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炼来到神殿外,被告知檀沐庭回府中取用物。
他守在殿外,透过窗花看里面的人,见萧扶光依旧坐在莲花座上,披着的发已被人挽起,正凝视着太极阵上炭盆中的那簇火焰。火光映在光洁饱满的面上,眼中却是一片虚空。
他的手抓在窗沿上,又这般看了半晌,直至被冻得快要没了知觉,这才缓缓回过身。
恰好檀沐庭也回来,看到自己,他再一展颜:“嗯?怎穿得这样少?去年未下雪,今年这场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家中炭火可足?我再叫人往你家送些金丝炭——过日子要富足些才好。”
司马炼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谢道:“檀兄周到,愚弟却之不恭。”
“不怕你要,就怕你不要。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拿什么收买你好。”檀沐庭笑了笑,抖了抖身上披风,将稀碎雪绒抖了下来,才去寻萧宗瑞。
司马炼回头又看神殿一眼,转身没入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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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座够大够稳,铺上几层褥子,便成了一张榻。
萧扶光仰在上面,手动了动,便有宫婢上前卑躬屈膝地道:“郡主请吩咐。”
“去问问檀沐庭,小公子如何了。”
小婢恭敬地退下,过了一刻后才回来,头上挂着的雪片在进殿瞬间融化。
“檀大人已经替小公子缝好了脸,只是大人说,这嘴巴捱着脑子近,小公子年幼,用药需得小心。不过大人还说让您不必担心,有他在就没问题,他今夜会守着,让您安心歇下。”
萧扶光松了一口气,让她下去了。
她仰倒在莲花座上,闭着眼,想睡又不敢睡。怕睡死了一睁眼看到檀沐庭,起床气重,一时忍不住再给他两巴掌。
就这么捱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身边站了个人。
那人蹲在莲花座下,贴在她耳边小声问:“你——睡——了——吗——?”
第454章
帝都雪大(五十)
萧扶光蓦然惊醒。
“谁?”她定神看了看,见他眉骨上似有光掠过,复又压低了声音,“萧梦生?!”
“是我。”听到她认出自己,萧梦生显然十分高兴。
“真的是你?”萧扶光支起身子来,借着雪光模模糊糊地打量他,“你果然没疯。”
萧梦生冷嗤一声,“他当我跟你似的,娇娇女一个,吃两口人肉就要发疯?小爷我可是跟响马混大的,什么没见过?不撒两口盐都算我口味轻!臭卖鱼的,想逼疯我?他做梦!”
萧扶光听他怒骂,数言之中辨出他知晓檀沐庭过往,于是又问:“你知道他从前卖过鱼?你见过他?”
“自然是见过,不然他也不会杀了祖母,还想逼死我!”萧梦生咬牙切齿地道。
“他杀了蓝婆?”萧扶光满腹惊疑,“那你又是如何落到他手中的?”
萧梦生便将两年前她与司马廷玉离开后发生的一切告知于她。
“…祖母曾说,若有走投无路那一日,便带着金爵钗进京寻摄政王。可夜里我们一起出了寨子,臭卖鱼的便派人来杀我们,我在林子里躲过一劫,却因躲避他的人而绕了不少远路,又丢了符籍身信,迟迟无法进京。我想,他从那时起便应是为寻金爵钗而来…”
“你叫他‘臭卖鱼的’。”萧扶光听后,又出声打断他,“你们究竟是从何时认识的?”
