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生双足如灌了铅一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长大的地方被一片火海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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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扶光猛然坐起身,大颗大颗的汗水往下落。
司马廷玉听到动静,从床下搭的地铺上起来,秉烛来到她身边。
见是他,萧扶光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司马廷玉将烛台放在桌上,倒了杯水来喂她。
“又做噩梦了?”
萧扶光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指尖捏着茶杯,有些无措地摇头:“我不知道…睡着睡着总觉得心慌,像是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
“是你思虑太多。”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只是你风寒还未好利索,又赶了一日山路,病体疲劳罢了。今夜好好休息,不是明日还有事要做?”
他二人奔波一日后,于晚间抵达东昌府。东昌城不似济南,城区略小些。
他们寻了一家普通邸店住下,因要护着萧扶光,二人便住一间房。
而住在一处的两人却不似昨夜一般腻歪,好像在山中时人便会释放骨子中的野性,进了城后便又开始变得拘谨。
即便在此时,萧扶光也只是抱着自己膝头,闭上眼问:“倘若蓝梦生的父亲还在世,那我和我父王又算什么?陛下和阿寰又算什么?”
烛光照在司马廷玉面上,一半若刀裁,一半隐暗影中不甚明晰。
“先帝中庸且未立皇储,这种情形之下却稳坐江山二十八年。”司马廷玉缓缓开口,“阿扶,这才是他的真本事。”
第142章
龙眠蛟舞(六)
天下人都说,赤乌是他们见过的最窝囊的皇帝。
太祖爷豪横,篡皇权,抢公主,有直臣宁死不屈一头栽在太极殿的盘龙柱上,他也只是坐在皇位中央笑看人血溅三尺——钟鸣鼎食出身的大臣哪里懂民间疾苦?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干净。
乱世出枭雄,待朝政趋于平稳,赤乌便继位。那时他已经过中年,同太祖爷很不一样,对谁都是笑呵呵一副面孔。
旁人说:“陛下,这个不行,您不能这样做。”
这种话若放在太祖爷跟前,人怕是要被拖出去斩首。可赤乌听了,哪怕再有不快,也仍旧笑呵呵地挥手:“那就日后再议罢。”
于是大家都认为,是太祖过于凌厉,到赤乌这一代反而变得异常温和。
赤乌一生无功,倒也无过。只有一点,便是喜爱各类珍宝,尤其是白龙珠城所产南珠。
可但凡殷实些的人家,哪个没有些宝贝,又何况是皇帝?再说,赤乌要的并不算多,只年年上贡便已是足够。
如果这还不算窝囊,那么在对待立皇储上,他的态度则十分暧昧——景王身为嫡长子,最该继承大统不过,可景王偏爱谢妃,二人仅育有一女光献,谢妃体弱,无法再生育,皇位交由景王后,光献便要做皇太女。
在所有人眼中,女子掌权无异牝鸡司晨,届时天下必会大乱。
兖王倒是育有世子萧寰,可惜资质平庸,实在不堪为储君。
先帝一拖再拖,然而兖王与荣王终究未能再生子,就这样拖到二十八年,最后驾鹤西去,兖王登极。
回首赤乌这一生,实在窝囊得紧。
然而就在昨日,萧扶光却知晓了蓝婆与蓝梦生的存在。
那么先帝拖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在等蓝婆想好了带着蓝梦生进京不成?
而她的父亲为大魏操劳这些年,到头来却是为别人做嫁衣?
皇室之中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已不罕见,十有八九祸起东宫。
若真是如此,先帝可真是打太极的行家。不仅将立皇储一事硬拖了二十余年,到头来所有人竟都是他一人掌中棋子。
“先帝早已驾崩,你有再多疑问也只是揣测。”司马廷玉扶着她的双肩将人摁在床上,缓声劝告,“与其内耗,不如先解决眼前事,你不是有不得不来东昌的缘由?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陪你去办。”
萧扶光哦了一声,乖乖躺好,眼神却还是直愣愣的。
司马廷玉睡在地上,侧着身子看她。
那场暴雨下得实在是时候,俩人捱在破庙里过了一夜,如今说情意相投有些不够,却很是相惜。
她是条潜行的蛟,假以时日必会化龙,傲气在所难免。人间富贵于她如云烟,需得在需要的时候伸手拉一把,这样你才将将入得了她的眼。
司马廷玉闭上眼睛,还未入定,听床上有动静。
他睁开眼,见萧扶光直挺挺地坐起来,下巴昂得高高的,跟寨子里早起打鸣的公鸡一样自信且豪迈。
“我出世即被赐名,因他一直认为我是帝国之光。”萧扶光倏然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一岁爬皇座,三岁坐拥陇西,多少人想成为你,多少人都不是你。”司马廷玉若有所思地点头,“倘若一个乡野村姑凭借几句话就能将你动摇,你也不必再做郡主,索性早早嫁予我做妻——唔,倘或那时我在外间置几房美妾,回头同你说我与她们逢场作戏,同你才是真夫妻。阿扶,你会如何想?”
