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檀沐庭应会吊着陛下的命,不会让陛下这样轻易离世。”萧扶光蹙眉道,“现在的情景对他来说最好不过,户部侍郎代任尚书,平昌驸马,陛下近臣,毫无疑问陛下最信赖的便是他。倘若陛下驾崩,他与平昌未成亲,驸马的位置便不保,平昌依然是皇太女,我也会重新认命周尚书的门生进户部,总的来说,陛下病危对他而言无丝毫利益…”
白隐秀想了想,试探性问道:“那郡主不如…勤王?”
“这个想法,我两日前看到檀沐庭时便想过。”萧扶光又摇头,眼神复杂地说,“陛下病情由他们拿捏着,倘若一剂汤药将人喂好了,我带着人入宫勤王岂不成了造反?这样一来完全得不偿失…但我实在想不出来,这样拖着究竟对他们有何好处。”
萧扶光看了看文书,又对白隐秀道:“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待会儿。”
白隐秀深知她此刻内心纠结,悄悄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萧扶光正在闭目养神,许久后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待到她跟前时渐渐放轻了。
她忽然睁开眼,见林嘉木正在看她身前的文书调令。
萧扶光神色一凛——虽说二人算是说开了,但对于他,她始终怀有两分猜忌。
林嘉木也看清了调令上的字迹,脸色一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垂下了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萧扶光面色已然不悦,又问:“为何进来时不敲门”
“我…臣看郡主在休息,本想在旁边等等,看今日公文多,想分担一二。”林嘉木连忙解释道。
萧扶光诸事加身,好不容易重新树起的一点点信任也崩塌下来。
“林嘉木,该休息的是你,不是我。”她道,“你说你未看到,我却不能冒这个险…今日起,你停职回家吧,若此事泄露出去半分,我绝不会客气的。”
林嘉木脸色又白三分,却不想让她为难,最后只能垂首道:“谨听郡主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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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清福地内,秦仙媛正坐在床榻前为皇帝侍药。
姜崇道来看皇帝近况,但寝殿前里里外外足有数十人看守,他实在入不了内。
袁阁老从里面走了出来,摇着头道:“陛下怎还是如此…”
阮偲跟在他身后,愁眉苦脸地说是:“好好的人突然成了这样,可不叫人难受嘛!幸好有妙通仙媛和檀驸马他们在,俩人日夜轮流衣不解带地照看着,一个比发妻情深,一个比亲生子义重呐…”
袁阁老深以为然:“太女那边怎么说?”
“殿下呀…”阮偲不屑地哼了一声,“殿下惹出来的事儿,陛下自然不能也不想追究,阁老您想啊,如今没了太女,陛下还能仪仗什么人呢?总不至于靠檀驸马吧!驸马再厉害,他也姓檀,不姓萧。内阁还坐着萧家女呢,他这外人怎能说得上话?檀驸马是跟着陛下久了,眼见着主人得了病,这是在尽忠尽责。”
袁阁老背过手去,摇头道:“这样下去可不成,等陛下好了,光献郡主岂不要登天了?!”
“谁知道呢。”阮偲眯着眼说,“车到山前必有路,郡主想要上位,一没有陛下禅位诏书,二没有摄政王在后头撑着,她能蹦跶多远?”
袁阁老瞥了阮偲一眼,心说万清福地的阉人说起话来倒是轻巧,他们不在朝中不谙事,哪里知道如今光献郡主的势头?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令人头疼。
见阮偲去送袁阁老,原本正在一点点喂药的秦仙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当着皇帝的面走到窗边,窗边摆着一盆海棠花,开得极好。
秦仙媛抬起手,将碗中的药汁慢慢倒进花盆中。
皇帝看着她的动作,渐渐瞪大了双眼。
秦仙媛放下碗,慢慢拨弄着海棠花瓣,道:“我见陛下第一眼时便想,天底下怎会有生得这般俊雅的男子,那眉毛、那眼睛、嘴唇、耳朵…总之无一处不好,当时我一颗心都不得跳了…”她忽然转过身,笑着看向他,“我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见阿炼的时候。阿炼他其实长得不算好看,但他是司马家的人,我呢,不过是桃山老人收养的徒弟罢了,一身的药味儿,浑身脏兮兮的,从来没有人将我放在眼里过。我现在都记得阿炼说他看上我的时候,我的心也是像第一次看到陛下那样,先停,再就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陛下…不,其实我还是喜欢称呼您为‘大人’。大人,您也经常与人论道,老子曾说‘道法自然’,世间万事,顺其自然是最好的。比如你和我——如果再同大人多见两次面,多说几句话,不强迫我入宫,不对我施虐,我怕是会喜欢大人,也不会再想念阿炼了。”
第419章
帝都雪大(十五)
在皇帝眼中,女人是什么呢?
