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弄儿稍稍欠了欠身子,将两个匣子拎了出来。
黄花梨的大匣子,扣也做得奇巧,轻轻一拂便开了三面。
众人见状,“啊”了一声。
匣子里是两颗人头,于晨间烟尘中静谧地陈放着,难以想象黄黑皮肤的人死了竟变得灰白,白得皮肉下的脉络都能望见几处。
他们正是年前与陈九和争执的其中二人的,因朝中抓南齐党人一事已有些日子未出现在众人面前,关系近些的同僚只当他们跑门路,未想人竟跑掉了脑袋。
萧扶光坐在两颗人头后,雪白的面上冷冷清清,明明有人气儿,却比这两颗没人气儿的更可怕。
“诸位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劳苦寒窗数十载,一路进了翰林院,若非人中龙凤,如何入得内阁?我是年轻,多少人觉得这个位置太大,我坐来便如小儿着父衣,撑不起来。”萧扶光平和地看着他们,继续道,“我既承袭父王之命接手,便要坐到底了。有些话说得难听,我也听了,什么‘牝鸡司晨’、‘德不配位’,这都无妨,你们可以私下议论,毕竟不当着我的面儿说,我听不到,也就不难受。只是有一点,诸位是体面人,万万不要像他二人这般自作孽去通敌。我既是萧家人,遇着反咬一口的恶犬,便只能有一条杀一条。”
久居高位之人,说话气息缓而稳。萧扶光虽还有些稚嫩,却盘了景王初临内阁时那根簪子——景王务政时年纪更小,还未及冠,一根乌木簪束发,也是青黑色一身衣裳。同样是唇红齿白的好面皮,同样不拿外人当人看的语气,令几位扎根阁部的老阁臣有些恍然。
她像景王,也像先帝。
萧扶光离开大堂,白弄儿去收人头。白隐秀替她收了裘,见她脚步有些急,便一路跟着她追到了内院。
他见她左右张望,最后走到唯一一棵女贞树下,扶着树干哇地一声吐起来。
白隐秀傻了眼——刚刚看着光献郡主派头十足,两颗人头就在她眼前两尺处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颜色。敢情是早就害怕了,一直在强撑着呢。
第356章
千金不换(三十二)
哪有人是天生的狠毒心肠?倘使真养了一条狗,这条狗咬伤了人,也没有说看着被砍下的狗头还能心平气和的。只是罪状坐实,辨无可辨,不诛杀三族已是给了十全体面。
事做到这一步,哪里还有人再寻光献郡主霉头的?
“胆子大些的,早已站在父王这边,不会为难我;胆子小的,经过此事后也能暂歇了风头。”萧扶光吐了个干干净净,回首擦干净了嘴,慢慢道,“我只要能熬过春试殿试便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那些人给我搅出乱子。”
白隐秀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离开内庭。
欣喜是有的,先帝之命总算没有违背,兄弟二人总算是看着郡主上了正路,她终于肯将担子放在心头;错愕也是有的,十八九岁正是女子夺目肆意的时候,若非生在帝王家,她何至于此?
临下值时,白隐秀早早地来寻她。近日来他总是先绕个远路来定合街,再与她一道来内阁。
同期如林嘉木陈九和等,便是日日勾肩搭背上下值也无人说闲话。但若是换成一男一女,便有些引人玩味,先前无人说,而今她早间立威,自有不服气的拿此做文章,因在女子头顶上泼脏水是最容易的事。
先帝膝下养大的一双兄弟,都将她拿半个主人半个妹妹看待,这让白隐秀很是为难。他思虑再三,将萧扶光送回定合街后,自行去了清枝胡同。
他是暗访,并没有带什么人。敲了几下门,司马炼闻声而来。
如今的秦仙媛可谓是草木皆兵,自打从宫中回来后,也不敢出门了。只要听到敲门声便心慌意乱,担心平昌公主会将他们夫妻充入掖庭中去。
她躲在司马炼身后,警惕地看向来人。然而在见到是白隐秀后,神情也随之放松下来——与蛮横不讲理的平昌公主相比,光献郡主倒是好拿捏得多。
只要自己一双手还在,将光献郡主能吊多久是多久。
白隐秀见到他们,先说了声打搅:“我想与阁下谈一谈。”
不等司马炼开口,秦仙媛便接过了话:“你想要谈什么?是郡主要你来的?我不是同她讲过,等我夫君考完了再去过府医治吗?”
