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芙起先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只当是有人将她绑来干活,或者顶多遭一顿打。
卖掉?难不成——
她努力地转过头看自己被别在身后的一双手,果然见右手拇指上有一抹朱色。
“你们…强买强卖?!”饶是小芙再好脾气也忍不了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是奴隶,更不是货物!
兰心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不过是个年轻的臭丫头,可不知道怎么的,刚刚盯着她瞧的时候自己却莫名地有些心悸。
“告诉你,你已经按了手印儿,现在是我们夫人的人,你哪儿都走不了!”兰心顶着那股心悸道,“若你好好听七夫人的话,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没准儿她一高兴就将你放出去了。”
这年头,逼良为娼的有,可没见过稀里糊涂拿好好的良民做奴隶买卖的。
看来眼前这些人是摸清楚了她的底细,瞧准了她是只身一人才敢这样欺侮她。
“行啊。”小芙怒极反笑,“在哪儿干活不是干,你们给我松了绑,我这就干。”
兰心和那高个儿的婢女对视一眼,高个儿便过来替她松绑。
手脚的束缚被解开之后,小芙一个弹跳起身便朝着门口的方向奔去。
刚窜出了门,身子便一个凌空。
小芙低头一看,原是门口守着的两个大汉将她提溜了回来。
“臭丫头,就知道你不老实!”兰心走出门来指着小芙的脑门骂,“进了纪家的院子就是纪家的人,你还想跑?做梦去吧!”
小芙没了脾气,整个人都蔫儿了似的。
“来了还想跑,明儿别想吃饭了!”兰心叱道,“给我盯好了她!”
大汉们道是声是,又将小芙扔进了屋子。
这一夜,小芙便在这间冷冰冰的屋子里过的。
第二天一早,鸡还未打鸣,小芙便醒过来了。
她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蜷缩在柴火堆里,心道纪大公子送的衣裳材质倒是不错。如果她还穿着之前的那身,此刻冻了一夜怕是真要得风寒了。
小屋里没有床,她睡在柴火堆上,起来时浑身酸疼,真真是遭了大罪。
还未等她伸完腰,门便“哐当”一声被人踹开了。
外头站着个汉子,是昨天拎着她的那个,看见她伸袖子时露出的一截雪色小腰,表情顿时变得色眯眯的。
小芙不动声色地将衣服往下拉了拉,警惕地问:“干嘛?”
“没干嘛。”那汉子舔了舔嘴唇道,“你该干活了。”
小芙无奈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当初她送酒时进的是七夫人的前院,这会儿来的是后院。后院多是做饭打杂的地方,一间屋子捱着一间。唯二的两间屋是通铺,就隔着一道墙,瞧着让人难受。
小芙庆幸自己不用跟别人挤通铺,当然,别人也不用像她那样睡柴房。
她来得晚,又是被强行卖来的,多数人都避着她走。
可夫人身边的兰心发了话,一定要狠狠地折磨她。
汉子将她带进厨房,指着厨房角落的两个大缸说:“将这两口缸的水挑满。”
小芙走了过去,拿起水缸旁的扁担勾起俩桶便走了出去。
汉子正想提醒她井在何处,却见她直直地奔着水井去了。
不一会儿,小芙便打了两桶水来。
厨房里有不少人,见小芙一趟接一趟地挑水不禁觉得奇怪——谁家被卖了不是哭天喊地,哪有她这样这么快适应的?
第41章
怯生于勇(九)
小芙本事不多,能干活是一样。
两大水缸,来回几趟便挑了个满。
能干活的人在奴仆里不少见,但头天被卖了第二天不哭不闹就开始上工的,小芙可以说得上是头一位。
昨日同兰心一道来的婢女,高个头名唤兰香的,正伸头探脑地往厨房里看。
那汉子走了出去,扯着兰香道:“确定这丫头不情愿?我怎么瞧着她干活像是比谁都起劲…”
“穷山恶水的,什么人没有呢。”兰香低声道。
兰香与兰心一样,原是七夫人做头牌时就跟着伺候的。纪老爷不差钱,带七夫人回来时顺道将她们也买来。大家族伺候的奴仆也分三六九等,像她们这种从大地方来到小地方的自然觉得高人一等。
汉子也是穷山恶水出来的刁民,没有应她的话。
“兰心说不让她吃饭,先给她收拾一顿。”兰香又道,“等她服气了再带她来见我们。”
说罢,她一扭屁股便离开了。
挑完了两缸水,小芙揉着肩膀正打算歇一歇。
“让你歇了吗?!”
