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低头看了看地面,发现自己距离地面有两三丈。
刚刚与纪伯阳对峙时的凛然霸气瞬间消失不见。
“藏锋!”她闭着眼睛抱着树喊了一声。
不过须臾的功夫,藏锋便奔至树下。
见她在树上,藏锋也爬上了树。
他寻到她的枝干,伸臂一揽将人抱进怀中,动作熟练无比。
藏锋看了看地面,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她跃下了树。
俩人平安落地。
她听到藏锋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不禁抬头疑惑问:“你怎么了?”
藏锋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一阵马车轰鸣声传来,未几便来到二人跟前。
“阿扶。”景王的声音自车内传来,“玩够没有?”
萧扶光看到那驾车,虽然面上有不情愿,却依然提着裙摆走了过去。
她还未进车厢,碧圆和清清便一左一右地奔了出来。
“您不声不响地离开,怎的也不带上我们!”碧圆含泪控诉,“奴在纪府里看到您的时候,恨不得将自己那双眼珠子抠出来捏爆它们——老天爷,纪家人目不识丁,我们郡主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郡主外头有人了,我看咱俩也不用伺候了。”清清这边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斜眼看着指桑骂槐地说,“也就咱俩实在,该是天生的忠仆——咱们遍寻郡主不见,就只好赶去拦殿下的驾。好在殿下瞧过咱们两眼,不至于当女刺客斩杀了,不然现在摆在郡主跟前的便是两具女尸——啊,这种天气,该是发臭的女尸了!”
绿珠尚滑坐在车辕上,看着眼前这二仆你一言我一语地发呆。
“差不多得了。”萧扶光捂着耳朵,却仍是同她们解释说,“绿珠不是新收的,她是济阴人,父亲遭纪家害了,这才沦落到纪家。”
“真的?!”碧圆与清清同问。
萧扶光无奈点头。
这下她俩总算不再排斥绿珠了,二人上手一左一右地将绿珠拽了起来。
此时的绿珠已经傻了眼。
她想过小芙来头大,却不知道这样大。
小芙居然是景王之女,传闻中的光献郡主萧扶光?!
这是什么身份?简而言之,景王摄政,与皇帝无异。小芙是郡公主,与公主的区别便是多了个“郡”字儿。而皇帝是她叔父,就连皇太子与平昌公主见了她,都要老老实实地唤一声“堂姐”。
绿珠看向萧扶光的目光中又变得复杂。
传闻,关于光献郡主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
传闻之一,先帝最宠爱的便是这位长孙女,并亲自赐名“扶光”,大有与日月比肩之意。皇室血脉单薄,若非其为女儿身,怕是要效仿晋武帝直接传位于景王。虽然遗憾,却赐她赤绶,外加西出陇右千里封地,虽不比关内富庶,但来往西域必经此地。萧扶光虽为郡公主,实则等同亲王。
传闻之二,光献郡主向来足不出户,因承有景王妃谢氏沉疴顽疾,病体难安,常在山庄养病,极少有人见过她。
绿珠又看向萧扶光,只觉得她还是那个常说自己肚子饿的小芙。可那一颦一笑之间,竟带着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光彩,叫她心中惶然。
萧扶光也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便上了马车。
碧圆与清清二人却没有进去伺候,只待她进了车厢,才关好了门,俩人一左一右地将耳朵贴到了门上。
片刻后,绿珠听到了小芙的怒声——
“什么叫‘玩’?父王当我是出来玩的?我年前便到了峄城,未曾告知过任何一人,就守着青檀泉了。纪伯阳做下恶事,总要有理有据才好处置纪家。父王一把火烧掉纪府,回京又要遭檀党笔伐…”
哪有人敢同景王用这样的口气讲话?
