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某个小小的柴房内。
小芙干了整整一天的活。
怪不得说纪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除了做菜,她把后厨的活几乎全包了,可一整天下来到现在才啃了个黄瓜,还是从厨子们拿菜的时候不小心带着滚到地上的。
一个黄瓜顶什么用?谁不知道天天啃黄瓜就算啃个饱,人也会瘦死。
小芙饿得前胸贴后背,伸出五指看了看,见掌心都磨破了皮儿。
多嫩的一双手,打小就养着,白里透着粉,就跟眯着眼看荷花似的。
自打来了峄城县,全给糟蹋了。
这会儿小芙最心疼的便是她这双手了。
小芙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走到门边,看着天边的幽蓝夜幕,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儿放进嘴里。
她刚一吸气儿,角落里便窜出来个瘦瘦的影子。
小芙吓得一激灵。
那个影子匆匆忙忙又鬼鬼祟祟地来到小芙跟前,拉起她的手便往厨房的方向走。
这是个中等身材的姑娘,鹅蛋脸,柳叶眉,配着一双弯月似的眼。长得倒是周正,还有些面熟,小芙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她将小芙带到厨房门口,摸出一只钥匙开了门。
小芙甩开了她的手,问:“你干嘛?”
那姑娘回头,说:“你不是饿了一天了?”
小芙恍然大悟——原来她是白天灶间的那个绿珠。
“饿,快饿死了。”小芙舔了舔嘴角,“你从哪儿弄来的钥匙?”
“兰香她们在喝酒,少两样下酒菜,让我过来拿。”绿珠说,“咱们得快点儿。”
她打开了门,二人一道走了进去。
绿珠先将两样腌菜摆了装盘,见小芙伸爪子要来捏,打了一下她的手背。
小芙讪讪地收回了手。
“厨房里头缺什么都有数的。”绿珠说着,转身去了灶前,拿着铁钩子从灶眼儿里扒拉出来两个黑漆漆的地瓜。
绿珠伸手摸了摸。
“还热着。”她说罢,将地瓜往小芙怀里一塞。
小芙的眼都亮起来。
她也不嫌,掰开一个地瓜,还知道分人一半儿。
绿珠看了看,又摇了摇头,“你吃吧,我吃过了。”
小芙也没多让,直接啃了起来。
绿珠将腌菜收好了,催促小芙赶紧走。
小芙迅速啃完了一个地瓜,倒是留了个心眼儿,没将地瓜皮随地乱扔,省得明天再让人瞧出来。
绿珠锁了伙房门,匆匆去前院送菜。
小芙一个人回了柴房啃第二个地瓜。
刚啃完,绿珠又来了。
这次她抱了床被子来。
进了柴房,绿珠看了看四壁,一时间不知道将被子放在哪儿。
“你昨晚就睡这?”绿珠指着柴火堆问。
小芙点点头:“不然咧?总不能去睡七夫人床上。”
绿珠被逗笑了,将被子铺在柴火堆上。
“还好天儿越来越热,这床被子我用不上。”她犹豫了一下,又道,“但是秋冬天就不成了,等入了秋,你还得还给我。”
“你放心。”小芙应道,“我呆不到冬天。”
绿珠又叹了口气,摇头说:“你是被人卖进来的,卖身契都在夫人那儿,能走到哪里去?只要不惹他们,一个夏天挣出一床被褥来绰绰有余的。”
小芙摸着绿珠给的那床薄被褥,问:“你也是被卖进来的吗?”