白隐秀并不看她,只盯着司马炼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仙媛,你进去吧。”司马炼转身对秦仙媛道,“我同他说几句话便来。”
天色有些暗,家家院门前亮起了灯。冷风飕飕如刀揦得人脸上生疼,这时候基本见不到人。
二人来了胡同尾,白隐秀看了看他身上的粗布袄,满肚子的话萦在嘴边,最后决定直说了:“我自见你的第一日起,便知道你是谁。虽然不知小阁老如何变成这副模样,但我想,您与郡主的情谊总归是还有些的。如今郡主入阁,举步维艰,做得好是她份内,一旦出了茬子,便要以其是女子而攻讦。殿下大撒手,她一个人实难顾全。您曾在阁部这样久,若还念着同她往日的情分,即便不出手相助,也总要同陛下走远些——郡主走的是死路,檀沐庭又做了考官,我担心他会在春闱上动手脚,陷郡主于不义,再借机扶持公主入阁。”
司马炼神色平静,依然是那句话:“你又认错了人。”
“但愿是。”白隐秀深深地看他一眼,“只是希望您记着,小阁老对她再重要,也重不过她如今肩上的担子。真到了孤掌难鸣的时候,自有人上赶着要来帮她。”
白隐秀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清枝胡同。
前脚人刚走,后脚秦仙媛便跳了出来。
“阿炼,他是来做什么的?”她摇着他的臂膀问,“他是郡主的说客?该不会是拿春闱作引子,想拿这个威胁你吧?!”
司马炼摇了摇头:“没有,他也是来试探我的。”
“烦死了!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秦仙媛有些不高兴。
司马炼与她一道回了家,刚进了门,他又问:“仙媛,都准备好了吧?”
秦仙媛左顾右盼一番,最后小声道:“都准备好了。”
夫妻俩进了卧房,司马炼将床榻移开,露出下面几个箱子。箱子打开来,赫然是满满的南珠。
“阿炼,你看!”秦仙媛欣喜道,“光献郡主给的,果然都是好东西!”
司马炼轻笑一声:“没有搬着箱子到处乱跑的道理,这几日我想法子把他们换成银票。”
次日,他果然起了个早。
司马炼个头高,人略瘦,可冬日里大家都穿得厚实,并无人注意他。
秦仙媛不敢出门,只在家中等他。待晚上他回来,果然见了满手的银票。如此循环往复,还未到上元节时,便凑齐了一沓银票。
秦仙媛数了数,一万九千八百两整。
“还差两百两。”她愁闷地说。
司马炼起身:“我去隔壁借。”
不等秦仙媛开口阻拦,他便来了沈家。
开门的是沈淑宁,见是他来,侧了侧身请他进门。
沈磐还未回来,沈淑宁替他倒了杯热茶。
她问:“有事吗?”
司马炼说有:“我想找你借钱。”
沈淑宁惊了,心说怪不得司马炼这段日子以来总是往她家里跑,没事儿就帮她干活,敢情就为了在今天开口同她借钱?天老爷,这是什么人,她可真是见识到了——多少人都说司马炼像小阁老,她打头一个不信。
小阁老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若要他向女人借钱,倒不如杀了他。
沈淑宁心中百转千回,她喝了口茶,出声却道:“借多少?”