那汉子突然发声,吓得小芙往旁边闪了一丈。
汉子又道:“活儿还没干完,谁让你歇的?”他说着,一双三白眼看看厨房,指着角落的几捆道:“把菜洗了去!”
小芙没办法,又将菜提到院子里的井水旁洗了。
不一会儿,便将那些丝瓜玉米菜葫芦莴笋香菜洗得比她那张脸还要干净。
眼见她干活是真的利索,那汉子也不知如何为难她了——让她做饭吧,生怕她给大家下毒。毕竟这丫头是他们绑来的,心里头实在没个底儿。万一她真的在汤里做什么手脚,遭殃的可是他们。
那汉子对着坐在灶台前的一个姑娘说:“你起开,让她来。”
那姑娘一抬头,一张脸熏得黑黄黑黄的,已经看不清楚原来的模样。
她犹豫了一下,将烧火的位置让了出来。
小芙不大情愿。
“我还没吃饭。”小芙双手一摊道,“没吃饭就没力气,我干不好活。”
汉子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大声斥道:“我们花钱将你买过来,你这才干了多少活,就开始要饭吃了?!”
不讲理,简直是蛮不讲理!
“我是好人家的人,不是奴隶!”小芙气得脸都鼓了起来,“要不是你们合起伙来给我下药,我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你说这个没用,谁知道你是哪里来的流民,这里有谁认识你家人?”汉子呲着一口黄牙,口水都快喷到小芙脸上来了,“我们只认卖身契,白纸黑字的卖身契!”
小芙气得眼前发黑——自己是知道郝赞娘没有什么好心眼儿,可压根没想到她居然能干出贩卖人口的事儿。
刁民刁民刁民,小芙在心里骂了郝赞娘不知多少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小芙硬气了一会儿,最后灰头土脸地坐在灶台前烧火。
烧火不怎么累人,却是个顶顶磨人的活儿,尤其是像纪家这种人口多的府邸,夫人一会儿开个荤一会儿又吃个素,不吃东西的时候还要起小灶备着热水用,这来来回回地折腾,灶间便离不得人了。
年纪大点儿不怎么打扮的女人都习惯了,年轻些的姑娘在灶间便要遭大罪——待久了就像刚刚那位似的,瞧着身条还能看,可脸都被熏黑了一圈儿。
那姑娘没说什么,转身又搬了个小凳子出来,去了旁边的小灶前看着。
小芙一下一下地抽着柴火往锅底填。
不一会儿,火候便旺了起来。
旁边的姑娘一回头,见火苗滋啦滋啦地往外窜,吓得抓住了小芙的手。
“你干什么?!”被熏成了黑黄脸的姑娘道,“哪有这样烧火的?!”
小芙双手一摊:“我只会烧热水。”
那姑娘没了法子,只能慢慢地教她。
“烧热水跟做饭不一样,热水烧开了就成,做饭你得看着,就像这口锅,它是焖锅,火候大了锅底就干了,要糊锅的;火候小了里头的肉焖不熟…”
从前的小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现在的小芙吃喝都眼看着要混不上,哪里有人教过她这些?当下便连连点头:“是是是,对对对,哎呀你真厉害。”
那姑娘兴许极少被夸,黑黄的面上像是浮起一丝红。
她垂着头回了自己的小灶前,小声地说:“烧个锅罢了,有什么可夸的。”
小芙冲她笑了笑,说:“我叫小芙,你叫什么?”
那姑娘正犹豫着要不要同她说话,门口的汉子便吼起来了。
“绿珠,你离那新来的丫头远点儿!别招惹她!”
绿珠吓得将头缩了回去。
小芙没将那汉子的话放心上,又笑了笑:“绿珠,你这名还怪好听的。”
绿珠手一顿,偏过了头。
小芙讨了个没趣,讪讪回头继续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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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赞来到酒肆时,东家已经挺着肚子站在门前等了很久了。
见着郝赞,东家破口便骂。
“这时候才来?你怎么不睡到下午再来?!你跟小芙你门俩,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东家厉声问,“小芙呢?昨晚又睡你家了?!”
“小芙怎么会在我家?”郝赞被他问得没头没脑,“她不在店里吗?”
“放你娘的屁!”东家揪着郝赞的耳朵从店里进了院子。
后院门大开,那头老牛没栓,转着圈的拉了一院子的屎。
东家指着牛问郝赞:“小芙呢?小芙呢?”
郝赞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