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过了建春门大街,她吹了声哨,夜幕尽头飞速驶来一驾轻步辇接了她,这才放心回了内阁。
萧扶光回到银象苑时已是子时。
这个点儿早该休息,她却一点儿都不困。
原因有三。
一来她知道了望朱台与万清福地相连,初步断定虞嫔之死同皇帝有关,这或许是皇帝为鲜为人知的把柄;二来太极阴阳鱼的另一端有可能关着她一直在寻找的韩敏;三来…
三来小阁老无胸怀肚量,极难相处,不堪为夫。
她在阴暗潮湿的密道中潜行许久,浑身刺挠得难受,索性去洗澡。
银象苑后有一座清浴室,室内有大小两座水池,四时常备热水供她沐浴。
萧扶光自小便是浪里好手,可惜三年前母亲亡故后,每每沾水便头痛。
幸而有清清和碧圆侍奉,好歹隔日能清洗上一遭。
她沉在水中吹泡泡,清清和碧圆一个添热水,那架势像要将她烫熟,一个不要命地搓着香料包,想要腌她入味儿。
“对了。”萧扶光抬头问,“今日高阳王有没有派人来?”
清清说有:“高阳王亲自来的,腿脚不利索呢,奔着咱们殿下就去了,说闺女的闺女找回来了。”
碧圆搓着香料包的手一顿,疑惑地问:“可他们说,高阳王妃年轻时就长胡子,有些阳盛阴衰。她打哪儿来的闺女?”
第100章
病雨卧龙(四)
“高阳王与王妃虽是夫妻,可俩人一直不对付,斗得厉害。”萧扶光从水里冒出了个头,对她们道,“宫内有一片湖,有一年除夕家宴俩人又开始吵,高阳王妃闹着要跳湖自尽,那时我年纪小,拉着太子站在河边看热闹。”
“后来呢?”碧圆问,“高阳王妃淹死了没?”
清清翻了个白眼:“若是那时死了,今日的高阳王妃又是谁?”
萧扶光披了件罗衫从池子里出来,走到一旁的榻上趴了下去。
能张得动弓的人臂力不差,臂力不差的人不缺力气,力气大的只有极少数是天赋异禀,更多靠长年累月的锻炼沉淀。
萧扶光趴在榻上,肩腰臀腿起起伏伏。娇软的美人固然好看,可挺拔的躯体亦吸引人的目光。
绵羊和鹿各有各的好,但是清清和碧圆都觉得鹿少,更招人喜欢。
“高阳王妃是做戏,她最惜命,哪里肯死?”萧扶光趴着道,“王妃来自海阳,祖祖辈辈以打渔为生。太祖在位喜欢打仗,那时靠军功升官倒比读书容易得多。有一年太祖在东海同倭寇打起来,高阳王妃的父亲对东海一带颇熟,又会潜水,索性跟着上了船。也是运道好,他上船时披白衣,下船时衣服上便多了个补子。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一家不再打渔,转头跟着太祖进了京,就连女儿也嫁了太祖亲兄弟的儿子,先帝的堂兄,成了高阳王妃。京里那些老贵族总说高阳王妃身上有虾腥味儿,背地里喊她海货。”
碧圆刚将那混着陈皮豆蔻末的细盐撒下去,吓得立马给清掉了。
“了不得!这盐也是东海送来的!”碧圆捻了一把盐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说,“这也没什么腥味儿啊。”
清清又翻了个白眼:“笨死了,当然是那些人瞧不起她才会这样说嘴。”
碧圆放心地继续撒盐。
“世道本就如此,平民出身本就容易被人瞧不起。”萧扶光闭着眼道。
碧圆撒够了盐,探出一双虎爪揉捏。
“就像小阁老,不走科举也照样入内阁。”清清道,“细数来祖上一路封王拜相,还出过好几任的皇帝,倒是轻松得很。”
“小阁老并非无用之人。”萧扶光却摇头,“他未入仕时父亲在内阁一手遮天,便是参加科举,有那个实力杀进殿试,旁人依然会觉得他是靠阁老庇佑罢了。读书人最忌讳弄虚作假,若是应试,文章做得好了说不定会被质疑是考官们泄题,平白给日后同僚添诸多麻烦。”
说到这儿,她又想起那张嶙峋的脸,和伴在耳边的炙热吐息。
萧扶光将脸压进了胳膊。
“我若是他,我也会同他一样直接入内阁。”她闷着头道,“靠爹靠先祖又如何?我先祖为国为民时你先祖为己,我先祖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起兵时你们先祖偏安一隅,身为先祖子孙,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拿命换了荫我的,并非是欠了谁的。”
碧圆听得也来气:“呔!读书人不好好读书,专盯着别人做什么?有这等空闲倒不如多看几篇文章,说不定能进试呢!”
人一激动,手上劲儿也大了,险些给郡主揉破了皮。
“嘶——疼疼!”萧扶光龇着牙道,“轻点儿——”
碧圆放松了力道,她这才重新趴着。
她话只说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没说。
出身从来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权力也好责任也罢,生来就要承其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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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时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藏锋正式留在银象苑。
藏锋身手好,又护了萧扶光三年,对她而言,他是为数不多的可以全心信赖的亲近之人。
景王原本不大想撒手,可宝贝女儿来要人,哪有不给的道理。于是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从死士中除名,光明正大地保护萧扶光。
小冬瓜看着男人味十足的藏锋,心里嫉妒得不行,倚在门上磕着西瓜子,斜着眼酸溜溜地说:“会点儿三脚猫功夫有什么了不起的?早些年我要是没进宫,我比你厉害…”
小冬瓜酸,是因为此刻藏锋正躺在自己都不敢碰一下的郡主的贵妃榻上。
不光如此,郡主手里还拿着个小圆石子儿帮他揉脸。
真是的!那张脸都毁了一半儿了,郡主还拿他当个宝贝似的!
