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些事发生了,便像是在心头烙下印记似的令人难以忽略,每每相识,总会不自觉地去看对方的唇。
司马廷玉收回了视线,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声为她解惑:“或许陛下最初炼丹时用的方子与现在不同,总之,我并没有感觉不适,反而精力充沛,耳清目明,想是丹药有强身健体之效。”
萧扶光摇头:“那阿寰他为何会变成那样?”
司马廷玉没有回答。
外间脚步声渐近。
在司马承敲门进来之前,萧扶光又坐直了身子,恢复她一贯大郡主作派。
司马承端着托盘走进来,放下四碗面后收起托盘就走。
司马廷玉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替萧扶光倒了一杯。
萧扶光接了杯子,看了看那四碗面,推辞道:“我不饿。”
司马廷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也没想招待你。”
萧扶光气结——是谁当初说若来了他家,叫他尝尝自家厨子的手艺的?怎么她来了偏就是另一副待遇呢?
面是宽面,上头浇了满满的肉臊子,看着咸鲜有滋味。若非她不食荤,真想来上一口。
她眼睁睁地看司马廷玉一手张开,整个儿地拢住了面碗将它提到面前,拿筷子拌匀了之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除却官职,小阁老浑身上下就没有一点儿文臣模样。从块头到进食,看起来像是斗场刚同人搏斗取胜的灾民——前提为胜奖是饱餐一顿。
“你慢点儿吃。”她忍不住道,“没人同你抢。”
不到半刻钟,小阁老连下两碗面加一壶水。能吃能喝,是条饕餮硬汉。
两碗面下肚,他腹间隆起的只有肌块,可见时常出猎很有几分益处。
“自神殿建成后,陛下再未召见过太子。”他将两只碗叠在一起,又来罩第三只,“今日我说同你分食,亦有我自己的打算——我想尝尝丹药究竟是否真的有毒,如果这两日无事,那么太子病症应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萧扶光倾身问。
司马廷玉看着她的眼睛,万事在她眼中够简单,所以澄澈分明。
“隐情就是隐情,不为人知之事便是隐情。”他指着另一只碗内堆得尖尖的肉臊子问,“阿扶为何不食荤?殿下曾说,你从前不是这样。”
萧扶光眼皮一颤,随即恢复如常。
她两肘撑在桌上,用他的话去堵他:“隐情就是隐情。”
“促狭。”司马廷玉抛下这么一句,不管她,继续吃。
他吃得痛快,萧扶光看得不痛快。
终于她先忍不住,说:“你知道世上什么人最癞吗?”
司马廷玉咽下口中食物,看她一脸鄙夷,迟疑一瞬后道:“虽然不知是哪种,但你最后定要将我归为那种人。”
小阁老又多一样好——有自知之明。
“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儿,飞心眼儿。”萧扶光道,“你将阿寰的病症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若能办到,自然应你。”
原本不打算告诉她,或者日后慢慢再告诉她的司马廷玉在听到这句话后起了兴。
他不是个肯让自己吃亏的人,有过一回,就不能再有第二回 。
于是他指着最后那一只未动过的碗问:“阿扶,你饿不饿?与我分食。”
分食,在此之前是多普通的字眼,今日开始却变了味道,凭空生出三分旖旎。
萧扶光眨了眨眼睛,道:“阿寰的事情连我都不知晓,你竟然都知道。所以你应当也打探得到我自三年前便不食荤…”
司马廷玉担心会吓跑了她,不能叫她看到胸腹上正在微微颤动的肌群,伸手将衣服拢得严严实实。
“阿扶,你很聪明。还有——”他停顿一下,道,“你有没有发现,你越是紧张的时候,说的话就越多?”
萧扶光不再讲话,面有愠色,胸脯也跟着一起一伏。
“小阁老这般急色,是不是从前没有过女人?”
明明被戳中心事,可司马廷玉并没有因此恼羞成怒。
“你不用激我,我知你对付年轻男子永远设防。”司马廷玉慢慢道,“只是阿扶,人人皆有自尊,你是郡主,我束缚不得你,此前种种不再多说。只是今日起你与我分食,秋末与我同进同出,百年后与我同棺同墓。你既有自己做事的道理,我不阻拦,只是行事之前可否予我三分薄面?”
