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锦含着微笑,将她给的金子仔细收入袋中。
宋驰翻身跳下,万分羡慕地感叹道:“出手可真阔绰啊,要不你帮我问问谢小姐,她还招不招保镖侍卫什么的,我给她干活去好了。”
云怀锦淡淡瞥他一眼:“她那缺个倒净桶的,你去不去?”
宋驰被怼了一道,恼火地大声道:“你就小气吧!”
云怀锦赶客道:“行了。你饭吃了不少,话也说了不少,可以滚了。”
宋驰扒住门框,回首道:“若有难事,别自己抗。”
云怀锦感受着身上那包往下坠的金子,勾了下唇。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
凤翾给丁婆的那件衣裳,算着时间该缝补好了。凤翾带了一匹花样很适合给丁婆做衣的布,去丁婆家刷好感。
为了不让丁婆多心,她总是在北寿长巷前就下马车,步行走过去。
路上总有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或者坑洼,凤翾抱着步,视线受挡,看不清路,走得小心翼翼的。
忽然有个挑担的汉子迎面走来,没走近凤翾就闻到了他身上的臭味,她脸色一变,急忙向旁边躲,却一脚踩进坑中。
“小心。”
凤翾身体侧歪的时候,有双手扶住了她。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咦,这么巧,在这里碰见了怀锦吗?
凤翾惊喜地抬起脸:“怀……”
她表情变化之快就像狂风吹过的云彩,舌尖一转,道:“怀真。”
云怀真将她脸上神色的变化尽数揽入眼中。
他几乎听到了自己心中的一声冷嗤,其中的讥讽刻薄令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就是她看到弟弟时的表情,双眼是像明珠一样能散发出柔和光辉的。
却在认出他的那一秒熄灭了明辉。
“丁婆想你了。”他说。
凤翾点点头:“嗯。”
“丁婆对你已经颇有信任了,你做得很好。”
他夸赞了她。
凤翾理所当然:“是的。”
“我们当初商量好的,你还记得吗?”
凤翾皱了下眉:“还不是时候呢。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我发现丁婆并不是无知妇人,她从前在魏秀身边似乎经历了不少,有自己的想法。就算现在能听我说上几句话,但若不能触动到她最深的那个点,她是不会按我们想法走的。”
她终于同他多说了几句话。
云怀真默数着,与她并肩而行。
“那她在意的那个点是什么?”
凤翾没有发现,怀真对她说话的语气柔和了很多,像春风吹进了雪山里。
她只是想着丁婆最近对她的态度,说:“我觉得,我很快就能让她跟我讲起过去的故事了。”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丁婆家附近。
她道:“好了,你不要再靠近了。要是让丁婆发现我跟你认识可不好。”
云怀真停下了脚步。
凤翾回头看了看他,确定一会丁婆开门见不到他,才放心去敲门。
“丁婆,您在家吗?我来啦~”
云怀真默默退后了两步。
当丁婆给她来开门时,她对丁婆露出了甜而软糯的笑容,就像一粒糯糯的甜栗。
看起来格外乖巧讨喜。
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地关上了。
云怀真慢慢地将背靠在了墙上。
素来洁净的他,此时完全想不到这堵陈旧的墙上满是灰尘与泥渍。
她原来,只对他格外生疏。
云怀真表情淡淡,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茫然。
他好像终于从一腔情愿中清醒了过来,虽然没人发现,他却觉得自己狼狈不堪。
她是个好性儿的女孩。
以前……他对她冷淡,那般过分,她也不曾生气。
所以现在她对他的冷淡,也被好教养压着,只浅浅地流露出一些。可笑他竟没发现她厌弃他的心思。
“呦,好俊俏的公子。”
云怀真冷冰的,又带这些自嘲伤感的模样,吸引了一个胆大的小嫂子。
她胸脯半露,五官虽然说不上多美艳,却别有一股风情。
“你怎的一个人呆在这里,没有人陪,是不是寂寞了?”
云怀锦侧过头,没有心情理会她。
小嫂子错把他当害羞,拿扇子挑了下他的下巴:
“还是说,在这等你的小情人呢?”
她嘻嘻笑了两声,说:“别等了,说不定你的小情人同别人相好去了,还是让小嫂子我来陪你吧。”
她见云怀真清秀,就当他是好拿捏的,可是那句话刚说完,他用冰冷锋利的目光猝然看向她,她吓得心一下子乍凉乍凉的,连忙撤手后退。
她干笑道:“哎呦,瞧你,我只是开个玩笑,你怎么当真啦……”
小嫂子边说边撤,后怕不已。
是她眼瘸了。这人哪是她能调戏得了的。刚才那一个眼神好像要杀了她一样,吓死人了!
云怀真周身冷意渐渐渗出。
这女人的胡言乱语他并不想理会,可“小情人”“相好的”这些词,却扎入他耳中迟迟不肯消散。
只要一将这俩词同凤翾与怀锦联系上,云怀真便觉得难以忍受。
母亲身体不好,已经不能管事。现在云府中下人都听他调遣。
这几日,怀锦与她都在家,家中仆人应当知道两人动静。
但他只知道凤翾每日都会给怀锦送饭,却没有问过,两人是不是时常相见。
云怀真脸上的肌肉绷紧,他看向凤翾进入的丁婆家的方向。
她会怎么说?
————
此时,凤翾见到丁婆从房中拿出来的她的旧衣。
丁婆说:“最近眼花得有点厉害些,缝起来有些吃力,你看看哪里需要改吗?”
凤翾先看了看衣裙,见阵脚细密,虽然仍能看出修补的痕迹,但也足见用心。
“没想到丁婆您能给补得这么好!”她语气热烈道:“丁婆您的手艺就算到宫里,皇后都要夸一番。”
她说得夸张,本是要让丁婆开心,可丁婆却脸色变沉,不言不语。
凤翾脑筋急转,忽然意识到,她可不屑于让皇后夸奖。
丁婆对皇家的仇恨,好像很深……
她忙转了话题,拉住丁婆苍老的满是硬茧的手说:“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才会眼睛不舒服?每天不要做太多活了。要不我陪您去医馆开个方子调理一下吧?”
丁婆摆手道:“不用费这个心,只是因为年纪大了,这是天道,人不服不行。”
凤翾说:“可我觉得,既有天道,天道中便包含着规则;既有规则,那便有改变规则之法。”
丁婆笑了笑:“年轻人呐,轻狂。命运岂是人力所能修改的?”
“听起来,丁婆您是有遗憾之事?”
凤翾只是随口接话。
她小心试探过很多次,但每一次丁婆都对过往避而不谈。
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岂料丁婆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以前……我有个孩子。”
凤翾顿时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但脸上表情却不敢有什么变化,怕被丁婆发现她对这个话题额外的关注。
“那孩子命很苦,被人藏起来,见不得光。被关在深宅大院里,虽然有锦衣玉食,还有学识渊博的老师。可他过的根本不是正常孩子的生活。”
丁婆的眼中,逐渐亮起被过往点燃的幽光。
“他唯一能依赖的人只有我,我也发誓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丁婆微微皱起了眉:“我一直知道这孩子的未来充满莫测的危险,所以从很早起就做准备了。”
凤翾小心翼翼地提问:“那然后呢……”
“然后,在危险果然到来的时候,我准备带他逃跑,可有人却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了。”
“白白准备了那么久。我不还是失去了那孩子。”
凤翾:“您没想过要去找那个孩子吗?”
丁婆摇摇头:“我已经是个没用的老婆子,就算找到他又能怎样,他现在应该已经长大了,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