绿珠这会儿才真正意识到,小芙已经不再是小芙了——她是是景王和谢妃唯一的女儿,是光献郡主萧扶光,是纪家碰不起的钉子。
可这颗钉子早就有进纪家的打算了。
清清碧圆俩人将耳朵收了回来,放心地议论起来。
“殿下多吓人,在他跟前,我一句玩笑话也不敢讲。”碧圆道,“还是咱们郡主厉害,都吼成这样了,殿下竟不生气。换做别人,怕是头都被削没了…”
清清附和:“还得是郡主,脸大脾气硬。”
绿珠插不进去话,将头扭向另一边,看着夜色发愁。
黑乎乎的山道上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吓了众人一跳。
萧扶光这边抱怨完了亲爹,还未来得及喝口水润润嗓子,便感觉到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说话的同时开了车窗。
她微微俯首,见车下正站着失魂落魄的宇文渡。
第74章
溃甲收官(十二)
宇文渡在山上寻了好久,一直未能寻到小芙。忽然见纪府被烧,纪伯阳雇佣的那些练家子死在山崖上,顿时便觉得有些不对。
虎豹骑的人来寻他,要他护送景王与光献郡主回京。
光献郡主的名号相当久远,距离这位天之娇女最近的一次,应是十数年前的某一日,那时光献郡主进京,先帝下令封锁铜驼大街。那时的他不过八九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一日不出门放风便浑身难受,悄悄从后门走出了家,来到街上时却发现空无一人。
那时已经到了宵禁的时间,他无可奈何地准备回家,却见一列仪仗破开宵禁直入御街,护着一驾五匹大马拉着的鸾车疾速奔来。
那时的他以为是景王或者荣王的仪仗,便没有在意,后来才知道,是光献郡主入京。
彼时他的父亲宇文律曾说:“皇帝偏爱景王,景王仅此一女,兴许再过十几年,出一位皇太女也未可知。”
宇文渡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小芙竟然就是萧扶光。
可如此以来,从前她不曾解释的一切便说得通了:譬如从前她家中侍奉的男仆,清一色面白无须,他曾嘲笑过他们是群天阉;又譬如她极少提起的父亲,偶尔谈到时她总说“他很忙的”——景王十几岁参政,兢业理万机自然繁忙。
他原先只当小芙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竟不知道她是那位离京侍奉母亲的光献郡主。
她坐在銮车内,与景王一同转过头来看他。
这个时候宇文渡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先前盯着景王看时总会想起她。
因为她的侧脸像极了景王。
他们本就是父女,有诸多习惯如出一辙,譬如握笔时拇指喜欢向侧后弯,譬如他们看人时瞳仁先转至下眼睑。
印象中的小芙与端坐在车中的萧扶光对视,二人的面容重叠,最终合二为一,重重地烙下一颗印记。
“宇文小将军胆子大得很。”她俯视着他道,“竟敢直视我。”
“什么身份!”碧圆和清清二恶仆上前,叉腰看着宇文渡说,“敢盯着郡主瞧,就不怕被剜了眼?!”
清清二人是在宇文渡走后来伺候萧扶光的,早前也听过主人与宇文小将军过去曾有一段儿情,虽说不知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导致他们分离,却将主人这三年的困境看得一清二楚,自然对宇文渡没什么好印象。
宇文渡收起了那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扶膝跪地道:“任凭郡主处置。”
是啊,她说过,今后他们会再见面,但是没有缘分了。
她是主,他只是仆。他们之间果然没有缘分了。
“你起来。”萧扶光单手撑腮,挑眉看着宇文渡,“去前面呆着,这一路就由你来替我们喂马。”
小芙从前也喜欢这样撑腮看着他吃东西,可现在她眼里没了笑意,吐出的话令他屈辱。
她要堂堂镇国大将军的儿子为她喂马。
景王似乎是看不下去,低声唤:“阿扶。”
哪知萧扶光压根就不理会景王,脸色也变了一个样。
“宇文渡数次以下犯上,我谅他不知我真实身份,罚他喂马已是给了恩典。”萧扶光拧眉说,“我说罚,便一定要罚!”
四周噤了声,只有马蹄不断刨地的声音。
宇文渡苦笑一下,垂着头道:“谨遵郡主之命。”说罢便起了身,牵着自己的走去了銮驾前的御马旁。
骠骑将军归了位,虽说被郡主罚去伺候畜生,好歹人算是齐了,当下便趁夜离开了峄城。
夜间奔走山路,车马行驶得并不算快。
銮驾有半室宽敞,收了桌案小几后,睡四五人倒是绰绰有余。
景王与郡主虽是父女,终究有男女大防所在。清清与碧圆在景王床下垒起个小榻,又用帷帘将床与榻隔开,待伺候景王睡下后,萧扶光才合衣歇在小榻上。
清清打了个通铺,最后想了想,招呼绿珠:“喂,那个没眼力见儿的,进来吧。”
绿珠被说得脸通红,小声拒道:“不…我若进去,王爷与郡主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碧圆嗤笑道,“若有人真吃了那熊心豹子胆,光藏锋一个人就能解决了。”
绿珠“嗳”了一声,上下左右四处看,却没找到藏锋。
想来藏锋确是有些本事的。
在景王与光献郡主跟前,谁有矫情的时候?当下绿珠便应了声,跟着清清铺好了通铺。
三人睡在一起,倒是不挤,只是郡主或景王一旦出声,清清和碧圆都会起来问一问。
直至过了有小半个时辰,那边没了动静,她们才放心睡下。
清清睡得着,碧圆睡得着,绿珠睡不着。
睡不着也不敢打滚,唯恐惊扰了那二位。
绿珠盯着那黑色帷帘边上云纹,一朵一朵地数着,想逼自己快些睡着。
正当她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发现帷帘边上垂下了一只手腕。
绿珠吓了一跳。
那是景王的手腕,骨节宽大,能翻云覆雨。
然而下一刻,绿珠又看到郡主伸出了手指,对着那截腕子捏了捏。
“父王,您生气了?”萧扶光小声地问,“您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绿珠听得清清楚楚,捂住了嘴巴,未敢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见那截手腕动了动,随后景王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