他们二人说话声音不大,然而神殿周围常有人把守。她话音刚落,宫殿一角便亮起了一盏灯。
萧扶光伏在莲花座上,幸而檀沐庭未苛待她,见外间下了雪,为她添置了屏风帷幔。两个宫婢掌灯上前,只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又蹑手蹑脚地退出,行动间惶恐至极,生怕惊扰了她。离开后出了神殿,宫婢们在外与人小声交谈,在说什么“是你们没看好人,怎找到这里来,我们还能藏个大活人不成?若吵到了郡主,大人会要了咱们的命,你们有这等闲工夫还不如找人来修缮一下窗户,看这里,什么时候缺了一块都没发现…”,声音不大,却依稀能听得出她们很是气恼。
外头的人战战兢兢,里面的二人却也松了口气。
确定不会有人再来寻他踪迹,萧梦生这才缓缓道来。
“我爹娘去得早,是祖母将我拉扯大,我们还未入寨子时,日子过得清苦,那会儿我年纪小,祖母眼睛又不好,单靠她一人做工养不活我们娘俩。可是有一天祖母突然对我说,祖父要去兰陵,我们若投奔他去,倒也是个活命的法子——她那时并未提及祖父是谁,只说身家极贵,寻常人近不得他身。我们到了兰陵后,一路打听出了城,去了一座山上,半山腰有一处山院,占地百亩,仆婢无数,主人家极为神秘,据说是位出身名门的年轻夫人。现在想来,那位夫人便是你娘,传闻中足不出户的谢妃。祖母谎称在山间迷了路,带着我入了你们府上,你府上人见是一老一小,料想不是什么坏人,便放我们入府,容我们暂时住下…”
“我此前不曾见过你。”萧扶光又道。
“你和你娘在的地方哪儿能轻易进去?出了三院外,多少人几年也见不到你们一回,更何况我们这种外来人?”萧梦生咧嘴笑了一下,继续说,“我还记得那一日,天色将暗,山院上下点了灯,耀得整座山都亮亮堂堂的,有好些人进进出出。我祖母问他们发生了何事,他们说是主人家的长辈来访,还说那位长辈是极为厉害的人物,嘱咐我们不得随意外出,以免丢了性命。那时我年纪小,不知来人便是先帝,可祖母却是清楚的。有天晚上刚下过雨,祖母伺机外出,回来时却慌慌张张,收拾了东西带我离开山院。夜间难视物,雨后山路泥泞,我们走了一夜才下了山,来到兰陵城外。城外有个少年在卖鱼,见到祖母后很是生气,质问她为何要拿走东西。祖母否认,卖鱼少年又说她险些害了自己性命…”
“所以,卖鱼的少年便是檀沐庭?”萧扶光问,“原来你们从那时便见过了。”
“正是。”萧梦生不曾否认,“他斥我祖母手脏陷他于不义,逼她交出东西。祖母极力否认,说自己并未窃物。他又问祖母,如果没有偷东西,那为何鬼鬼祟祟地进内院,祖母便说不出话了…一个妇人,如何能同不熟悉的人解释自己曾是皇帝的姘头,这叫她如何开口?”
萧扶光恍然大悟,“怪不得檀沐庭会说,是你的祖母偷了金爵钗。”
“我们不欢而散,此后祖母带着我依旧四下漂泊,最后来到济南。不过我记得临分别前卖鱼的好像说过,他打算去济南寻什么人,但我们阴差阳错进了寨子,同响马混在一起,也未见过他。再见他时,他已经成了高官檀沐庭——他虽面貌与从前有些不同,但其天生一双巨足与常人有异,所以我一眼就能认得出他来。”萧梦生叹息一声道,“甫一见他,我当遇上故人,然而他却逼我交出金爵钗。看来这么多年过去,金爵钗早已成了他的执念,就因当初的一场误会,如今的他想要我们生不如死。”
萧扶光没有将檀沐庭的真正来历告知萧梦生。先帝好宝石,尤其白龙珠城所产南珠,檀沐庭是白龙珠城开贝人,他的仇恨自小便个根种在心,哪里是轻飘飘的一场误会就能解释得了的。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细细想来,又理不出头绪。于是又问道:“那你同檀沐庭再相见后,他便夺走金爵钗,还试图将你逼疯,好做个易掌控的皇太侄?”
