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来时她还紧张,唯恐众人议论她斥责她,唯恐考生怒而罢考。可真下定决心做了,便能发现再难的事只要有个开头,其后便容易了——正如现在她迈出第一步,便会发现后面不必再走八十九步。
她自然不会蠢到再去坐之前坐过的皇位,赤乌不在,如今的她也需遵守规矩。
于是她坐在了景王刚刚坐过的位置。
华品瑜只淡淡看她坐下,其后便继续监试。
赵元直与袁阁老频频望来,赵元直若有所思,袁阁老则一直皱着眉头,二人皆不语。倒是几位尚书,终于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肃静!”华品瑜忍无可忍,猛然喝道。
太极殿内又恢复一片宁静。
时间不断流逝,眼看着便要过申时,收卷官将收取考生卷面,再由其谢恩后出太极殿。
然而就在萧扶光本以为这次殿试大圆满时,首座考生来到她面前,却不肯跪拜。
萧扶光俯首去看,究竟是哪个这样大胆,前途都不顾了。
站在她脚下的是帝京秋闱亚元,那名身量都未长开的小少年。
此刻他脸涨得通红,瞪着眼看她,嘴唇紧紧抿着,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我不能跪她!”
未变声的少年男子,声音相较成男总是略为尖锐。他这样一喊,哪怕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仍如石子砸进幽潭,在严肃寂静的太极殿中不断来回传响。
萧扶光俯首审视着他的脸,尚还红着的眼睛冰冷慑人。
少年气焰霎时消了下去,有些慌张地移开眼神,下意识地向后望去。下一刻却又壮起胆子来,又道:“殿试该是君王恩赐主持,为何要向郡主谢恩?”
“我光献虽有郡主封号,却享同超品食邑俸禄,等同亲王。”萧扶光的眼神依然锁在他别过去的脸上,须臾后道,“不过你年纪不大,料想是不曾听说过,我可以原谅你。”
“去岁郡主便承摄政王之命接手内阁,秋试春试亦是她在幕后一力操持。”华品瑜开口解围,“先前摄政王便有意让郡主主理殿试,只是需抛头露面,郡主便请摄政王移驾太极殿,否则依着殿下的意思,今日原是该郡主出面才是——赵元直,老夫说得对否?”
“太傅说得不错。”赵元直点头,“摄政王的确有此授意。”
少年回过头,朗声又道:“那一早殿下既来了,为何却在午时突然昏厥,至今都未出现?是否是殿下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连他的恩典都谢不得了?”
第371章
峡道多风(七)
此言一出,六部尚书再次看了过来,仿佛是要看穿萧扶光的脸似的,恨不得从她面上盯出个洞来。
景王吐血昏厥,只有离得近的几位考官和尚书知道,考生们远在座下,实际上却并不知道刚刚的具体情形。
萧扶光觉得头疼——这种年纪小又聪慧自大的小孩儿是她最讨厌的一种,他们没有城府心机,说起话来一丝情面也不留,还常打破砂锅问到底,实在令人喜欢不起来。
为了稳定超纲,她自然不能说景王病情凶险,只轻声道:“不过是近日忧心考生,有些肝火上头而已,他并无大碍。”
少年一脸狐疑。
这种话可以瞒得过年纪小的,却瞒不过年纪老的。华品瑜无论资历还是年龄都是最老的,他也自是不信,但终归站在景王父女这边,是以
“这里是太极殿,如何由得你放肆?若是不想要这功名直说!”袁阁老皱眉,转而对白弄儿道,“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将这小儿拖走?!”
白弄儿无动于衷,只看向萧扶光——如今的他只听命于她,谁也支使不得。
况且少年是考生,身份尤为特殊,此时若是动了他,保不齐会激怒其它考生。
然而少年却梗着脖子,一副凛然不退缩的模样。
他不谢恩,就在殿中这样站着,好似就想讨个说法。
袁阁老见白弄儿不动弹,眉头紧蹙,“这是要闹事了。”
那少年从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仍是不服气。
不等萧扶光开口,袁阁老便抬头看向她:“哎,郡主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萧扶光冷冷瞥他一眼。
先是逼景王离开太极殿,而后又在殿试最后关头来这么一出,显然是有人提前预谋。萧扶光知道,平昌只是单纯地使绊子,公主的野心再大,也不过不想看别人好过,一定是有人指使,就为了令如今的自己难堪。
她视线掠过在场所有人,其中不乏有司马炼。
这种情景之下,只要再有一名考生挺身而出拜她谢恩,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而他只是静静地等着,并未上前。
察觉到这个想法之后,萧扶光甚至有些想笑——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期盼着司马炼会像司马廷玉一样,能在她最难的时候挺身而出。
父亲留下的位置,而今竟如坐针毡。
华品瑜拧眉,朝白弄儿咳了一声,示意他赶紧将人弄走。
白弄儿又看了看萧扶光,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然而入太极殿不得携带兵器,手摸了个空。
他上前去,打算将少年拖走。
可还未动手,却又听到袁阁老开口了。
“其实话说回来,这小儿不服,并非因为郡主是女流。”袁阁老慢慢说道,“而是这太极殿宝座向来都是皇帝来坐…陛下道身大成,不愿入世,景王殿下才接手。方才殿下如何,料想诸位都看到了,殿下也未留个口信儿,这真是叫人为难啊…”
袁阁老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到。六部尚书再次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你倒是两头不愿得罪。”华品瑜冷哼一声,朝天一拱手,高声道,“先帝在世时,我先帝常同我说,她最看好光献郡主,不过因郡主是女儿身,才迟迟难下决心。”
袁阁老扭头看他,“一口一个先帝,我怎未听先帝说过?太傅倒是会挑人,净拣咱们听不到的说。”
“先帝在时我已入内阁,又兼领一品闲职,自然能同先帝说得上话。”华品瑜皮笑肉不笑道,“倒是不知那时袁阁老在哪儿供职?我怎不记得见过你?”