司马炼答:“二百两。我写借据。”
有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帮了她不少忙,又主动说写借据,沈淑宁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她仍道:“有点多,我要跟我哥商量一下。”
司马炼说好,道了谢后便离开了。
沈磐回来时,沈淑宁将司马炼同她借银子的事儿告诉了他。沈磐听后亦是一脸震惊。
兄妹俩细一琢磨,觉得司马炼过得清贫,开口借得不少,若是准备春试,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人与小阁老,绝无可能是一个人了。
于是由沈淑宁出面,将银子借了出去,并拿回了司马炼亲手写下的借据。
第357章
千金不换(三十三)
二百两银子,说少不少,可对司马廷玉来说却是九牛一毛。司马炼到底不是他,若小阁老借人二百两还打了借据,传出去便也不必做人了。
沈磐想通了,大家是真的彻彻底底的认茬了人了,于是借钱这档子事儿便也没有上禀郡主——事事都去烦扰她,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司马炼夫妇凑齐了银票,两万两整。夜里秦仙媛将银票揣进怀中,厚厚的一沓,心里的那份空虚与不甘终于在此刻被填满。
她少有安静下来的时候,一个人在院中坐着。她在面前斟了碗酒,先往地上倒了,再满一碗,一饮而尽。
一碗下去又一碗,空腹饮酒更容易醉,没过多久,她便醉得一塌糊涂。
司马炼出了房间,见她如此也未多说什么,反手就要将人拎起来。
秦仙媛忽然睁开了眼。
她怔怔地盯着司马炼看了半晌,眼睛是红的,还带着泪意。
“外面冷,进去吧。”司马炼低声道。
他将她抱起来,动作轻柔又小心,仿佛她才是郡主给予的那一箱箱南珠,她才是被人放在手心珍爱之人。
秦仙媛一颗心都要化了。
进了屋,司马炼将她放下。她不愿他离开,双手抓住他前襟低低地啜泣起来。
“我去生火。”司马炼说。
秦仙媛却道:“我不冷。”旋即抓得他更紧了。
时间渐渐流逝,她的哭声也由强变弱。司马炼实在是个好夫君,不厌其烦地哄劝她。
“阿炼…明天我们就去找他。”她喃喃道,“这样我们阿炼就能进殿试,做大官了…”
司马炼嗯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
二人依偎在一处,守靠到东方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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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太傅被郡主薅走了宅子送人,太傅住进了银象苑。小冬瓜伺候的人多了一个,却也赚得盆满钵满——太傅华品瑜要做春试主裁的消息早就散了出去,在定合街外蹲守的人又多了一批。
若说守光献郡主是为了走捷径,那这一批可就是真有些本事在身。谁不知道太傅历经两代,连亲王都上赶着要拜师的人,何况一直是童颜模样,更为他身份添上一层神秘之感——说不准华太傅是仙人也未可知。
小冬瓜在院子里扫落叶,抬眼见江北流走了进来,嬉皮笑脸问:“江大人,近日辛苦哇?”
江北流侍卫出身,而今已肩负护卫银象苑的差事,贺麟宜宙主内,他主外。这差事也抢手得很,但江北流在王府时间久,人狠话不多,又喜欢颜三笑,于是近水楼台揽下了这个差。
江北流知道小冬瓜崩不出什么好屁,他低头一看,见自己靴子上果然粘着一张纸。
纸上是考生作的文章,末尾还有署名。一到春闱,自诩有些才华的便主动向考官自荐,争取成为他们的门生。考官们若是欣赏某位的才华,为了拉拢也总会在春试上放水——文章好坏虽说没有一个分明界限,但人在做文章时风格却是迥异的。最终结果是考生榜上有名,拜在主考官名下,成为另一股势力。
这种事见怪不怪,念书一辈子,好不容易能进京考试,谁不想多走走门路?朝廷明令禁止,却依然有人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出头拜师。
江北流将靴子上的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小冬瓜脚边。
“三笑在郡主跟前呢。”小冬瓜提醒道,“郡主找太傅说话,三笑在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