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一下空了十数个位置,檀沐庭又来到皇帝榻前,拿出早就写好的诏书,取了印玺来盖上,以皇帝名义另择新人入阁。
当然,这番动静是万万不可能告诉萧扶光的。
在神殿里,他依然是体贴细心,处处为她想得周到的臣子,照顾她到了只差将饭喂到嘴里的地步。宫人说檀大人对郡主好生体贴,只是说话时低着头不敢看她。
萧扶光没应声,看着开了半扇的小窗,问:“雪还没停吗?”
檀沐庭说是,转头悄悄同人递了个眼色。宫婢悄悄关了那扇窗,萧扶光的眼神却依然未从上面挪开来。
檀沐庭朝她挥了挥手,她眨了眨眼睛,这才将视线收回来。
“阿扶,你看这个,合不合你心意?”
他将一副草图展开,上面描了一顶鎏金辇,单看辇顶镶缀一层又一层的金玉宝石,沉甸甸的好似有千斤重。先帝在时常赐下珠宝,加起来也不如这顶辇上的多,可见檀沐庭着实费了一番财力。
寻常小门小户出嫁的姑娘乘轿,富庶些的便乘车,魏人民风奔放,皇亲国戚成了婚有与民同庆的意思。此前萧扶光备嫁时摄政王便命人打了一顶辇,好叫天下人都来沾一沾她的喜气,只是后来司马廷玉暴毙,辇被收进库中,早已落了灰。
檀沐庭的聪明之处就在于此,他先前提过的话怒恼了她,此后便不再提,然而他总有各种方式来旁敲侧击地提醒她——有些事,不是不说便能避得开的,你日日与我相见,总有一日会要你点头。
今日事了,檀沐庭出了神殿,罕见地去了司马炼新宅中。
竹斋怕极了檀沐庭,未敢出门相迎,好在檀沐庭手下可用的人不少,也不在乎这一个竹斋。
“新宅收拾得不错,只是主母不在,未免冷清些。”檀沐庭直言道,“明日秦仙媛便可归家了,愚兄应承你的事,总算能办到了。”
司马炼听后,拱手一拜到底。
檀沐庭满意他的态度,又道:“你我能有今日,你夫人可谓劳苦功高。阿炼,你是男人,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即便她回来了也不要为难她。”
第459章
帝都雪大(五十五)
次日一早,备受众人瞩目的光献郡主谋反案终于有了着落。万清福地的皇太侄萧梦生出面来到内阁,磕磕巴巴地将事情原委解释一通,虽说听起来有些费劲,却也能叫人听懂他的意思——事情起因在于平昌公主萧冠姿对皇帝素有积怨,恰逢妙通仙媛入宫,二人索性联手欲谋害皇帝,光献郡主知晓后这才带人进宫包围万清福地,却被有心之人造谣谋逆。
皇帝依旧躺在病榻上说话动弹不得,光献郡主冤屈得以洗刷可喜可贺。始作俑者平昌公主潜逃出宫不知所去,妙通仙媛忧惧不已于万清福地吞毒自尽——一切皆是从萧梦生那张嘴里说来,令人觉得其中很是耐人寻味,比如偌大个魏宫,怎么逃得了公主却逃不了郡主?难道平昌公主手眼通天不成?
然而种种不合理,在面对眼前这位从天而降的皇太侄时却说不出来,更有袁阁老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直呼陛下英明。
英明的那是陛下吗?他分明拍的是檀沐庭的马屁。
乱臣贼子在朝,又有拥护光献郡主的几位同僚的前车之鉴,剩下的人即便有心也无力,嗫喏半晌后也只能随大流,跟在袁阁老身后垂头丧气地将皇太侄送出内阁。
院前的梧桐伸出干枯的躯干,上面压满了厚厚的雪,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折断了。
另一边,檀沐庭也的确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所谓妙通仙媛自尽不过是给外人看的幌子,随便寻了个身形相似的女子毒死了交代,当夜秦仙媛本人便被送回司马炼新宅之中——只是从今往后,“秦仙媛”这个身份便死了,再也用不得了。
秦仙媛到时,是竹斋出来迎接,大门二门挂着灯笼,被雪映得白生生的,看得她有些恍惚。
竹斋知道她是谁,受过什么委屈,也知道她心肠有多狠。
已过子时,竹斋打开了主人的门,司马炼还未休息,正背对着他们擦拭一柄长枪。
秦仙媛唤了声“阿炼”,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整个人飞奔过去抱住了他的后腰。
竹斋识趣地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秦仙媛泪如雨下——她从前刚嫁给司马炼时,一心想的是他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二人便可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可事到如今,出人头地也说得过去,可今日情形却是她万万不愿见到的。
她有愧,更多却是后悔,她觉得自己不该来,她该在山中守着他度过余生的。
“阿炼…我们走吧,永远不要回来了…”秦仙媛哭道。
司马炼浑然不觉有人来,一把钢枪在手,给它擦得雪亮。指腹点上去,还能感觉到它已渴血,真是好一把武器,比女人更能吸引男人。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秦仙媛哭得正厉害,忽然感觉臂下胸腔微震,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就这么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泪痕犹在,她却唰地一下白了脸。
“我…忘了什么…”她嘴唇颤了颤,“我…你…”
司马炼起身,秦仙媛忙松开了手臂。
他将长枪立在床后,转身又回到她跟前坐下。二人面对面,一如从前某日。
“我自认并无亏待你之处,你要我去考功名,我也应了。可我并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你,要与你一起走。”他慢慢回过头来,一双眼睛被眉骨下的阴影笼罩,看不清眼神,“秦仙媛,你是不是忘了,你我为何会成为夫妻?”