首先,是个人,这总不错,但他周围何曾缺过人?放在数年前,他更年轻时,身边姬妾环绕,倾国倾城不说,无一不是出身名流,单看哪位都是千里挑一的人物。纵是如此,在皇帝看来,也不过是一只毫笔套——一个物件罢了。
秦仙媛又有什么特别呢?她一点都不特别,甚至有些丑,相貌平平,身段平平,肌肤粗糙,半分女人味也无。能瞧上她,不过是图个同为修道中人,能说到一起去,闲暇时还能为自己解解闷——至于他为何动手,实在是不忿罢了,哪个女子不是心甘情愿来侍奉他?除却皇后。他恨皇后寡廉鲜耻,嫁给他后心中念的依然是自己兄长,甚至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萧寰究竟是不是他的孩子。可皇后终究是皇后,表面夫妻也需要维持体面。而对于秦仙媛,他却没有耐心去维持什么体面。他为王称帝,从没有人敢当面同他说不能打女人,反而依他之所见,不听命于他之人都要接受惩戒,也总比要了她的命好吧?
皇后尚且如此,她秦仙媛又有什么特别?这是皇帝所不能理解之处。
秦仙媛并没有忽略他眼底的那丝迷茫。
“大人现在应当很奇怪,不过是一个解闷的玩意儿,有什么可争可气的呢?”秦仙媛走到他床前,俯下身道,“大人难道就不好奇,您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吗?”
此刻皇帝终于反应过来。
他勃然大怒,骂她是毒妇,伸手想要掐她脖颈。然而手臂酸麻,话到嘴边,竟连张口的力气也无。
“当初我随师父修行,不过是讨一碗饭吃。陛下什么都有,为何还要修道呢?前几日我才想通——有摄政王在前,他处处都胜您一筹,这么多年,大人过得一定很不甘心吧?有仙便有魔,您从一开始便有了心魔,所以才想修道摆脱吧?”秦仙媛慢慢道,“丹方没问题,只可惜大人一直将我视作真仙媛,以致于我靠近丹炉都无人敢问。石英、丹砂,想必大人知道那是什么吧?大人的丹并没有问题,只是我在开炉前一日,添了两斤纯砂进去,这样一来,纯砂功效便远大于其它丹材…”
“砰——”
皇帝用劲了全身的力气砸了一下床。
阮偲刚送完了人,进寝殿便听到了这一声响。
“哟,陛下好了这是?”他走进来问。
“没有。”秦仙媛微微一笑,“我同陛下说话呢,陛下听得高兴,应我一声。”
阮偲也不上前,看到空了的药碗,端起后又走了出去。
皇帝看着阮偲远去的背影,气得胸腔内一阵刺痛。片刻后,只觉有咸腥血液溢出口。
秦仙媛见他吐血,也不声张,只是拿干净帕子来替他擦拭。
“大人如今可不能动怒,一旦动了怒,血脉爆裂,立时就要归西了。”她轻声道,“做了八年皇帝,盛年之时因食了自己的丹药驾崩,这可比一直活着还要窝囊。”
皇帝不断呕血,胸脯不断起伏。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她,期待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大人现在担心谁呢?太女殿下?还是光献?”她摇了摇头,“这不是您该操心的事,您放心,一切都有您的好驸马替您善后呢…”
皇帝眼睫一颤,复又睁开双眼。
檀沐庭,对,他还有檀卿。
不过须臾,外间一阵响动,宦侍尖锐的呼声入耳,令皇帝气乱。
檀沐庭自外间入内,走到皇帝病榻前两丈远处,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个头,臣子礼仪尽显。
秦仙媛看了他一眼。
檀沐庭膝行两步至皇帝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出声问道:“父皇,您这两日有没有好些?”
