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沐庭足下还有些不稳,只偏头含笑看着他。
“怎会有…你这般人?”檀沐庭忽然出声,“我逼你将秦仙媛送入宫中,你该恨我才对。刚刚便是大好时机,你若将我推下去,便能替自己出口恶气了。”
司马炼垂下了眼。
“你说得不错,我是恨你。”他低声道,“可如今的我没有任何本事,即便杀了你,仙媛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与其恨你,倒不如成为你,待机遇降临,我也能以金玉筑一所楼阁,将天下尽收眼底。”
檀沐庭听后,不仅不生气,反而更高兴了。
“果然,我没有看错你。男人若是没有气性,怎配做男人?”他笑着道,“不过我相信,日后我们定能成为相知好友。”
司马炼动了动唇,没有接他的话。
檀沐庭回到楼内,在一处案前坐下,又回身邀司马炼入座。
“我方才提到立储一事,并非是我猜测。”檀沐庭道,“陛下言语中透露,如今他已出了万清福地,行走六宫之中。景王至今昏迷不醒,然而何时醒来却依旧未定。他时间紧迫,靠妙通仙媛诞子怕是有些来不及,于是想要先立储稳下朝中某些大臣的心。”
司马炼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神情:“这是陛下的家事。”
檀沐庭替他倒了杯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饮尽了才放下杯子,“是陛下的家事不错,倘若所有的人都这样想,陛下也不必忧心了。只是如今朝政依然还需仰仗内阁,便是立储也还需经内阁同意。但内阁是景王的内阁,若真有这样好说话,陛下一早便亲政了…阿炼,我和袁阁老极力保你入阁,我的意思你懂吧?”
司马炼颔首:“檀兄想让我做什么?”
檀沐庭让他附耳过来。
二人在秘密商谈要事,另一边姚玉环听说檀沐庭将司马炼接了来,又跑了出去。
她来到锁凤台下,仰头一望,提起裙摆奔入楼中。
“司马廷玉!司马廷玉!”她登楼累得气喘吁吁,仰头喊道,“你给我出来!”
上面二人同时向下望。
檀沐庭面色不虞:“玉环,我在会客,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下去!”
姚玉环哪里肯?她先对檀沐庭道:“不必你催,我说完就走!”说罢又指着司马炼破口大骂:“好你个喜新厌旧的司马廷玉!在济南时还同郡主打得火热,出去一趟回来竟还娶妻了!你以为你换了名儿我就不认得你了?告诉你,你们男人这副嘴脸我可见得多了!有个郡主娘娘还不知足,还想什么仙媛?我呸!我看不起你!”
第387章
淬火焚心(十三)
姚玉环说罢,狠瞪了二人一眼,果真下了楼。
檀沐庭不免又是苦笑:“她被我惯坏了,又将你认成了小阁老…你多多担待。”
“无事。”司马炼道,“我早已习惯。”
然而姚玉环在下楼时,眼看着距离地面还有十数尺高,一时松懈,脚底竟踩了个偏,整个人骨碌碌地从楼梯上一路滚了下去。
檀沐庭闻声色变,疾步走到廊柱前,随后竟从天台一跃而下。
司马炼快步前去,见檀沐庭距离地面一丈处竟停了下来,随后稳稳落地。
他顿时生疑,绕到廊柱之后,见帘内竟有机关——锦帐铺就的房梁之下竟牵引出两条拇指粗的绳索,檀沐庭便是靠着这个落到地面。
檀沐庭落地后,入了阁便看到跌倒在地的姚玉环。
“玉环,你怎么样?”他白着脸将人抱起,“摔到哪儿了?”说罢厉声高喝,“快来人!”
一众仆婢闻声赶来,又被檀沐庭呵斥去请大夫,“若是小姐有事,你们也不必活命了!”
