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来济南并非是无所事事地闲逛,她本就有别的打算。
“无妨,你慢慢考虑。”眼见天色如烟,当下便站起身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现下去,日落之前想来还能到。”
藏锋跟着起身,却被萧扶光摁住了,“你留下,能拖一刻是一刻,不要让小阁老的人发现我离开。”说罢戴上兜帽就出了门。
“阿扶,你要去哪儿?”云晦珠追出来大声问,“若是下了暴雨怎么办?!”
萧扶光已经上了马,她背着弓箭行囊回头一笑:“下雨了我便躲,不碍事。”
秋娘也走了出来,忧心忡忡道:“夏日多雷暴雨,这里山多,不宜避雨。平地地势低,雨下大了容易淹,你没地方去,还是等天晴了再说。”
“我等不得。”萧扶光一昂头,拉动马缰转身离去。
云晦珠急得跳脚:“阿扶,我也去,你等等我!”
她也要去追,却被藏锋拦住了。
云晦珠没怎么注意过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藏锋,越过他就要去追萧扶光。
不料胳膊却被他抓住。
“珠珠。”
云晦珠一怔,闻到熟悉的声音后回头,终于忆起了眼前人是谁——那日萧扶光生辰,有人送她回家,一路呢喃着唤她珠珠。
她看着藏锋掩在银箔下的半张脸,竟从那坚毅的轮廓中分辨出了父亲的影子。
“是你?!”云晦珠上前一步抓住他的前襟,“你,你是…你是…”
藏锋托住她双臂,见她一双眼睛蓄满了泪,徐徐下落。
“哥?哥?是你吗?”云晦珠问他,“你怎么在阿扶身边?”
秋娘也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重岫?”
云晦珠有位兄长名唤云重岫,十五年前被拐子拐去济南,后来再无下落。
藏锋颔首,抬头观天,见萧扶光离开的方向已聚起大片浓云,想是不久后便要大雨倾盆。
“这其中事,我日后再同你们说。”藏锋将云晦珠推进门内,道,“要下雨,你和秋娘好好在这儿呆着,不要出门。我去跟着她。”
这次却是云晦珠抓住了他的手。
“我同你一道去。”她擦了擦眼睛道,“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将咱们再分开了!”
“珠珠,听话,哥哥向你保证,这次一定会回来接你。”藏锋却不允,并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
丢下这句话后,藏锋便离开酒肆。
刚出门,迎面一人一马狂奔而至。
云晦珠急忙跑到跟前,见小阁老果然追了过来。
他人换了身衣裳,可脸却同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密云一样,竖起的发在狂风中凌乱,漆黑的眉眼凌厉迫人。
浓墨似的眼珠轻扫一圈,不见想见之人,咬牙切齿地问:“阿扶呢?!”
“东昌府。”藏锋牵出马,“我正要去追。”
司马廷玉面有愠色,“你既留不住,也追不回。”说罢朝着萧扶光消失的方向策马奔去。
浓云中蓦然闪过一道光,混沌天穹被割裂开,云雾翻滚,地面狂风大作,显然暴雨将至。
藏锋毫不犹豫地上马,打算抄小道去东昌府。
“哥哥,小阁老已经去追了,不如咱们现在去府衙找人。”云晦珠跳上他马背,吃力地道,“咱们一块儿去!”
藏锋自然不敢带着妹妹横穿雷暴雨,又想到司马廷玉虽态度暧昧,到底不会置萧扶光于不顾,于是朝府衙的方向赶去。
这一路,云晦珠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自己找到了兄长,难过的是他的脸成了这般模样。
以自己对萧扶光的了解,绝对不是她的手笔。
云晦珠紧紧地搂着他的腰,问:“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我跟秋娘在济南找了你好久,你怎么会同郡主在一起?”
只要一仰头,藏锋便能感觉到豆大的雨滴狠砸在他面庞。
“当年被拐来之后,我趁拐子不备,趴在山坳中一夜,他们便没有找到我。次日我尾随在南海人的商队之后稀里糊涂进了帝京。南海人为向景王贡献胡狼,便将我带上路,待见到景王之后又将我扔进狼堆与畜生搏斗。那时恰逢郡主三岁生辰,景王为她积善,命人将我救下,又亲自教导我。”藏锋说到此处后垂首,“他要我日后护在郡主左右,做她的剑与盾。”
第130章
馈我金珠(四)
距离东昌府还有数十里,快马加鞭,多半个时辰也能抵达。
可附近多山丘,天幕内又有雷声滚滚,显然不宜赶路。
如此恶劣天气,依然有一匹骏马奔驰在山道上,萧扶光弓着身子紧拽缰绳,任闪电再快也追不上她。
一道雷炸在她身后,烧焦的枝干还未散发气味,暴雨便倾盆而下。
她来时未戴斗笠,雨水瞬间模糊了眼帘。耳畔一阵哗啦啦雨声,挟裹铺天盖地之势而来。
她身下骏马因雷声受惊,疯了似的向前跑。
萧扶光拉不动马,心中暗道糟糕——此处多山,若是不小心摔下山坡悬崖就大大不妙,不死也要摔成残废。
现在跳下马也要摔伤,两害相权之下,萧扶光不得已选择跳马。
跳跃,翻滚,没准儿伤得不厉害…
咦?不疼?还有些硌得慌?