萧梦生点头说是:“他将我带进府,府中有处宅院,四壁高不可攀,里头还关了个瞎眼的老太婆——老太婆的一双眼是叫人活活剜去的,我猜十有八九是他做下,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提防,因为我知道,若是我不装疯,恐怕下场比那老太婆好不了多少。”
第455章
帝都雪大(五十一)
萧扶光既为萧梦生的机智感到庆幸,却也因檀沐庭的残暴而心惊。
“你说的那个老太婆是檀老夫人。”她道,“两年前我在济南时见过她,的确是个不好相与的人,我抄了她家,万事不能做绝,所以最后倒也留了她一命。她会被檀沐庭如此对待,十有八九因她认出如今的檀沐庭并不是她的长孙,这才下此毒手——不过话说回来,我若是他,有人知晓了我身世的秘密,我该杀了她才对。可檀沐庭却如此折磨她,未免太过了。”
“呵,那卖鱼的一向心黑,能做出这样的事倒也不意外。”说到此处,萧梦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顿后又道,“不过经你这么一提,我突然想起那老太婆也说过,她说现在的檀沐庭是假的,还说‘他们回来报仇了’——我没弄明白她嘴里的‘他们’究竟是谁,毕竟老太婆一向疯疯癫癫的,嘴里不知有几句清醒话。她已被檀沐庭折磨得临近崩溃,一心求死,最后倒也便宜了我…”
萧扶光听后忍不住看他,昏暗之中,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看到眉骨上那点亮光。
随后萧梦生自嘲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跟你不一样,自小泥里打滚,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比谁都清楚。管它皇太侄还是什么皇太子,瞧着挺厉害,可命里没有,白拿就要吃亏,说不定还要赔上性命,除了摄政王和你,还有谁能做来?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平生就两个心愿,一娶上几房美妻娇妾,二有花不尽的钱财…”
“这有什么难。”萧扶光笑道,“若你真带着金爵钗来寻我,这两样我都能满足你。”只可惜被檀沐庭截了胡,而今事事都要看其脸色,就连见她都要偷偷摸摸地来。
“都这时候了,你还拿这些话来哄我?先顾好你自己吧。”萧梦生伸手拽了拽她身上的链子,“堂堂郡主,被人拿链子拴着——你别嫌我说话难听啊,人家养狗还每天早晚拉出去遛呢,他这么着对你,摆明了不把你当人看…怎么现在外头人说,公主跑了,他要娶郡主,有这事儿吗?”
萧扶光沉默片刻,点头说有。
“这臭卖鱼的,癞蛤蟆惦记什么天鹅肉?!”萧梦生听后气得咬牙,然而听她语气平静,略迟疑了下后又问,“那你呢…你是如何想的?现在外头都说他要霸占你,难不成你真要,真要…”
萧扶光反问:“你也看到了,以我如今的境遇,连出这座神殿都难,我又能如何做呢?”
萧梦生也犯了难,不过那副江湖习气依然在,居然脱口而出:“要不就逃吧!你有摄政王的爹,我就不信,这么大个皇宫没有一个是你们的人,没有一个人会帮你。”
萧扶光听后心里觉得好笑,说他没脑子,他又能在檀沐庭眼皮子底下混进来;说他城府深,可明明就是个简单人。
“难道你不知道,我父王已经昏迷许久了?”她反问道,“如今他被我的人藏起来,檀沐庭也在四下找我父王。他不敢动我,就是忌惮父王所在,若是被他发现了我父王踪迹,你我也不必在此苦想如何逃脱,一同从了檀沐庭去吧!”
“这怎么行?!”萧梦生豁地一下站起身,急得直跳脚。
萧扶光见状后又笑了,再问:“你对檀沐庭的了解有多少?”
“天底下无人比我更了解他。”萧梦生拍着胸脯答道,“不就是从前在你家做过仆的一臭卖鱼的嘛!”
萧扶光摇了摇头,“不止,他的来路我已清楚,你听说过白龙珠城吗?”
“白龙珠城?好像听别人讲过…”萧梦生思索了一下后道,“我记得老三他们有年抢了一颗珠子,卖了八百两,整个寨子的人好吃好喝过了两年呢。好像说是白龙珠城产的什么南珠…”话说到此处,他想起金爵钗,蓦然一顿,“难道说,他和金爵钗上那颗南珠有关?”
“是。”萧扶光道,“白龙珠城不过南海小城,先帝好珠宝,尤其南珠,为此白龙珠城倾尽全城之力开贝采珠。他虽没有说起自己家人,但他是白龙珠城人,恨先帝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他便做了这样大的局,就为了向先帝、向你们复仇?!”
要如何回答他呢?