他举起手上那双筷子,挑起虚空送到她嘴边。
萧扶光拎得清,眼前人同宇文渡与纪伯阳等人不同,这番话不必他说,她也明白。只是他先说出口,却叫她不好受——好似她才是那个恶人,而他心甘情愿地受委屈。
她张开嘴,一口贝齿细腻泛光,咬上虚空,因他委屈而作短暂妥协。
司马廷玉放下筷子,一手撑在桌面,一手去捻她下巴。
现今不在宫中,不必担心不成体统。
唇齿渐渐贴近,香气如蜜。
“你病酒,你不知道酒令人如何上瘾。”司马廷玉忽然一笑,在她唇畔伤口咬了一下,“课我喝过酒,也尝过你这儿,我倒是觉得——阿扶不比酒赖。”
第119章
风月法门(三)
他的指腹在她伤口处摁了一下,是不算疼却又短时间内无法忽视的力度。又捏了捏她的下巴,出乎意料地软弹。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为亲昵的举动。
“等一下。”司马廷玉突然松开了手,丢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房间。
萧扶光一人坐在原地,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只是那张脸由红转白,又渐渐恢复原先模样。
这不耍人呢么?!
即将到手却又突然抽离的柔情最是可恶,受委屈的人是他,考究的人变成了她,于是委屈的越发委屈,考究的愈显蛮横。
她拼命说服自己,亲一下不过如同蚊虫叮咬,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可哪里有这样大的虫,这样不识趣的人?
她是光献郡主,景王如苍穹,她便是烈阳。从来都是别人期待她,不该是她期待别人才对。
尤其此间男子,多自命不凡。假使你稍稍暴露出一丝情意,他便会将你践踏于脚下。
你生在皇室,尚有一分喘息余地,若为平民,未来结局又与三年前何异?
终归会被遗弃。
过了半刻,司马廷玉折返回来,这空挡甚至还换了身衣裳,瞧着精气神不错。
萧扶光越看越气。
他刚伸出手握住她的肩,却被她一把将他推开。
“我就不该大发慈悲来瞧你。”她道。
司马廷玉不知她为何变了性情,正疑惑时,忽然瞧见她身后的墙上挂着的狐狸皮——那是他跟了几日才猎来的,起初打算送作见面礼,没想到被她下了脸子,东西都没送出去。
一想起这事儿来,心中难免犯堵,语气也重了两分:“你不想知道太子的事了?”
“你拿这个要挟我?”萧扶光眉心一横,个头虽不及他,可气势不输他半分,“你想说,我还不想听,免得欠了人情,日后再见时低人一头。”
说归说,可今日他替自己吃了那丹,到底也是欠了人情了。
凑上去是不可能的,可小阁老那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态度实在忒气人。
萧扶光眉头一扬:“你即无事,我便也该回去了。若还有不适,叫司马承知会一声,我让周大夫过来。”
言下之意她不打算再来了。
司马廷玉火从心头起——自己听说皇帝要喂她丹,巴巴地上赶着去替人吃,今日不过想讨个香口,念她进不了荤,也担心自己刚用完面有口气,不过是出去拿香茶漱了口,怎么一回头人就开始发脾气?从来都说女子小人难养,而今一看圣人所言的确在理。
萧扶光离开,他没拦着,也没有出去追的打算,而是坐下继续吃他的面。
司马承蹲在院子里支耳朵,什么声音都没听见,扭头便见着郡主夺门而出。
司马承起身,正准备亲自去送,哪知郡主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司马承吓了一跳,摸不准如何是好的时候郡主已经走远了。
他进了屋,挠着头看主人干饭,道:“吃着呐,人是给您气走了?翻我好大个白眼儿…”
显然司马廷玉不会给任何人窥视他的机会。
司马廷玉越不说话,司马承心里越痒。他想问问出了什么事儿,又不敢瞎打听——小阁老不是郡主,自己也不是那倭瓜,不看不听才是万全之法。
司马承刚回过头,忽然听司马廷玉道:“将那狐狸皮收起来。”
司马承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好皮——难得有这样肥的狐狸,难得活捉未伤皮子,怎么说收就收了?
奇怪,真是奇怪。
司马承又看他一眼,收了皮子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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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扶光回到银象苑,一颗心被高高吊起,不曾放下。
她沐浴过后便歪在榻上吃葡萄,吐了一盘的籽儿。
小冬瓜在旁拼命替她扇风,谄媚地问:“郡主进宫可有收获?可见着我干爹了?”
“没有。”她没好气儿地说,“陛下在万清福地,哪里能看到人。”
小冬瓜虽有失落,可看她落寞,手底下扇得更起劲儿了。
“不着急,不着急。”小冬瓜宽慰她说,“眼下才六月,离入冬还有好几个月呐。只是奴想着能在冬日前送两床被进去,他老人家挨不得冻。”
萧扶光看着这个傻瓜,心说这世间也有韩敏与小冬瓜这等无血缘却心有牵绊之人,怎的她就碰不上个好人做牵绊?
“好瓜。”她叹道,“中贵人真没白养你。”
小冬瓜笑了笑,闭着眼冲她噘起了嘴。
“你这是在干嘛?”萧扶光奇怪地问。
清清在煮茶,见小冬瓜这模样,抬手就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