司马炼下楼时,便见檀沐庭刚刚抱起摔得昏昏沉沉的姚玉环。他紧随其后,一路跟着他们进了姚玉环住处。
檀沐庭将人放到榻上,不过片刻,大夫便到了。
大夫替姚玉环仔细检查了一番,因她是戏子出身,早年练功时便也练就一身耐摔扛打的筋骨,这次摔得看着厉害,实则不过是一点儿皮肉伤,并无大碍。
檀沐庭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房外时,手还有些颤。这一遭将他吓得倒是不轻。
司马炼看在眼中,上前道:“檀兄不必害怕,小姐不过是被吓昏过去罢了,大夫也说,她不过多久便能醒来。”
檀沐庭难得面露苦色。
“我对不起她,更对不起她娘…”他喃喃道,“若不是因为我,她娘不会死,她也不会流落在外这样久…”
司马炼宽慰说:“往事不可追,如今檀兄已寻回爱女,日后多补偿便是。”
檀沐庭看了他一眼,摇头说:“不…你不懂…”只是丢下这句话后,他却不再说关于姚玉环同她母亲的任何事,只是道,“今日没能尽兴,是愚兄的不是。我让酉子送你回去。”说罢便召了酉子来,命他送人回定合东街前道状元府。
司马炼没有拒绝,随着酉子离开檀府。
客人离开后,檀沐庭又在姚玉环房外枯坐半日,直至日落后天气变凉,冷风乍起,才站起了身。
通向庭院后侧门处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儿,檀沐庭警觉起来,慢慢靠近。
侧门后有几处假山花圃,檀沐庭跟着人影来到假山处,见那个人影弯着腰入了假山。
他等了片刻,那人影提着一物走了出来。
檀沐庭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是何人?!”
那人似是吓得一激灵,手上物事也跟着滚落在地,顿时臭气熏天。
掉在地上是原是个木桶,本是盖着盖,因掉在地上,木桶中的秽物也一并洒了出来。
檀沐庭登时松开了手,退到两丈开外。
那人影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你…”檀沐庭一脸晦气地看着地上的人,掩着鼻子,被熏得半天说不全话。
“小人是府上倾脚工,专门清理各院五谷轮回。”那人老实道,“这事儿晦气,唯恐撞见了人,都是趁天黑或半夜才做。大人未见过小人倒也正常。”
檀沐庭嗯了一声,只是眉头还蹙着。他不耐烦地道:“小姐的院子不要进,明白吗?”
那人唯唯诺诺道是。
“快走吧。”檀沐庭这才放行。
那人从地上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檀沐庭忽然又叫住了他,“把地上的弄干净再走。”
那人连声说是,从假山后拿了工具,又挑了一担土,手脚麻利地清理了个干净。
檀沐庭这才放下心,转身离开了。
那倾脚工小心地将秽物挑走,直至远远走出了一里开外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如今天色已暗,若是细看,便能看到他后颈上已是沁出了一层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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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时萧扶光总觉得眼皮一直在跳。
“这是没休息好。”清清替她在眼上热敷,说,“又没睡好?晚上总听见郡主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萧扶光睁着另一只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近日有不好的事发生。”
“呸呸呸,快吐口水。”清清急了,“大清早的,怎能说这话?”
然而事情果然如萧扶光所料,在她前往内阁的路上便发生了一件不算好的消息——符道已的母亲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于昨夜吊死在了家中。
户部与礼部二部遣人去慰问,皆被符家人拦在了门外,连带抚恤的物资也被扔了出去,只放一句话出来——要见光献郡主。
萧扶光入了西堂,屁股还未坐热乎,袁阁老便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这符道已死得的确冤。”袁阁老道,“只是符家人除了郡主,谁也不肯见,不如郡主屈尊去一趟,也好全了他们的心愿。”
白隐秀冷笑:“人又不是郡主杀的,凭什么要郡主去?殿试当家做主时轮不到郡主,坏事出头倒想起了她。”
萧扶光挥手,白隐秀便不再说话。
“符道已之死与我无关,我去不去也与袁阁老无关。”她说,“只是袁阁老似乎很是看不惯我,是不是因为蒙教习的缘故?”