绿珠的脸黯了下来,抿了抿嘴,只说了声“我要回去了”便离开了柴房。
小芙走到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她正要进屋,见门口放了一个拇指指甲大小的铁盒。
小芙望望左右,没见着人,将小铁盒拾了起来。
洗干净了手之后,小芙打开了它。
里头瞧着是猪油一样的白色膏体,若是细闻能闻到药香气。
小芙将它涂抹在手上几处破皮的地方。
她抻直了手指,仰面躺在那唯一一床被子之上。
“其实纪家也不全是坏东西嘛…”
第44章
四时无常(二)
宇文渡回了纪府,开始思索着怎么在不惊动景王的前提下找到小芙。
纪府不小,从养了九房上就能知道。不过女眷多,事儿也多,想要找小芙恐怕要费上许多功夫。
自古皇家好脸面,一旦出现什么异象,往往就会朝着改朝换代上想。皇帝继位六年,景王虎视眈眈了六年,甚至朝中还有许多老臣说,先皇崩得十分蹊跷,而景王这些年独揽大权,便是为了报复皇帝。
宇文渡是镇国大将军宇文律的儿子,宇文律从前对先帝忠心耿耿,新帝即位后自然也侍奉新帝,可惜谁知皇帝醉心修道,全然不管政事。
而青檀泉连续三年涌酒,景王亲自驾临峄城县。宇文律为表对帝王忠心,派他护送景王来峄城——明面上是护送,实际上却是监视,一旦景王拿青檀泉做文章,宇文渡好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帝京,让宇文律等人提前做准备。
宇文渡这一路都不见景王有什么动作,这位王公看似一人之下,却已站在巅峰,牢牢把控着帝国命脉。
越想坐稳皇位的人便越是谨慎,事到如今他只差一个师出之名。
可这一路以来,景王整日看书写字,除却路上收了两个侍女之外再无其他动作。
宇文渡一度认为,景王就是借查访青檀泉之名给自己争取上一月休沐日。
不然哪里有人天天不出门的?一般像他这样还不得憋死?
不知不觉宇文渡便来到了景王歇息的楼前,他整了整衣领,拱手道:“宇文渡求见殿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侍女打开了门,半躬着身子请他进来。
宇文渡看了她一眼,垂首走了进去。
天色已晚,景王已经换上了寝服,整个人懒懒散散地斜坐在榻上,另有一侍女跪在榻下轻轻地替他按着脚。
“怪不得她们都说你手艺好。”景王的面容掩在书卷后,笑意却四面八方地围了过来。
宇文渡总想不起他的模样,却熟悉这种压迫感。
那侍女却是不怕,笑盈盈地说:“奴婢属虎,人人都说,属虎的人给按上一按,身上百病都会消。”
宇文渡听得头皮发麻——到底是半路上来侍奉的,景王已经不年轻了,这么说岂不是暗讽他年纪大?
未料景王并不在意,又说“那日后有劳你”。
侍女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宇文渡心里发毛。
景王将书卷一放,看向宇文渡。
印象中那张不甚清晰的模样开始重合,宇文渡脑中闪过小芙的面容,惊觉在景王跟前分了神,赶紧单膝跪地向他行礼。
景王说了声起,和蔼地问:“可是查到了什么?”
宇文渡垂眼看着他的衣襟,说:“殿下,据峄城县居民所言,往年青檀泉出酒时气味浓烈,今年却不比往年。且往年慕名而来之人数不胜数,酒香十日殆尽。而今不知为何,青檀泉香气渐隐。”
景王嗯了一声,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已是第五日了罢?”他忽然问道。
“是,殿下。”宇文渡将头垂得更低,说,“往年青檀泉无人看管,而今周遭遍布守卫。加之泉水与井水同来自地下,泉水涌酒,井水却没有。所以臣猜测,应是有人蓄意为之。”
景王默了片刻,朝着侍女挥了挥手。
两个侍女轻轻地退下。
景王放下书卷,从榻上支起身子,对他道:“孤不大喜欢别人猜测,因一切尽有可能,若仅仅靠猜测来下定论,天下早已大乱。孤还有要务在身,只能在此地停留十日,如今还剩五日——再过四日,若还是查不到,那么便要按孤的法子来——将纪家人全部处置掉,以绝后患。”
宇文渡后颈发凉,他早便知道景王行事狠厉,未料竟毒辣到这种地步,难怪司马家一老一小两位阁老臭名昭著,却偏偏得了景王青眼,原是臭味相投。
宇文渡想起小芙来。
小芙已经入了纪家,若他再过四日找不到她,岂不是也要被连累处置?
不行!
他不能再让小芙陷于险境之中了!
“殿下,臣恳请殿下予臣方便,彻查纪家。”宇文渡忙道。
景王点了点头,“这本就是你的权利,不需要刻意过问。不然孤还以为,纪家有你的什么相识之人——”
宇文渡用尽了力气才使自己的面容看起来同平时无二。
“没有什么相识人。”他道,“臣自然是秉公办事。”
景王点了点头。
宇文渡正准备告退,却又被他唤住了。
“孤还记得,你前两日好似带回一个姑娘?”景王问,“怎的如今不见她?”
宇文渡的额头滴下一滴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