萧扶光捞起枕头来砸他:“我会杀了你。”
好生生的人不做,非要做根烂黄瓜,真是好勇的心,好大的志气。
司马廷玉手一伸便接住了枕头,又掖回她身后,转而去拉她放在床边的手。
萧扶光一下甩开,回望他时那眼中明显不悦。
“我不过一说,总不能拿你父王做假设。”他无奈解释,“蓝婆虽说认得出蔽日弓,也认出了你,可先帝从头到尾都未提起过自己有位红颜。”
萧扶光渐渐定下心,连连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现在想得很清楚,即便真是又何妨?嫡庶有别,早晚也轮不到他们。既然蓝梦生的父亲在前,若他二人真有情谊,后来断不会有我父王、叔父等人。我信先帝未立储君一定有苦衷,但绝不会是蓝梦生父亲的缘故。”
“阿扶能这样想最好。”他盯着她的眼睛道,“为王宁可专断,绝对不能怀疑自己。”
萧扶光重重点头,心结既解,便能入睡了。
于是她将司马廷玉的胳膊推下了床,自个儿躺了下去。
郡主用完随手丢的毛病不是一次两次,司马廷玉苦笑,躺回地上。
这一夜睡得香甜,却不知有人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任你凌驾于世人,或苟且于山野,天地不仁,鲲鹏蜉蝣命中自有定数。
次日一早,萧扶光与司马廷玉出了邸店。
司马廷玉对她来东昌府颇为好奇,未料她今日却扮做男子,直奔城南贡院。
贡院是乡试举办地,及格者便是平时日所说的“举人”。不过今年并非乡试年,贡院前街道静悄悄,仅有两名老者坐在院前树下乘凉。
萧扶光笑眯眯上前作揖,问:“老人家好,某是外地人,想问您二位,这里可是东昌贡院?”
老者见来人模样俊秀,谈吐斯文有礼,乐呵呵地说:“是贡院不假,不过明年八月上中旬才是秋闱时节。你这小子,不在家念书,怎么提前来贡院?”
萧扶光面不改色:“在家念书心里总是不踏实,想提前踩点,明年考时心不慌。”
司马廷玉忍不住又看她两眼,她通身绫罗锦绣,帽上簪花,真真十足的一个纨绔,的确很像那种念不下去书借着定心的名义提前来考场游乐的富家子弟。
老者又笑:“你这样的年轻人我们见得可多,年年都有。”
“可不是!”另一位老人也接话来,“就连当今那位户部侍郎檀沐庭,好些年前也是提前来拜访贡院。”
萧扶光眼前一亮。
“晚辈听说过这位檀大人,据说那年济南府暴雨,那一批考生全部转来东昌府乡试。”说到此处,她眼睛亮了亮,“我还听说,檀大人与同期一起来贡院,路上却滑下山坡,找了足有两日才被找到?”
第143章
龙眠蛟舞(七)
摇着蒲扇的手一顿,两位老者面面相觑。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其中一位道,“因为这个,好几位考生险些误了秋闱,耽搁前程!”
另一人又道:“只说二十三年的考生中,最有出息的便是檀侍郎了。”
“可惜檀大人远在帝京,我等便是想拜会他也无门路。”萧扶光叹息着说。
“瞧你穿戴,家境应是不差,想要求门路还不简单?”老者将蒲扇置在膝头,眯着眼往帝京方向一指,“明年秋闱主考官应是司马阁老,他家那位小阁老定了光献郡主为妻。郡主乃摄政王爱女,平生最好排场,尤其喜欢南珠。白龙珠城就是上贡一万斛珠,必有九千九归光献郡主…咦,什么声音?”
原是萧扶光上下牙交错,咬得咯吱咯吱地响。
“说得在理。”她皮笑肉不笑道。
敢情她想要寻突破口,最后却转回了自己这里?
另一位却又说:“郡主是妇道人家,她哪里懂什么春秋闱?想要走门路,还是要寻檀侍郎,当年他不就是…”
说到一半,他却又不再说下去了。
不过萧扶光却是知道,檀沐庭此人文章算不得最好,却生在巨富之家,难说没有贿赂考官。只要给得够多,进春闱也不是不可能。
有钱除了能做皇帝,什么做不得?天时地利一得,拿钱买人和,能不能做皇帝倒也难说。
“晚辈平庸,自然不敢前去帝京冒犯檀大人。”萧扶光再次拱手,“只是不知道当年同檀大人一起的考生如今都在何处,是否中举呢?”
老者摇了摇头:“那些考生多数未中榜,纷纷回家。不过说来也怪,那年黄河决堤,淹死了不少人,不知道还在不在。老朽虽说上了年纪,可仍然记得那年秋汛数十年难遇。”
萧扶光与司马廷玉对视一眼,最后朝二人拱手:“既如此,多谢二位。”
老者点头,萧扶光轻叹一口气,正欲走,却听那位说起秋汛的老人再次开口:“老朽隐约记得,当年倒是有一位,临考前母亲忽然病死便弃考的。”
萧扶光回头,见另一位也附和:“对对对,说来的确是有一位,那时你我还说此人可惜了的…”
萧扶光忙问:“那您可知他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名字早忘了,只记得应是姓尤。”老人为她指路,“西去此街五里见一条河,向北约二里有一颗枣树,那条胡同便叫梨枣胡同,你打听姓尤的便能找到。”
萧扶光连连道谢,随后高高兴兴地上了马。
她同司马廷玉并马而行,来东昌要做的事情虽说只做了一半,面上却并不轻松。
司马廷玉见她明明生气,却还非要憋着,不禁笑道:“外人又不曾见过你,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因为他们打心底里认为光献郡主最是受宠,所以该讲排场才是。他们只恨你没有三头六臂,这样才能显出你神通。”
萧扶光心里好受了些,却还是板着一张脸说:“明明是先帝好南珠,再说,又大又亮的东西,谁瞧着不喜欢?怎么到头来就是我铺张讲排场了呢?”
“你若是活在旁人嘴里,就是无所不能之人。”司马廷玉道,“怎么你净挑不好的听?”
萧扶光拉起缰绳先他一步,“今日说的不是你,你倒是不疼不痒。”
她要强,好在司马廷玉自小便有郡主为妻的意识,对她有十二万分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