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只是笑着点头,又说:“廷玉很聪明,也很特别,文能策论,武能动枪。他年纪轻轻练得一手好书,宫内道观牌匾便是他亲自题写,莫说我,便是陛下也十分喜爱他。总而言之,爹爹对他有五分满意。”
萧扶光不解:“那另外五分呢?”
“另外五分,便是我家阿扶不喜欢他。”景王一笑道。
萧扶光虽不甘心,却明显没刚刚那样生气了。
父女二人继续慢行。
“爹爹坐到今日的位置,本是为偿还欠你皇祖的债。因你娘亲的缘故,疏于对先皇照料,愧对他养育之恩。可这些年又因政务繁忙无法时时看顾你母女,以致你娘亲暴亡,便又欠了她一条命。”景王缓声道,“爹爹想通了,你皇祖、你娘亲,爹爹欠他们的此生此世怕是还不完,却不能再欠阿扶了。无论是权势也好,廷玉也好,阿扶喜欢,爹爹便为你争;阿扶不喜欢,爹爹也有法子让他们闭嘴。只是有一点:你未接触它们之前,先不要着急下定论,因权势、爱恋皆如美酒,会叫人沉醉其中欲罢不能,也可能会像你一般,一滴都沾不得。是与不是,总得先试试。有爹爹在,阿扶总有退路。”
萧扶光抱着父亲的胳膊,鼻子酸酸地说了声好。
同样,正是因为有父亲铺就的退路,所以她才敢大着胆子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此次回京,十有八九是为了皇太子萧寰。倘若皇太子亡故,便只能在平昌公主与她之间选一位做皇太女。
她知道父亲为何偏爱小阁老司马廷玉——宫廷有韩中贵,东北有小叔父,再加上于内政说一不二的司马氏…
成为天命之女,真的只是她轻轻一点头的事。
兴许是萧家人天生对权力的敏感所致,萧扶光刚刚呕得汁液尽失的胃部的血液像是活泛起来,令她倍觉饥饿。
第78章
不动如山(四)
景王车马再快,也架不住人多。又带着娇娇郡主,走走停停不说,又在历城留了几日,算来路上花费的时日倒比在峄城时还要多。
这期间宇文渡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单独同小芙说两句话。
可惜小芙已经不是从前的小芙了,她有大名有国姓,她是能踩着他的鼻子跳舞的光献郡主。
她精得要命,每次自己去找她,她身边要么围着一堆人,要么就跟在景王身边,他没有一点儿机会能同她说上话。
唯一一次瞧准了她吃饱了一个人出来散步,刚走近了,那脸上贴银的侍卫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了。
这小子,仗着有景王下的令,见天儿守在小芙身边。
说不定她洗澡时候他还能听见水声!
宇文渡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干脆同他打了一架。
若是照以往,宇文渡没有把握能打得过藏锋。可打着打着他踢了一记扫堂腿,藏锋便摔在地上了。
宇文渡正纳闷藏锋怎么变得这样菜,可不远处的萧扶光碰巧看到这一幕,冲他们招了招手。
宇文渡巴不得能近她身。
藏锋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又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萧扶光坐在河边一块太湖石上,一手遮阳,手背泛着玉白光,另一手撑在身侧,隐在紫衫罗裙中。
“小…”
另一个“芙”字儿还没迸出口,宇文渡便见萧扶光一记凌厉眼刀刺了过来。
她又那样了,跟摄政王一样,瞧人时先用下眼睑扫你一圈儿。
从前是傲娇,现在是理所应当的郡主排场。
这让宇文渡有些顶不住,明明小芙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也是一副下巴翘到天上的模样,可只要自己去找她,她就会出来,跑得飞快。
如今她再也不会跑向他了,反倒是他,要走过去,要跪下,要看着她的鞋面上缀的金银坷垃说恭敬话。
太难受了。
可这还不够。
她压根就没看他,反倒是问那小子:“藏锋,你从纪家那晚就不对劲儿,你腿怎么了?”
藏锋摇了摇头:“没什么。”
宇文渡气得拳头拧了起来——他还以为这狗东西是个哑巴来着,敢情他不屑同自己说话?
哪知萧扶光又道:“把你裤腿撩起来给我瞧瞧。”
宇文渡忍不了了。
“男女有别,光天化日之下你怎能瞧男人的腿?!”宇文渡大声说,“别说是郡主,你就是公主也不行!”
