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宏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暗示说皇后,毕竟皇后善妒,明里暗里弄死了北宫不少嫔御。
就连那望朱台,现在还在闹鬼。每次他想去看看那小金璘,大老远地看到望朱台的瓦檐就觉得瘆得慌。
吕大宏本就是个阉官,干不成事,再加上小金璘见了他就干爹长干爹短的,索性歇了心思了。
“正室身份摆在那,若是没有王妃,高阳王后宅指不定是什么样儿呢!”吕大宏猫着腰为他斟茶,“皇后娘娘不也是?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宫内就是有妖魔鬼怪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皇帝抿了口茶,没说话。
此时姜内臣在外禀道:“陛下,小阁老到了。”
司马廷玉进来时,皇帝免了他的礼,并吩咐道:“还有两章经未抄完,听说今日廷玉你当值,便将你召来了。”
司马廷玉拱手道:“臣遵旨。”
君臣又客套了两句话,皇帝便打发他去抄经:“朕昨晚神游太虚,于幻境中得一良方,打算去炼制一炉丹药。你先去万清福地罢。”
司马廷玉眸中有光一闪而过,旋即便告退。
吕大宏瞧见小阁老出去了,心里头急得要死——他跟姜太监是死对头,这下姜崇道得了两次替小阁老挑灯的空儿,不知道说了多少的奉承话!
事实果然如此,姜崇道小心翼翼地为司马廷玉执灯,引着人朝万清福地的方向走。
姜崇道伺候皇帝伺候得晚,不怎么露脸儿,这样的人倒比吕大宏讨人喜欢。
“要上阶了,小阁老仔细些。”姜崇道笑着提醒。
司马廷玉睨了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陛下炼丹要多久?”
姜崇道又笑了笑:“陛下的火候,谁能拿捏得准呢?”
说归这样说,可姜崇道挑灯的手突然顿了顿,翘起大拇指来在莲花灯杆上点了一下。
司马廷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姜公公前途无量。”
姜崇道的腰伏得更低了,谦虚地说:“伺候主君罢了,不敢肖想前途。”
说话间二人便来了万清福地。
此时已临近亥初。
夏夜高风起,司马廷玉头冠未动,发已稍显凌乱。
姜崇道指了指自己鬓发,又对他道:“抄经时无人会来打扰,小阁老自理便是。”说罢躬身行了礼,替他体贴关好了殿门。
司马廷玉进了殿中,借地面上金砖上的倒影整理。
他理好了发,正欲转身去抄经时,却看到殿中的太极阴阳鱼座缓慢转动。
阴阳极转动之间渐化四象,又突然骤停,阴极塌陷,幽深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头。
司马廷玉看清楚了人,神色由防备转为愕然。
“阿扶?!”
此刻的萧扶光却是形容狼狈至极。
她自望朱台的暗道一路摸进来,一路摸索前行,甚至听到了老鼠的响动!
好几次都要放弃,却总劝告着自己“来都来了”,她硬生生地走到了尽头。
按照金小砂所言在尽头敲敲打打几番,总算见着了地道出口。
哪想到一出来竟然撞见了司马廷玉?!
萧扶光咳了两声,见着认识的人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谁允许你唤我小名的?咳——咳咳——”她刚端起架子来,却被呛得咳了两声。
萧扶光不再说话了。
她大半身子还在下面,幸而常使弓,臂力不差,双肘撑着便要钻出来。
刚使上劲儿,司马廷玉便走了过来。
他长臂一伸,抄着两腋便将她抱了上来。
第96章
鲸鲵遍野(十二)
上一次这样被人抱的时候已经记不清楚是多少年之前的事儿了。
那时先帝的身子骨还十分硬朗,萧扶光比他办公的桌案高那么一点儿,萧寰却比她矮了有一截。
俩人手拉着手来找先帝,韩敏没拦着,先帝见了便放下公事,伸手就这么抱起她来掂了掂,“我们阿扶又重了”。
萧扶光咯咯地笑:“今早用了半斤馅儿饼和一碗羊汤,还想再用点儿甜酪,可腰带缠不上了…”
先帝哈哈大笑,当即赐了四季各二十匹绮罗绫织,并唤了韩敏:“你去同大王说,阿扶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宁多做几身衣裳也不要饿到她。”
韩敏离开后,先帝放下了萧扶光,又看向萧寰。
萧寰的面上怯怯的,可眼神中却有着期待。
先帝将他抱起,咦了一声问:“怎么阿寰还是这样轻,你父王都不给你饭吃吗?”
