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红了眼眶,司马廷玉面上不虞散去两分,借着身后美人的台阶而下。
他对林嘉木道:“稍待片刻。”
不等林嘉木出声,司马廷玉便拐进内阁,过了不一会儿又走出来。
他上了马,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走吧。”
林嘉木等人大喜,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
众人又频频看向那宝车美人,心中也在猜测这位是什么来路,小阁老竟然如此听她的话?
哪知一行人出了城门二里,司马廷玉依旧跟在他们后面。
若他不在,林嘉木早便同萧扶光聊到一处去了。
他在后面跟着,不仅是林嘉木,所有人都觉有芒刺在背,实在刺挠得很。
陈九和实在忍不住,策马慢行,跟在司马廷玉身边,主动出声道:“距城已七八里有余,小阁老不必再送。车上这位,我等自然会替您照料。”
司马廷玉又瞥他一眼,慢声道:“我与你们同去。”
“噢…嗯?!”陈九和险些从马上掉下来,“您与我们同去?去济南?”
司马廷玉眉头慢慢下压,一张脸戾气漫出。
“怎?”他问,“我不能去?”
陈九和心里那叫一个难受。
林嘉木说郡主好相处,若小阁老不在,他们几人或许可以畅谈,还有身后宝车美人,这一路简直能美上天。
小阁老一来,便如蔷薇生刺、薜萝藏虺,好端端济南之行硬生生被其破坏。
陈九和只得僵着脸道:“小阁老出马,此行定然顺利。”
司马廷玉不置可否。
陈九和努力扯起嘴角,同他笑了笑后又去了前方。
萧扶光正同从车窗内伸头的云晦珠说话,林嘉木在一边偶尔插两句嘴。
待陈九和跟上来,萧扶光才问:“他怎么还不回城?”
“嗐,难送走的神,郡主甭想了。”陈九和一脸菜色,“人家专程护着府上女眷,要跟咱们一起去济南呐!”
萧扶光拧眉向后看,恰巧见司马廷玉正侧头同宝车美人说话,香风一阵接着一阵,呛得人难受。
云晦珠好奇地问:“阿扶,那女子是何人?”
萧扶光想了想,答:“司马廷玉曾说过他有个表妹,想来便是她了。”
云晦珠皱眉,脱口而出:“表兄表妹,天生一对。”
“小阁老从来进退有度,不会在郡主跟前做那种事。”林嘉木听不下去了,插嘴说道。
“可别,人最经不起说道。”萧扶光冷眼向后一睨,见表妹剥了个橘子喂给表兄吃,暗骂司马廷玉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他曾说自己同表妹没有那样亲切,如今看来全是胡扯。
司马廷玉离他们远,心里正想这事儿,两瓣橘子戳到他嘴边。
司马廷玉一看,活见鬼一样看着车内人,问:“你发什么癫?”
见他不接,美人笑了笑,将橘子塞进自己嘴里。
“不是发癫。”她道,“是发酸——”
司马廷玉一张脸黑得能滴水,从牙缝里头挤出一句话来:“闭上你的嘴吧。”
抛下这句话,他又看向前方,那几人坐在马上捱得极近,正有说有笑。
出城门才十几里,林嘉木与陈九和已经渐渐习惯了小阁老的存在。云晦珠同小阁老不熟,藏锋跟惯了景王与萧扶光,俩人都不刺挠。
于他们几人而言,似乎对“表妹”的兴趣更多一点。
云晦珠给表妹起了个绰号,叫“香姐儿”,因她连同她那辆车都香气冲天。
“阿扶,香姐儿在喂小阁老橘子,你真不在意?”云晦珠开口骇人,“小阁老可是你未来夫君。”
剩余三人齐齐看向萧扶光。
“她喂他吃橘子皮我都不在意。”萧扶光满不在乎,“再说,还未到拜堂那一刻,谁知最后我会同谁成亲?”
几个年轻人又开始笑,有人开心,有人无奈。
陈九和叹了口气,头回主动同人说起家中事:“我同发妻亦是指腹为婚,可惜我俩互相看不对眼,时至今日后悔无用。郡主与我不同,天下好男儿任郡主挑拣,小阁老嘛…”陈九和鬼鬼祟祟地往后看了一眼,道,“小阁老长相凶悍,对人对事吹毛求疵,阁部里头除了司马阁老、蒙阁老、袁阁老这些上了年纪的,哪个不怕极了他?我陈九和不是挑事之人,劝郡主还是三思。”
“九和兄此言差矣。”林嘉木却来替司马廷玉说话,“小阁老剑眉凤目,天生气势,怎到你嘴里成了凶悍?司马阁老确然是阁部中资历最老,可蒙阁老同司马阁老素来互相看不对眼,袁阁老又同蒙阁老连襟,从来所见略同。若小阁老没有些过人之处,单凭他姓司马,怎会顺利进入内阁?又怎会被诸位同僚尊称为‘小阁老’呢?”
第122章
风月法门(六)
“临行前他还斥责你功课没有做足,你不恨他,反倒为他说起话来。”萧扶光又睨了眼宝车的方向,见香姐儿一只红酥手伸出窗外,正给司马廷玉扇风,“你是好意,别人领不领情又是一说。”
林嘉木又道:“并非我刻意为小阁老说好话,小阁老有能耐是同僚有目共睹之事。”
显然萧扶光不想谈及司马廷玉,转脸又去同藏锋讲话:“你头回骑马出门,会不会不习惯?”
