:“这珠子随你处置了。”
“啊?”白芷识货,这珠子价值不菲,一颗快可以供普通老百姓一年的花销了,这太子是不知其贵重还是钱多到无处使?
慕容煜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孤有些好奇,你家公子出手阔绰还是孤出手阔绰?”
虽然身为太子,但他也明白自己没有江怀谨有钱,他虽然拿不出太多实实在在的钱,不过能抵真金白银的贵重之物却多得是。
白芷看了眼珠子,又看了眼慕容煜,想了想,老实回答:“自然是太子出手阔绰。”白芷想,换做是公子肯定不会傻到一下子给她一辈子用不完的钱。她本来还觉得这位太子扣扣搜搜,没想到却是个人傻钱多的。
得了那么多珠子,白芷忽然有些惭愧,毕竟方才她在心底没少骂他。
慕容煜唇角微微上翘起来,尽管知晓这种对比毫无意义且有些幼稚,但他却觉得满意,他整日忙于政事已经够累了,何必纠结去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能让他愉悦起来,且无伤大雅的便是好事。
“你回去吧。”慕容煜略一迟疑,又道:“然后换身衣服,再滚回来。”她穿的衣服轻薄,汗透湿了衣服,再加上她用裙幅兜着珠子,着实有碍观瞻。
“哦。”白芷不知道他还要自己做什么,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却被慕容煜叫住。
“你就这么回去?”他皱眉道。
“不然?”白芷问。
慕容煜看她双手抓着裙摆,冲着他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禁摇了摇头,她这么出去被管事之人看到指不定给她定一个什么罪名出来。“你在孤面前这般也就算了,在她人面前也是这般随便?”
白芷低头看了眼自己,再想着他宫里那些衣着打扮都无比精致整洁的宫婢们,赞同地点点头,觉得自己这么出去的确随便了,被那些人撞见,指定又被当猴看,她看向慕容煜,眼神里似乎有求助之色。
第33章 “下次我一定洗得干干净……
慕容煜没说什么, 指着旁边博古架上的一匣子。
白芷想要拿,发现腾不出手来,不好意思道:“我没手, 劳烦太子殿下您帮我拿一下。”
“劳烦”“您”这些客气的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慕容煜觉得有些别扭不适,他并未让红柳绿芙等人教她规矩, 她从哪里学来的?
白芷直勾勾地盯着他, 慕容煜沉着脸将架上的匣子拿下来, 丢到案上, 语气阴森森道:“你知不知晓规矩?孤岂是你能随意驱使的, 若不是孤心情好,砍了你的头颅。”
白芷将所有的珠子通通放了进去,竟装了满满一匣,她假装没听见慕容煜的话, 认真地挑了挑, 挑出几颗成色不好的,揣到兜里,准备找机会用出去,然后抬起头看他, 笑得一脸谄媚:“太子殿下,这个匣子好好看, 可以给我么…”
很好,竟然还得寸进尺了,慕容煜没好气地道:“你有没有听见孤所说之话, 孤要砍你头颅。”他方才说得难道不够认真?
白芷心里叹了口气,笑容敛去,“哦, 那你砍吧。”说着脑袋往他面前一伸,把后脖子展露在他眼皮底下。
慕容煜先是一怔,而后瞥见她脖子上有缕头发掉落下来,没入了衣领里面,指尖一动,有股想将它挑出来的冲动,但他意识到此举不妥,也就算了。恰好这时红柳进来,慕容煜便道:“下次再砍,今日先留你一条小命。”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话太过于儿戏,他刻意地压低了声音。
“遵命,太子殿下。”白芷笑嘻嘻地收回头颅,“下次我一定洗得干干净净等你。”
白芷却没有压低声音,一旁的红柳听到了,眼皮蓦然一跳。
慕容煜恰好看见红柳投来的惊讶目光,俊脸没由来地一热,暗暗瞪了一眼白芷,她总能一本正经地说出一些不着调的话。
红柳赶忙垂下视线。白芷捧着匣子,神采飞扬地从红柳面前经过,有了钱就是不一样呢。
红柳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只觉她那得意忘形的脸面让人恨不得捅揍一顿。如果不是忌惮她的武功,一定不少人想揍她,红柳暗忖。
白芷走后,红柳才向慕容煜禀报事情,“殿下,娘娘派人来请您明日去她那里一趟。”
除了方才不小心流露出一丝惊讶,此刻她神情始终保持恭谨。
慕容煜已经猜到他的母亲叫他去是为了什么,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的眉心,想缓解突如其来的疲惫,“知道了。”
三年前,皇上和皇后为他订了宰相之女,可惜那女子命运乖蹇,几个月后竟因病逝世了,为了安抚宰相以及表达对他的看重,皇上和慕容煜都决定三年不选太子妃。如今三年之期一过,皇后便开始为他物色太子妃人选,甚至早在年前,她便送了无数贵女的画像过来,让他挑选喜欢且合适的人。
慕容煜其实并不着急选太子妃,原因有二,一是他选的并非
妻子,而是盟友,这个盟友需要助益于他,但他还没确定最合适的人选。
另一个原因,三年之期刚过就迫不及待地挑选太子妃,他认为这和人刚死就选太子妃没什么区别。
慕容煜忽然想到什么,放下手,吩咐红柳:“让厨房准备多一点荤食。”
红柳担忧他忙得忘了御医提醒,便开口道:“殿下,御医说过,您最近宜吃清淡之食。”
慕容煜淡淡扫了她一眼,“照孤说的话去做即可。”
红柳一愣,她心思细腻,很快就明白过来,“奴婢知晓了。”言罢行礼告退。
白芷回到屋里却没有急于更换衣裳,先把珠子倒出来数了一番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将它装了回去,然后放好,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