秦仙媛如遭雷击,整个人站在那儿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后,突然大喊一声“阿炼”,随后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竹斋闻声赶来,便见她呼啸着在雪中奔走,他惊疑地看向主人,见司马炼隔窗望来,眼中满是嘲讽。
竹斋来得晚,对秦仙媛了解不多,见主人态度如此,便也甩手不管,随她去了。
-
萧扶光在神殿住了最后一日,午后时皇太侄萧梦生携人亲自来将她送出万清福地。
她腕上的黄金链却未卸下,然而冬衣厚实,又有披风罩着,寻常人也注意不到。加之檀沐庭又十分体贴,郡主出入都有他随侍,神殿的门槛有一尺来高,不等萧扶光迈出脚来跨,他先一步上前打横将她抱起来,轻轻松松地越过去。
阮偲哎哟一声,笑着说大人可要小心脚下。
檀沐庭道了声无碍,托着萧扶光膝弯的手臂收紧了,轻声提醒道:“郡主扶结实些,免得摔下去。”
萧扶光应了一声,抬手勾起他的脖颈。眼角余光恰好望见司马炼,他正站在陛阶上,身上坠满了雪,有几片还落在睫毛上,叫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睛。
萧扶光收回了视线,将头靠在檀沐庭肩上。
这番难得的乖巧令檀沐庭受宠若惊,一时间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冷了,掌中托着一个大活人,下了万清福地都不带喘一口粗气。最后将她抱进车里,手炉还在一边摆着,却上手来拉她,问:“冷不冷?下面人送来了几颗奇石,天生发热,今天给你送过去。”
数日前还一口一个“郡主”,如今就是“你”,好似这期间关系突飞猛进。
回到定合街时,萧扶光发现门庭外站的皆是陌生面孔。仅一瞬她便明白,这是从一个牢笼来到另一个牢笼。
怪不得檀沐庭肯放她出来,原来是提前做好了安排。不过景王府奴仆侍卫足有千人,上上下下重新安排短期之内绝非一般人可以做得到,可见檀沐庭这些年养了不少人的,实力着实雄厚。
回到银象苑后,她发现清清和碧圆几个也被放了出来,除却她们和几位厨娘,皆是生面孔。
她看着欲言又止的清清,转头问檀沐庭:“萧宗瑞呢?”
檀沐庭早料到她会问起,道:“小公子尚在恢复中,不宜随便走动出宫。”
萧扶光心下冷笑——他这是打算拿萧宗瑞做人质了。
她没有吭声,由着檀沐庭搀扶她回室内。
碧圆看着二人近似相依相偎的场景,牙都快要咬碎了,转头甩出一串泪来,对着清清哭道:“多大的仇啊,就是千刀万剐了都值。如今说放下就放下,好好的人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第460章
帝都雪大(五十六)
银象苑的人手尽数被檀沐庭调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训练有素的家仆,这些人行动间无声,在院中走上几步,雪上竟毫无痕迹,可见身法功力之高。
碧圆心里难受,不仅是为萧扶光,也为了小冬瓜。在她看来,主人接纳檀沐庭的好意,小冬瓜简直是白死了——平时小冬瓜在时觉得他烦,真不见了他人,碧圆比谁都难受。
清清倒是镇定些,劝慰她一番后,借着送茶的由头来到萧扶光面前。
她端起茶奉上,郡主却没有接,只是看着她,问:“自那日后,你们去了何处?”