小冬瓜看见他就烦,呸地一声吐出了一银河的瓜子儿壳。
“自己扫干净。”萧扶光没回头,甩下这一句。
小冬瓜委委屈屈地去拿笤帚了。
支走了小冬瓜之后,萧扶光才将小石子儿收好。
藏锋面上的疤是烫伤所致,萧扶光三年来常照顾他,已经比最开始时好上许多,最起码没有像头回见时皮肉纠结在一起的瘆人了。
现在他的面颊已经变得平滑,接下来只要将疤淡化一些,与面部完好的肤色一致之后就不必再贴银箔了。
“等运来新一斛珠,碾碎了同白蔹一道磨成粉日日敷面就差不多了。”萧扶光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又对他的遭遇感到惋惜,随口又问了句,“多俊俏的人,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样子?”
藏锋向来不爱开口,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倒也在情理之中。
“你既跟了我,日后进宫有你在,我便不必担心自己安危了。”萧扶光又交代,“高阳王已经认回了外孙女,过几日要宴请宗室及大臣,为的是给外孙女正名,顺带谋个好人家。父王政务繁忙命我代他前去,看不惯我们父女的人可不少,到时你得保护好我。”
藏锋伸出手指摸了摸脸上的疤,说:“我怕给郡主丢脸。”
闻言萧扶光摇头:“是我的人,就不会有丢人一说。”
藏锋这才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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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这日高阳王在府内设宴,几乎将宗室与五品以上大臣请了个遍。
高阳王是先帝堂兄,已年逾古稀,一口牙还在,能看不能用,吃羹都要用舔的。
太祖这一脉人少,先帝是独子。而高阳王这一支人多,光手足就两只手数不过来,死了一半儿剩了一半儿,最后剩几位老王爷聚在一起,倒也勉强认得自家兄弟。
第101章
病雨卧龙(五)
萧氏本为士家大族,从前末主昏庸,天下大乱,四方霸主虎视眈眈。末主有位娇养深宫模样倾城的妹妹,便将她推出去换得社稷安宁。
可公主在出嫁路上被劫了亲,劫人的正是太祖。
想到已然犯下大罪,这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最后杀进太极殿自己做了皇帝。
太祖的几位手足事前也曾反复劝阻,见太祖铁了心要反,便与其断绝往来,不光一文不给,还将人扫地出门。后来闻太祖登极,这一大家子又带着族谱千里迢迢来帝京认亲。
寻常人哪里有这样厚的脸皮?
可寻常人的手足也没有这样的手段与魄力。
只要肯放下面子,就没什么磨不到的。不久后太祖的几位兄弟便得了赏赐与爵位,赏赐不多,封王也只是嗣王,无实权封地,面子有了,里子却没有。
太祖驾崩后,继位的先帝与太祖却不大一样。他心地良善,性子软弱,几位堂兄哭上一哭,便又得了一波赏赐。
除了高阳王,先帝的其他几位堂兄弟得寸进尺,发现他们得的赏赐加起来还不如光献郡主一个人多,便又来哭。
先帝没什么本事,却打得一手好太极。他对着诸位堂兄又端出那副笑呵呵的面孔,还是那句老话:“日后再议,日后再议…”
没有政绩却能安安稳稳地做了二十八年皇帝,即便懦弱,也并非是任人摆布之人。最后那几位什么也没捞到。
直至今日,除高阳王外的几位承袭嗣王早已是怨声载道。
这回高阳王认回了外孙女,本想请景王来坐镇,然后徐徐图之。虽说可能性不大,到底也亲自去见了这位权倾天下的堂侄。但景王未给确切答复,只说若不能出面,会使人前来。
来的却是光献郡主。
他们惧怕景王,却不大看得上萧扶光,只当她是个娇出来的孙辈,又是个女儿家,心里并没有将她真当做一回事。
但看她来时排场,身后跟了一打人。侍女人人秀丽出众赛过貂蝉,侍卫个个高大威猛堪比霸王,加起来足足有三十来位,架子端得十足。
当然,最显眼的自然还是光献郡主本人。宫装本就繁复,加之珠玉钗环满头,乍看之下辉光四溢,令人难以直视。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形容萎靡的东宫,对比之下心中便知晓为何先帝从头到尾都更钟意景王父女。
只可惜,光献是个女儿身,不然…
萧扶光眯了眯眼,在众多老王爷中一眼瞧见了缩在椅子里的高阳王。
高阳王一系普遍个头不高,几个小老头并排窝在椅子里,从后面几乎看不到他们人。
高阳王是最矮也是最白净的那个,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上布满酡色。他嗜酒,没事就喜欢小酌几杯。
几位老王爷身上还带着前朝士族的酸腐之气,等着萧扶光这个后辈主动来同他们问安。
萧扶光本就是先帝最宠爱的后辈,怎会吃他们这套?况且她底气足,知道没有父亲,这几位怕也难以有如今的体面。
高阳王是他们这些人中的异类,他脾气不大好,也常酗酒,却同先帝关系不错,是以景王与萧扶光都愿意给他面子。
高阳王见了她,大老远地也在招手,“阿扶,来。”
萧扶光走过去,欠身向他行礼道:“六年未见,三伯祖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