而像是想起他不喜欢在人前讲话似的,又补了句:“若是不习惯,要提前同我讲。”
藏锋的确不爱说话,可他见她晒得面目发红,伸手替她拉了拉她头上兜帽——这是临行前清清等人仔细交代过,郡主这次出门不能像上次一样,好歹得有个人时时关注她,渴了饿了晒了有照料。
这次举动随意又带着些微的亲昵,三年朝夕相处,非倾盖之人能比。
云晦珠没在意,几次三番出声问她要不要坐车。
萧扶光坐久了马,说无不适是假的。
可今日出行本就被那位香姐儿耽误了时辰,如今大家都在赶路,她若是停,其他人定然惶恐,如此一来又要为她耽搁上小半刻,想了想索性先忍忍看,撑不住了再讲。
然而他们在经过博陵镇时,香姐儿却是先忍不住了。
“停停停。”香姐儿车上的婢女伸出头来喊,“我家主人在车里坐久了不舒服,想下车透透气儿。”
司马廷玉一皱眉,陈九和与林嘉木亦面面相觑。
博陵镇距京三十里,他们本就出城晚,而今又要在这儿耽搁。
原想着一日到瀛州,三日能抵达济南,倘若三十里一停,等到济南时怕是工部的人都回京了。
可司马廷玉没有发话,林嘉木与陈九和也无法越过了他。
司马廷玉扭头看香姐儿:“你忍忍,等到了瀛州再说。”
香姐儿身边那婢女显然有些怯他,头立马就缩了回去。
“罢了罢了。”香姐儿却道,“我本就寄人篱下,性子又不讨喜,我歇不歇的有什么干系?”
她声音不大,可不少人都能听见。
陈九和等人在内阁数年,几位阁老家中谁没有几个烂摊子?蒙阁老与袁阁老都有晚年不保的时候。偏偏司马家管教有方,硬是打听不出一星半点儿。
这位寄居在司马家的小阁老表妹瞧上去柔弱动人,扪心自问,若是住在自家谁能顶得住?
联想起小阁老此人一向作派极正,陈九和觉得这二人大有问题,连带着瞧郡主的兜帽都觉得有点儿发绿。
“你若是不会说话就闭嘴。”司马廷玉没忍住,捱近了她低声道,“阴阳怪气个什么劲?”
他离得近,想着在这么多人跟前不下她的脸。
这在陈九和眼中却成了耳鬓厮磨。
“啧,怪不得大家每次唤小阁老去红袖招他都不去呢。”陈九和叹道,“我若也有这样婀娜的表妹,我也不去。”
林嘉木却是忧心忡忡地看了萧扶光一眼,见她没听见似的倒是同云晦珠聊得尽兴,便没有说什么。
“早上让人等那样久,现在才走多少里地又要休息?”云晦珠显然十分不满。
萧扶光已经懒得看后头那二位了,不过她拉着缰绳,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可马蹄还未迈出十步,小阁老便在后面发话了:“先在博陵镇稍停两刻。”
日头晒得厉害,萧扶光眼前有点儿发黑。
藏锋问:“我们先行?”不止后面车里那位,在他看来,这里除了萧扶光与云晦珠,所有人都是累赘。
“不必。”萧扶光拉紧了兜帽。
司马廷玉说想让她日后予他三分薄面,若现在带着人走,岂不是失言?
萧扶光清楚得很,司马廷玉可是小阁老,等内阁那几位阁老退下后,恐怕就要仰仗他。即便做不成夫妻,也不能得罪了这位。
博陵镇前就是帝京,多数人宁肯直接入京,也不想在此歇脚,是以镇上只余一家邸店。
萧扶光许久不曾骑马,跑三十里地颠簸得有些难受,下马时右脚有些软绵绵,险些跌倒。
藏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萧扶光说了声没事,抬头见一旁多出一只手。
林嘉木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道:“郡主没事便好。”
几人走进邸店,香姐儿也从车上下来。
“橘子都是年年秋季熟。”她看着司马廷玉,宫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在他臂上,“怎么帝京的橘子熟这么早,六月里也不怕酸倒了牙?”
司马廷玉窝了一口气,回头吩咐手下人:“不去济南了,回京。”
香姐儿一听,赶紧找补:“我说着玩儿呐,你这人真是无趣。”
人都进了邸店之后,一楼竟有些拥挤,店家与伙计二人齐齐上阵也伺候不来,看人都围着中间黑兜帽的姑娘,便先紧着她来。
在家在野俱不同,萧扶光只要了壶茶,便同云晦珠坐去窗边。
此趟人远远超出自己预料,想到小阁老曾责怪他功课不足,林嘉木便与陈九和商议一番,去邸店仓库中补充此行所需用品。
原本也不用他二位阁臣操心,下头人自会置办。
可谁叫有光献郡主与小阁老两尊大佛在?一丝都马虎不得。
萧扶光与云晦珠一杯茶未饮近,那阵儿香风便充满整个邸店——香姐儿在前小阁老在后,俩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婢女进来。
如此一来店中越发拥挤燥热。
藏锋头一个翻窗而出,去了院中凉快,内阁来人也退出去几位,好歹腾了几个位置给香姐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