袁阁老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华品瑜做阁臣时,他还在翰林院勤勤恳恳奉事,品阶差得远了去,赤乌当然不会注意到他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小人物。
袁阁老深呼吸一口气,攥着拳头看了看萧扶光,又说:“太傅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等自不敢同您相提并论。不过太傅既提起先帝来,那我也少不得再说上一句——先帝在时曾造金钗一支,若要立储君,便投掷金钗入壶,中者方能为储。你口口声声说先帝看好郡主,为何不见她戴此钗?先帝又为何不立殿下为储?”
赤乌造钗并不隐秘,虽不曾见此物现世,但身居高位的大员们多多少少都听到过一些风声,不过自青龙继位,景王摄政,便无人再提及此事。
今日在这种情景之下,袁阁老竟又说起这件事来,无疑是在太极殿掀起一场滔天巨浪——这支金钗既是先帝认可的皇储象征,倘若先帝真属意光献,那么她或景王该拥有此物才是。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光献郡主。
萧扶光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绝路。
先帝、景王,从记事时起,背后便一直站着天下第一人,可先帝已逝,今景王昏迷难醒,一个时辰都不到,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她难堪。
“袁阁老说的东西我知道。”她坦然道,“金爵钗,对吗?”
袁阁老面色微微一变,随即颔首:“是金爵钗不错,只要郡主能拿出来,何愁他们不心服口服呢?”
萧扶光简直快要被气笑了——从方才到现在,为难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考生,另一个便是他袁阁老。考生怀揣书生迂腐之气,不愿跪她倒是可以理解。然而袁阁老却以金爵钗为名暗讽她不配位,将她整个人都架在火上烤。
“金爵钗早已遗失,哪怕是先帝恐怕也拿不出来。”萧扶光目光落在他身上,挑眉道,“反倒是袁阁老您,在这个时候逼我拿出金爵钗,是看我父王不在所以刻意为难?还是说我坐在父王的位置上,碍了袁阁老或其他什么人的眼?所以才这般咄咄逼人?”
袁阁老瞪大了眼睛,站起身来指着那少年道:“郡主此言差矣!如今殿试已毕,诸位考生还等着谢恩,咄咄逼人的是这考生,郡主如何能责怪到老臣身上?!”
萧扶光眼角突突地跳。
她抬眼观太极殿众人,只见考生们面色已是不耐。
想起父王曾交代过的话,如今为了尽快解决殿试,恐怕要动用下下之策了。
她看向白弄儿。
白弄儿立时会意,扶在腰间的大手一扬,禁卫便自四面八方而来,聚集在萧扶光王座之下。
她长叹一口气,张口就要下令绞杀此少年,然而在看到他稚嫩的面庞时略微停顿了片刻。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瞬间,太极殿外却传出宦官刻意拉长的尖锐高呼声——
“圣驾到——”
第372章
峡道多风(八)
萧扶光骇然怔住——竟是皇帝?!
不止是她,太极殿内所有人均怔愣当场。
七年前赤乌驾崩青龙继位,景王自幽州赶回。兄弟二人密谈两刻,青龙便借修道之名自禁宫中,景王代其摄政。万清福地建成之后,青龙又移驾其内。
除却宗室及檀党之人,青龙已七年不曾出现在众人面前过。
此时他突然出现,不可避免地令所有人震惊。
众人同时朝殿门处望去。
只见皇帝下了辇,由宫人们簇拥着来到殿内。他已除去道袍,身着龙袍腰系金玉带,本就是姿容风仪举世无双之人,而今更显意气风发。
众人痴痴愣愣地看着他,待他慢慢地走进殿内时方反应过来。
袁阁老率先反应过来,急急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俯身行跪拜大礼。
“陛下!臣拜见陛下!”
有一人领头,旁人也终于清醒,一个接着一个地跪了下去,就连刚刚一直不肯跪拜光献郡主的少年亦是,前襟一撩,扑通一下跪在了地砖上。
“拜见陛下!”
萧扶光看着皇帝步步走进,胸脯一起一伏。
她与华品瑜对视一眼,最后的这二人终于妥协。
她撩起裙摆,双膝一屈,整个人直直地一跪到底。
皇帝幽深的眸子望向她。
他一步步登高,最后越过萧扶光跪地却依然直挺挺的脊背,最终坐在那宝座之上。
皇帝坐到了最高处,再看向他脚下的所有人时,眼底已是一片笑意。
“平身。”他轻声说。
阮偲站在萧扶光对侧,尖锐的声调再次响起:“陛下赐平身——”
众人多是没有经历过这般场景,起身时稀稀拉拉的,有些好奇,又有些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