皇帝用尽全身力道攀住檀沐庭的手臂,青筋若隐若现。
皇帝一脸怒容,檀沐庭顺着他视线看去,见他盯着的正是秦仙媛。
檀沐庭了然,将他的手轻轻放下,试探问道:“父皇是不想妙通仙媛在此处吗?”
皇帝眨了眨眼睛。
檀沐庭蹙眉,一副为难模样。
“可是父皇,您与妙通仙媛共修,她怎能离开您呢?”檀沐庭说话间,自怀中拿了一副卷轴来,轴柄为玉,龙腾其上。摊开一看,竟是拟好的诏书。
“如今您这副模样,连话也说不得,还能做什么呢?不如将诸事放手,安然修心吧。”
皇帝双目先由恨转惊,继而是无尽迷茫。他怔怔地望着檀沐庭,好似不相信这位陪伴自己一路到今日的至忠之臣会这样对待他。
“陛下,想来您应当听说过‘金爵钗’吧?”
皇帝眼底的迷茫之色瞬间散去,眼中渐渐凝聚起滔天之怒。
“先帝造有一支金爵钗,立储前由皇子掷钗,中者为储。”檀沐庭依然半跪在榻前,情深义重地执起皇帝右手。秦仙媛取来印玺,檀沐庭用皇帝的手握住,在诏书上盖下印记。
做完这一切,檀沐庭才看向他:“陛下也听说过这件事,可时至今日,都未寻到金爵钗下落。当初陛下并非以储君之身继位,而是在先帝大行后由太极殿而出,宣称自己为新帝。陛下如今的位置,本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才被摄政王制约这些年。可是陛下,金爵钗究竟在哪儿呢?”
他说罢,转身朝门外道:“殿下,请进来吧。”
一人自外间入了寝殿,因是背光,皇帝看不清他模样。
待那人行至身前,皇帝才发现他竟是一容色极佳的青年。若非是一双断眉,那眉宇之间神态几乎同先帝无二了。
那青年手上端着一个匣子,在檀沐庭示意后,他将匣中物取了出来。
那是一支金钗,孔雀形钗首,末端点翠。那只孔雀衔着一只金莲,莲座内嵌着颗耀目南珠,造型极尽精致奢丽,令人见之难忘。
皇帝仰面望着他,心中又惊又怒。
“金钗主人,臣为陛下寻来了。”檀沐庭笑着同他道,“臣与陛下到底岳婿缘薄,难以再替公主为陛下尽孝道了。”
第420章
帝都雪大(十六)
午间,陈九和带了礼物去林家探访。林嘉木被停职,只说是犯了过错,却未听他说原因。作为好友,陈九和前来关心。
未料二人刚聊入正题,林嘉楠忽然在院中高声唤:“大哥哥!九和哥哥!出大事了!”
林嘉木走出房间,陈九和也跟了出来。
“刚刚好多武卫守在坊前,外面人说…说…”林嘉楠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说有人带着金爵钗入宫了!”
“什么?!”林嘉木大惊。
他疾步而行,立即便打算出门。
林嘉木牵马时,陈九和追赶上来拦住了他。
“你已被郡主停职禁足,这个时候还要去哪儿?难道你要违抗郡主之命吗?退一万步来说,外头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林九和沉声道,“我马上回内阁打听消息,一旦有了信儿,马上让人来告诉你。若真如嘉楠所说…你提前早作准备。”
林九和说罢,快步离开了林家。
林嘉木被留下,出不得府,只能站在大门前看。
街道上一如往常,只是多了不少武卫,个个持枪持戟,不知在防着谁。
林嘉楠吓得抱住了林嘉木的腰,“大哥哥,我害怕!”
林嘉木轻轻抚摸她的头顶,慢声安抚她,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金爵钗不是早已被先帝遗失,为何会在今日出现?
而一直带着它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何方神圣?
林九和抵达内阁时,罕见地看到所有人都聚在大堂,便是诰敕房不入流的官员也在此。
大堂虽宽绰,要容纳上百人却也稍嫌拥挤了些,人人皆是站着交头接耳,声声不离金爵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