萧扶光以为自己摔到一处土堆之上,可一低头,见自己身下垫着个人。
他仰着脸,雨水砸在面上,痛得眉心都拧到了一处。
“嗳?”萧扶光一愣——怎么是司马廷玉?
又一束白光闪过,旋即雷鸣声砸在耳边。
来不及思索任何缘由,萧扶光推了他一把。
“你死了没有?”她大声道,“别指望我会感激你。”
司马廷玉听后几欲被她气死。
拼命地追赶而来,见她跳马,自己扑上去护着,给她做了人肉垫子。她不感激就罢,张口就问他死了没。
司马廷玉浑身散架了似的疼,嘴巴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硬:“是,你不该感激我。你该感激十八年前老天爷不开眼,让个煞星转世投胎成了郡主,今日你方能骑在我身上作妖。”
萧扶光再低头,发现自己侧坐着,真的骑在人身上。
雨势不减,二人身上早就淋了个透,便是落汤鸡好歹也有鸡舍做去处,可他二人避无可避。
就在这种落魄到地心的情景之下,即便这个“骑”字十分容易引人遐想,却也激不起半点儿暧昧味道。
淋成这副模样,萧扶光只想找个地方避避雨。
司马廷玉躺在雨幕中,见她从容起身,连一个眼神儿都不给他,转身就走。
这丫头忒心狠,这点儿同萧家人一模一样。
司马廷玉觉得自己就不该来,看了她一路的冷脸不说,现下也算救了她,可她呢?用完便走,一点儿情面不留。
他动了动身子,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断了。平日里这点儿痛倒也没什么,加上遭人遗弃却不好说了。
好在年轻,身子骨强健,这一下摔的不过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
司马廷玉在雨中趟了会儿,直到有些发冷,这才慢慢地起身。
他的马与萧扶光的马都不知跑去了哪里。
司马廷玉漫无目的地在雨中行走,思索着不如不再管她,回去告诉林嘉木等人郡主跑去了东昌府,自会有人来寻她…真是铁石心肠的臭丫头。
哪知刚走出没两步,又听到她的声音。
“廷玉——廷玉——”
“司马廷玉——你死了没——”
司马廷玉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下一刻,她便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头上顶了片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树叶,下得这样大,遮雨是不能够了。若说这片叶子还有什么用处…大约能让她看得清楚自己死没死吧。
只是,在如此狼狈情形之下,那双眼睛依然黑漆漆的,亮得惊人。
萧家人容色好,一辈更比一辈强。若说皇帝拔尖,倘若她若是男子,定能胜皇帝一筹。
“前边有座寺。”她丢下这句话又走了。
这次她走得很慢,司马廷玉看得到她在为自己引路。
走了没二里路,半山腰果真有一座寺庙。虽有杂草丛生,寺门却并未损毁。
匾上刻着三个大字——“灵岩寺”。
二人进了寺庙,再走一段路,就来了大雄宝殿,忙进去避雨。
这座寺已经有许久不曾有人来拜,萧扶光也不觉得稀奇——当今皇帝修道,像这样的寺庙废弃了不知多少座,各地道观却是人满为患。
无论修佛修道,都是修心。随波逐流首先就是违背了本心。
司马廷玉跟随她走进来,看她解下身上弓箭行囊,正要坐在地上。
“别坐,地上凉。”司马廷玉开口,在她的注视之下撕下衣摆一块布,趁湿擦干净了旁边一张案几。
萧扶光心底纠结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坐上他擦过的小几。
将行囊打开了来,还好带着的火折子被油纸包了几层,没有打湿。
司马廷玉又去别的殿寻了几捆干柴,最后二人在大雄宝殿生起火来。
生火之前,萧扶光同殿内供奉的地藏王菩萨拜了拜。待生好了火,又引了根别人留下的香插在炉内。
司马廷玉绞着衣裳,见她竟跪地藏王,开口道:“陛下修道你拜佛,不怕二路神仙打架?”
萧扶光瞪了他一眼,压根就不理他。
司马廷玉终于忍不住,又出声问:“甩脸子甩了一路还不够?现下只有你我二人,你打算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