清清知道她问的是她们被尽数抓走那日,于是答道:“阮公公说我们是您的人,势必跟他们不一心,要将我们发落得远远的,干掖庭最脏最累的活…倒是德阳殿的金小砂偷偷走了些门路,安排我们去一处无人居住的宫殿里当差,地方虽说空旷了些,好歹无人打扰,倒不算糟。”
萧扶光点了点头——从前不过是顺手帮了金璘一把,又顺手将他安排进平昌身边,完全没想到有一日他还能派得上用场。
清清看了眼窗外,又转过头来低声对她道:“碧圆这几天一直在哭,也不知小冬瓜被丢去了哪儿…如今竟连个全尸也没见着。她平日里和小冬瓜走得近,若是侍奉上不得力,郡主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万万不要惩戒她。”
说起小冬瓜,萧扶光心里便痛得一抽抽。人没了,其实没人比她更难受,小冬瓜看着不靠谱,却是全心全意侍奉她的,便是她要他去照顾景王,他也将殿下当做亲爹看顾,替自己在殿下跟前尽孝。原打算着等事情了了再好好封赏他,实在没料到这么个没胆子的憨瓜居然会为了她去送死。
碧圆在心底埋怨的时候,她坐在莲花座上流泪。痛吗?悔吗?但人从没有回头路可走。
萧扶光抬了抬手,哗啦啦的声响传来,清清这才看到那副黄金枷。
“这…他居然还…”清清这才明白,原来郡主受的委屈从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
萧扶光按了按胸口,提了一口气上来,又对清清道:“你去大门前候着,若是碰到太傅的人,千万不要让他们进府,以免被檀沐庭抓到。”
清清先是一怔,随后便明白,如今郡主的身边尽是耳目,除了她们,旁人再难信了。
家还是那个家,却已物是人非了。稍晚一些时仆婢又来清扫了一趟院子,扫把舞动之间声音嗖嗖的,比寒风还要响,听得碧圆又是一阵心惊:“坏了,这些人好生厉害。”萧扶光一直低着头伏在案间写写画画,也没应声,碧圆有些尴尬,想借着话头道歉再讨好,可郡主不吃这套,她着急,却也没办法。
然而宵禁刚过,却听外间有响动,萧扶光抬头吩咐碧圆去看,碧圆得令后出了房门,却被几名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侍女拦下。
碧圆气得破口大骂:“我是郡主的贴身女侍,你们居然拦我?”
那几人瓮声瓮气道:“天冷地滑,姑娘好生在屋里待着吧,有什么吩咐直接告诉我们便是。”
碧圆气不过,又打不过,最后只能问:“外头有动静,我来瞧瞧,看是不是来了什么人。”
那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摇头道:“我们没听到什么动静,想是姑娘听错了。”
碧圆没了办法,恹恹地回了房。她将所见所闻告诉萧扶光后,便坐在窗户旁边抹泪:“连个院子竟也出不得了,怎么跟个囚犯似的呢…”
“可不就是拿我当囚犯看着?”萧扶光依然没抬头。
碧圆终于忍不住,红着一双眼睛看她:“您可是光献郡主,内阁的老一,殿下的心肝肾,连皇帝都要看您脸色,怎么就被一个乱臣欺负成这样了?”
萧扶光终于抬起头。
“说得好,那人使我母亲不治而亡,又害死了小冬瓜,我为什么要被他欺负…”她忽地甩下笔,咬牙切齿地说,“我八岁时他便入了京,此后我在明,他在暗,我乐不思蜀,他韬光养晦。皇帝信赖他,内阁有他的左膀右臂。只要他一吭声,便能越过禁军叫人围了万清福地,这事换我与父王做来便是谋逆,换成别人却是勤王…我为什么会被欺负,因为我是女人,但凡生是男儿身,我便要和太傅一起杀进万清福地,拿檀沐庭的人头祭旗!可今日解决了檀沐庭一个祸患,他日还有一百个檀沐庭等着我!你当他们跪的是哪个?是我吗?不是!他们跪的是先帝,是我父王!且看这遭出了事,那些人第一个哭的是我父王,第一个想的是请小王叔回来,有谁真正顾念我——”
说到此处,她脸涨得通红,呼吸也渐渐急促。中间甚至有些气恼地想要抓头发,然而一抬手却被腕上沉重的黄金枷困住。
在碧圆看来,郡主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模样,偶尔有些别扭性子也仅仅是转瞬即逝,实在甚少见她真正发火。如今这么着,也将碧圆吓了一大跳。
萧扶光却渐渐平静下来。
“先帝微服时曾见民烧荒,不是庄稼人不知道刀耕火种的规矩。”她垂下手藏在衣间,道,“我父王还未醒,那些人眼中便无他了,可见忌惮的不是权势,而是自己的生死。而今掌控他们生死的人换成了檀沐庭,却也让我在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我想知道檀沐庭的人还有多少,也想瞧瞧阳奉阴违的人究竟有多少。”
碧圆似懂非懂,却也知道以郡主往日的气性,决计不会令檀沐庭好过。可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却也令她担忧惶恐,于是又问:“可外头人分明都在说,平昌公主毒害陛下,檀大人这个驸马是做不得了,却有意要尚郡主,连嫁娶行路的辇都打好了——您若真是恨极了他,为何又要嫁给他?”
萧扶光叹了口气。
“檀沐庭多疑聪敏,除却嫁他为妻,没有令他放下戒备更好的法子。”她看向窗外,这场初雪连下了几日,竟无丝毫停止的迹象。
天地大白,总让她想起往日种种。可姓氏在前,名字在后,有些岔道看似能选择,实际上从开始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帝京雪大,寒似北境。廷玉,我不能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