生在天家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事,可站得越高,方知巅峰极寒。若有一日不慎坠落,那便是粉身碎骨了。
然而站得高并不是全无好处,起码有一样——那便是看得比普通人更远。
“我近日在神殿中看些书籍道经打发时间,《太上感应篇》念了无数遍,现在想来,它第一句倒是极有道理。”她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萧梦生没有念过许多书,一时未能明白她所说的话,挠了挠头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日一切都是果报。前人种因,后人摘果,我是先帝之后,承其恩宠,所以有今日。”萧扶光又道,“倘若先帝当年看重的不是我,檀沐庭便也不会心怀怨恨来寻我,今日更不会将我囚在此处。”
萧梦生咽了咽口水,显然是未见过这样呆的人。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她也太会给檀沐庭开脱了些——要知道,那臭卖鱼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因什么果,难道这些年他高官厚禄享受得不够?日子过得不舒坦?
“愚蠢,愚蠢!”他想了半天,只能这样评价。
萧扶光没说话,抬了抬手,黄金链微微作响。
“往日仇怨未了,后来再添新仇。我娘对他只有恩,他是甘愿入府为奴,哪怕真杖毙了他也不为过。现在想来,我娘从头到尾都是为保护我,她又何其无辜?”她又道,“一码归一码,先帝的那份我受了,我娘的那份,我亲自同他讨。”
“咦,口气不小。”萧梦生手贱地又来拽她链子,“可不知谁刚刚还说,眼下这般境地什么也做不了。”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热得人都有些发慌。
“檀沐庭生性多疑,耐心又非比寻常。你当初若不装疯,也难逃他毒手。”她道,“至于我…你不用管,好好过你的日子,争取多活几日,日后当个娶三妻四妾有花不尽钱财的闲王。”
第456章
帝都雪大(五十二)
萧梦生蹑手蹑脚离开后,萧扶光开始细细梳理这一切。
据萧梦生所说,蓝婆从前虽侍奉过先帝,然而听他今日所言,蓝婆是找过先帝的,或许二人还真的说上了话,不过结果并没有令她如意——甚至有可能说,先帝驳斥过她,不然她一介妇人,也不会带着萧梦生雨夜下山。同时金爵钗失窃,阿九却说是蓝婆盗取金爵钗后离开,以致于一批仆人被杖毙,而他也在那夜逃离山院,三人又在城外相遇。之后虽说不同路,却阴差阳错都去了济南。同年秋济南暴雨,阿九谋杀前往东昌府赶考的檀沐庭并取而代之,其后再毒害尤彦士母,以致尤三年未能科考。自那之后,他便以檀沐庭的身份亮相,之后的一切便都是自己看到的了。
可萧扶光还有一点不明白。
倘若蓝婆盗取金爵钗,又或者是先帝所赠,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要萧梦生拿着金爵钗来寻摄政王才是——如果真是她所窃,为何又要萧梦生亲自归还?
再退一万步来讲,先帝果真有自己的打算,将金爵钗赠给蓝婆祖孙,好叫他们日后拿着信物来京继承大统——若事实如此,蓝婆为何非要萧梦生来京寻景王?难道她不知道景王父女才是掌权人,不怕萧梦生会被杀掉吗?
然而当年之事,知晓的人中多数已逝,如今仅余下檀沐庭一人。想要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他亲口说才行。
一夜雪后,卯时还未到,外间便亮得厉害。
神殿燃了一夜的炭,萧扶光是被热醒的,醒时鼻腔和嗓子干得难受,一呼一吸都带着热意。身子动了动,脚还露在外头,却热了一脚心的汗。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在被褥上蹭一蹭,便觉得有人攥住了那一只脚腕子往上带。一抬头,视线便撞进一双上挑的眸子中。
“天还早得很,郡主能再多睡会儿。”檀沐庭将她脚腕塞进薄被,末了还替她掖了掖,“脚受了寒,人就容易生病。实在热了,叫她们打开两扇后窗便是,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当儿戏。”
萧扶光忍住想要将他一脚踹翻的冲动,按捺住性子来看他。听他这样一说,顺势开口问:“你说你小时候会用脚开贝?那你的脚岂不是天天露在外面?如今也没见你身子不好。”
檀沐庭正端了盆热水来,又将她的脚拖出来置在自己膝上,细细地为她擦拭清理。听她这样问,没抬头:“白龙珠城地处极南之境,四季如夏,燥热潮湿。不似帝京,冬季又冷又干,不注意穿衣保暖便会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