常人面见帝王多有畏惧,萧寰亦是,哪怕眼前人是他的祖父。
他不像萧扶光那样自在,打进了太极殿便处处拘束着。听到祖父问他,脑子一空,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喏喏应声。
由小看大,能吃能喝又大方的孩子哪个长辈不喜欢?因此赤乌便越发偏爱萧扶光。
这件小事在萧扶光脑中一闪而过,明知往事不可追,而如今司马廷玉这样抱着她,又让她想起了以前。
眼前人从先帝换成了司马廷玉,只是现在的她已长大成人,吃了十八年的饭,早已不再是当初谁都可以轻易抱起的小团子。
小阁老好臂力,就这么拖着她,双臂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意。飞扬的眉眼中那抹愕然还未散去,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她。
在萧扶光眼中,离近了看时小阁老倒也没有初见时那样讨厌。
赤乌与青龙一样,天生一副愁容,如今的太子也与他二人渐近,不同的是太子带着病态。
司马廷玉剑眉星目,虽不及上面三位俊秀,面骨却另有一种嶙峋而大气的周正。焕然有神的眼睛,飞扬到极致的眼尾…
好一个精气神兼备的小阁老!
“放我下来。”她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不得不说,踹得有点儿疼。
司马廷玉挨了这一记,倒也没抱怨什么,只是将人放下后又问:“郡主为何会在此地?”
萧扶光离他远点了才开始喘气儿。
“我在哪儿,还要同你禀报不成?”她刚说罢,终于注意到了周围的环境,和地上的太极。
萧扶光面色微变:“这里是…”
“万清福地。”司马廷玉接道。
萧扶光听后,汗都滴了下来。
“郡主也有害怕的时候?”司马廷玉边嘲讽她边来到太极旁,看着阴极凹陷下去的洞口,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肩膀太宽,可能无法进入。
萧扶光在心中腹诽——司马廷玉长得人模狗样,说的话怎么就这样不中听呢?
若非他托生在司马宓夫人的肚皮内,怕是有几顿好打要受的!
萧扶光不欲与他多说,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了望朱台与万清福地有关联。
她走到太极阵旁推了司马廷玉一把,“起开”。
小阁老高大颀长的身形不动如山。
萧扶光这个时候懒得再同他吵,绕过了人便要再钻进去。
她提着裙摆刚坐去了边上,便被司马廷玉攥住了手腕子。
“你做什么?”萧扶光蹙眉看着他,“撒手。”
司马廷玉果然松开了手,却说:“你还要回去?”
他应是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的,才会问这种问题——现在怕是已至亥时,这时候的自己出现在万清福地,若是让皇帝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司马廷玉会在这,萧扶光也不意外。他为皇帝抄经不是一回两回,可真是个两头尖的狗腿子。
“我不回去,在这儿呆着等人来抓我?”萧扶光说着又要下去。
司马廷玉又抓住了她的小臂,只是这次没有像刚刚那样使大力气。
“陛下一时半会儿不会来。”他低头看了她的乱糟糟的衣裳,蹙眉道,“你肩膀上都划开一道口子,地下阴暗潮湿,万一有蛇虫咬你怎么办?”
没有人说,萧扶光还能忍。他这么一开口,便让她想起里头那几只老鼠弄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萧扶光一脸的为难。
“出来吧。”司马廷玉适时地送出了台阶,“等我抄完经就带你出去。”
萧扶光撇撇嘴——他要一早就这么说,她还会下去?
有他这句承诺,她也不必再进那黑漆漆的地道,于是坐到一旁用十指梳理自己的头发。
司马廷玉看了她一眼,去一旁的桌案上抄经。
过了片刻,那块塌陷下去的阴极浮了上来,一阵儿转动过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萧扶光看得直抽气——这样精巧的地道恐怕并不是几个人能建成的。皇帝既然坐在这上边,定然知道其中奥妙。
莫非真如金小砂所说,当初皇帝假意修道,实际上就为了避开皇后耳目,从太极阴阳鱼下方的地道同虞嫔私会?
这么倒也说得通。
可韩敏被他藏在哪儿了呢?
萧扶光边想边梳理着头发,一个没留神,竟然薅断了几根。
头发越长越容易断,尤其是她这样天生的软发。如果是小阁老,怕是扯他头皮都不会掉吧?
萧扶光不经意地望过去,见司马廷玉正伏案疾书。
除却容貌,萧家人还有一样好,便是人人都有能拿得出手的字。便是皇位坐得中庸的先帝或痴迷修道的今上,亦能笔走龙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