袁阁老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然而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郡主怎会如此认为呢?”,他反问道,“蒙教习是罪有余辜,臣没有什么好说的,更不会因此对郡主存有偏见。这同符道已一案并无关联呐。”
“最好是。”萧扶光深深看了他一眼,昂首阔步地出了西堂。
“郡主真要去符家?”白隐秀追了上来,问,“可符道已先前在殿试那样对待郡主,您何必亲自出马?”
“我总觉得司马炼所言,倒有几分可信。”萧扶光道,“我不过跑一趟罢了,有什么打紧?如今父王还在病中,就当是为父王积点阴德。”
白隐秀不放心,叫白弄儿陪同她一起去,
到了符家,门口早有人候着了,见果然是她来,在门口跪着迎人。
萧扶光进了门,便见满院缟素,符道已与符母棺椁一左一右立在厅堂正中,穿麻戴孝不知几多。
她上前给死者们上了香,旁边有位白衣老太,拄着杖由人搀扶着向她磕了个头。
“老身是符道已的祖母。”白衣老太道,“有几句话想同郡主单独说。”
第388章
淬火焚心(十四)
萧扶光随符老夫人坐在偏厅,听她流泪絮叨半日。
“道已自小就是个聪明孩子,他很识时务,从前还常说,期望日后能考进殿试,瞧瞧摄政王长什么模样,日后好为他效力。他这样勤奋,却也古板,其中倒也有我教导不力之处——我是妇道人家,从来都是按书上那一套来,如此道已便有些激进,认为女子不可入朝,否则国将有难矣。可殿试上他那么一闹,回来后却浑浑噩噩,我看出他有心事,他便告诉我春试与殿试所发生之事,他还说,他悔了——我得知前因后果之后,立时就掏出了家法,道已这样的孩子,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打一顿就好了。其实,不止他没想明白,其实我也没想明白,自闵孝太子一死,日后这大魏除了郡主便是公主——若是给了那位公主,定然又要搅个天翻地覆。倒是郡主您,先帝都看好的人选,我们平民百姓又有什么立场去说?难道先帝还不如我们看得透吗?不光是道已,我们怕是都错了啊…道已同我说,他很后悔,不该在殿试时那样对待郡主,他说他起了个坏头,日后为难郡主的一定更多。他说他想要弥补郡主,哪怕拼上前程呢。可谁知出去了一趟,人就没了…”
符老夫人说着,眼泪又簌簌地掉了下来。
萧扶光想要张口安慰,却见她猛然抬起头,狠狠地道:“可户部给的那些好处,我们不要!道已说,户部有人烂到了根儿,那是皇帝的人!道已都是个死人了,他的话我们焉能不信?道已一个孩子,闻见酒味儿都要醉倒,他怎会酒后失足跌落渠中呢?分明是有人要捂他的嘴,不让他说出去!如今我们只信郡主…郡主…您若是日后…日后做了皇太女,可要想着道已的话,您要好好治理那些人,您要原谅我们道已啊!”
符老夫人又要跪,只是年老体迈,动作不利索。萧扶光伸手将她扶了起来,道:“其实,殿试那日倘若没有符道已,也会有张道已、王道已,他年纪小,一时想不明白倒也正常,说句实在话,我并没有怨恨过他,又何来原谅?如今他人已去,我也只有惋惜的份儿…只是老人家,皇太女之类的话日后还是不要再提的好,谁都怕麻烦,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符老夫人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这种板上钉钉的事儿还要有忌口,可到底她也拐过了弯儿来,于是含着泪点头:“对,对,郡主说得对。”
不过得了光献郡主的应承,符老夫人总算放下一颗心,于是又回了厅堂,对着符道已的棺椁哭道:“道已,郡主来了,郡主说她原谅你了。道已,你可以瞑目了!日后在地下可要做个清明判官,接你母亲一起享福吧!”
呜咽声又起,白幡舞动中,萧扶光离开了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