“小将军说话要慎重,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萧扶光看着他,眉头压了下来。
宇文渡顿时卡了壳——他从前上山去找她,走得太远太累,常常到了她家就更衣换鞋嘛。那会儿小芙娘还在世,还送过他一双靴…
想起她娘,宇文渡既羞又愧,简直没脸面对她。
就在这个时候,藏锋已经撩起了裤腿,露出了一截穿了黑毛裤的小腿。
“怎么弄的?”萧扶光倒吸一口凉气,“像是什么野兽咬的。”
藏锋点头:“郡主说要我带那姑娘先走,我半路就被鬣狗咬了一口。”
萧扶光也不嫌弃毛裤,细看了看,说:“还好没伤着筋骨,也已经长出新肉了。记得每天敷药…”
宇文渡气得心口发堵,想揪着藏锋的衣领子打一顿,却也知道他受了伤,自己胜之不武。
可回头再一想,她还是对自己有些情谊在的——他同檀家派来的人一道带走了桃山老人,以致景王妃重疾而薨,这件事除了他和檀党的人,便只有小芙知道。
若是被景王知晓,他是绝对活不下来的。
所以小芙还是没将这事儿告诉景王,因为她不想他死。
宇文渡想通了之后,脸色也没有刚刚那样黑了——虽说他的脸本来就黑,别人也压根看不出来。
他用眼神狠狠地剜了藏锋一刀,哼了一声后便离开。
见宇文渡走远了,萧扶光才用手背扇了藏锋的伤口一下。
藏锋“嘶”了一声。
“还装?”萧扶光冷笑,“同他有仇?非要打一架?他爹是谁你知不知道?”
藏锋默了一瞬,双手抻直了撑在盘着的双腿上,不甘心地说:“他惹郡主伤心。”
萧扶光愣住了。
藏锋是母亲死后,父亲特意留给的保护她的人。
他不到十岁时被景王从狼堆中捡回,景王曾亲自教他念书写字,他只是看,既不动笔也不开口。好在有一身近身搏击的本事,又对景王言听计从,这才被留了下来。
三年前景王妃薨逝,景王便命藏锋保护萧扶光。
她不过是见他被烧毁一半面容,想了个法子将银箔贴在他脸上。没想到藏锋竟意外地喜欢,还同她说了第一句话。
藏锋习性近狼,他很木讷,却能敏锐地感知萧扶光的情绪,所以他敌视宇文渡。
萧扶光听到他的答案,思索了一番后便又笑了。
“我现在已经不伤心了。”她摸了摸藏锋的脑袋,像是在顺毛一样。
在历城呆了有些日子,也该回去了。
今日启程,明日一早便能抵达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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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帝京。
进了五月,天上就像倒扣下了一口焖锅,整个帝京开始逐渐变热变焦灼。
老郑凭着凭证和雍州户籍,很快在帝京西北的承明门附近租了个摊位卖面。
帝京城太大了,且不说真有百尺高楼,就拿这西北角小城门的冬青街道来说,他从摊子朝城里望去,卖小吃的摊位一眼望去都望不到头。
他的摊位支起了有一阵子,还未开张。为了吸引客人,在每张小几上各盛了一碗面汤。
老郑听到身后街道有马蹄声响,不过舀面汤的功夫,回头时便见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人。
此人赤着上身,身后的不远处立着一匹马,马上载着的飞禽走兽大小不一,能看得出他很有些本事。
他十分魁梧,坐在老郑的小方凳上如同蹲在地上,狭小的空间令他多了分窘迫,而他却不在意。
他生得高大,手掌也大,五指一伸便罩住了老郑盛面汤的大海碗,就这么将碗提了起来,仰头饮面汤,随着他的动作,赤着的肩背上四处肌肉结块隆起,喉结正随着吞咽动作不断地一上一下地浮动。
他虽举止豪放,可喝汤时却并非是一饮而尽。
他的下半张脸被海碗挡住,只露出一双锐利的鹰隼般的凤眸。
第79章
不动如山(五)
不拘小节的客人大多豪爽,老郑上了年纪,眼光自然毒辣,看得出这是位不缺银钱又不爱计较的主儿,于是喜滋滋地上前招呼。
“客人想吃点儿什么?咱们这有…”
还未说完,冬青街东侧有驾马车疾驰而来,见了面摊跟前停着的马立马刹住了车。
车上跳下来一位年轻人,蓝袍银带,瞧着是个有些头脸的人物。
他走到赤膊男子跟前,躬着腰说:“阁老说今日那位回京,找了一圈儿没找着主子。我说您何时误过事?断然不会迟了迎驾的时辰。可左等右等不见,我心里着急,这便来寻您了…”他看了看周围,继续说,“您要不要先回府收拾收拾?”
打赤膊的男子放下了碗,露出半张年轻的面孔。额头鬓角还凝着汗,有几滴滑进几日不曾刮的胡茬中。
“我还没急,他急什么?”男子抬头看向老郑,“三碗面,做你最拿手的。”
老郑连连哎了两声,洗手做面去了。
司马承又俯了俯身,轻声道:“这次光献郡主也要回京,怕是不打算走了。如今只等太子鹤驾,就要同平昌公主争储位。陛下炼丹练魔怔了,想来顾不得公主。您前些时日要命我去峄城善后,摄政王很是满意。如此一来,储位必是郡主囊中之物,倒要提前恭喜主人…”他说着,朝赤膊男子拱手道贺。
男子没说话,眉尾微挑,眼尾高高扬起,盯着卖面的老头动作。
司马承闹不清他的脾气,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又回车上拿了件袍子出来为他披上。
三大碗面上桌,老郑又将烫好的竹筷拿给他们。
司马承抻平的眉头又皱起来,正想说什么,那边的主人却已经接过,大口大口地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