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晦珠走的时候急匆匆的,年轻仆人将她一直送到门外,最后回头问秋娘:“夫人,您也给云小姐做了新衣的,怎不拿出来呢?”
秋娘摇了摇头,说:“晦珠已经找到真正的家人了,应不再需要我了,这样对她也好。我当初不过是她家人雇的奶母而已,不能算作她亲人的。”
秋娘是真真切切的认为云晦珠已经过上了好日子,不再需要自己了。
云晦珠在外溜达了一圈儿,最后不得不回了高阳王府。
已无处可去,再难受也只能忍着,将那点儿锅底归拢了埋进庭院树下,还立了块碑。
云晦珠这一仗算得上是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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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不提情事半分,萧扶光近日来可以说是事事顺意。
治大国如烹小鲜,手生时小鲜易碎。然而一回生,两回熟,万事开头难,但万事只要肯开头,再难的事也就是一件事罢了。
只有景王手下几个亲近的和白隐秀等人知道秋闱是萧扶光主裁,没有出乱子,便算得上圆满。这给萧扶光极大信心,也在春试上更为上心。查人用人且不说,只要同考院有关,哪怕是当日饮食这样的小事,事无巨细一一由她亲自安排,待忙完时抬头看历,恍然间已是到了年底。
小冬瓜见她终于闲下来,走过来道:“郡主,殿下正找您呢,让您忙完了去他那儿。”
萧扶光心说正好,她正要寻父亲去拿主意。
景王平时常在书房,这些日子将担子过给她,自己乐得清闲,日日早睡晚起,若是饮食上再无节制,只怕也要发福。
景王人正坐在榻上看书,室内暖烘烘的,萧扶光一进,只觉得烫脚。
“爹爹,您最近气色真不错。”她道。
景王瞥了她一眼,说:“年纪大了,总得养养。”
萧扶光捱到他跟前,将拟好的名单递给他。
“主考是太傅、赵元直和袁阁老,只是下面几位我还摸不定主意。”她盘起腿道,“尤其是这个考试官,身份不能越过太傅和袁阁老去,却也不能太低,少说也要三四品往上。可咱们的人不少,我实在想不出陛下那边还有什么人能担此任。”
景王只一看,当即便点了一个人:“既要陛下的人,资历又不能太老,无人比檀沐庭更合适。”
第352章
千金不换(二十八)
在景王眼中,他看檀沐庭就如象观蚁。皇帝身边的人并不多,檀沐庭是其中之一。景王已是实质上的王者,但他知道事不能做得太过,若青龙身边无可用之人,天家威严不存,若有外敌来犯,一脉之下的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那些阀阅门户出来的,多少沾点老旧习气,檀沐庭是商贾出身,同他们不大一样。我近看过他,之前是在户部——唔,户部的那些人你也知道,抠门得很,就连我去了也只能喝散茶。他们自己呢?喝高碎。你又说不得他们,毕竟户部关系民生,将开源节流四字用到极致,喝着高碎啃着饼,算盘一打,千百万银子就替你省下来,你也说不得他们。后来有个人在收陈茶酿饼,价格适中,两斤高碎还能再换三两新茶,如此一来我去时便不用硬着头皮吃灰。约过了三年才知道,收茶的其实是檀沐庭。”景王顿了顿,“檀沐庭很会做事,勤恳认真,谦逊稳重,又舍得散财,人缘很好,所以升职很快。他做这件事时才入户部,三年后已是主事,然而这三年来却不曾断过,若不是别人偶然发现,恐怕到现在户部之外还有人在叫卖收茶。”
他说罢,萧扶光攥着衣摆的手指已然捏得泛白。
“不过,你似乎很讨厌他。”景王又道,“虽不知其中缘由,可如今是你做主,爹爹不免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无论何时,都不能将自己对面的人赶尽杀绝,否则便是党同伐异,南齐尚还虎视眈眈,这时候更不可内斗。”
萧扶光渐渐松了手,不情不愿地说:“我知道了。”
即便没有景王推荐,萧扶光也知道无人比檀沐庭更合适。她自入京后也听到不少人提起过檀沐庭,却不曾真正见过。
不知为何,她总有些怯,檀芳已死,她落水的心结已去,可檀沐庭却叫她打心底胆怯。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不知他相貌性情——如果非要形容,她觉得檀沐庭该是冬日里破败庙宇洞穴中藏着的鼠,正一声不响地观察着周围动静,趁她不注意时便会来狠狠咬上一口。
再不情愿,事情也总要做。回去之后,她提笔写了任书之后着人送去檀府。
机要密令送达时已是日暮,此时檀沐庭刚自外间归来。
姚玉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檀沐庭刚饮过酒,浑身上下散发着倦意,见到她后很是高兴,挥手招她:“玉环,过来。”
姚玉环不敢违抗他,只能慢吞吞地走过去。
“二月便是春闱,京中最近来了不少人,今晚我应邀时见到一个人,年岁同你相仿,文采很不错。”檀沐庭道,“最要紧是人品好,家中只有长辈…”
“你提这些想做什么?”姚玉环冷冷地打断了他。
檀沐庭愣了片刻,随即笑道:“我自然是想你能嫁个好人家。”
“我不嫁!”姚玉环眼睛突然便红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就是死在外面,你也休想如意!”
“过年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檀沐庭沉下了脸,“玉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司马宓是走不出帝京的。我肯放过他,完全是因为你。”
“你对我娘做了那种禽兽不如的事,到头来有脸同我说是为我好?!如今又想将我推出去…檀狗,你是不是把我当做我娘,将我们推出去供人玩乐消遣?!”姚玉环破口大骂,“只有大人是真正怜惜我,只有他才是针对我好!告诉你,我不嫁!除了大人,我谁都不会嫁!”
檀沐庭微微闭上眼,脑中瞬时浮现出司马宓的模样——那样大的年纪,怎么能配得上他家玉环?
檀沐庭酒意怒意一齐上涌,几乎立时就想要派人去河内拿下司马宓的性命。
“这段时日我待你不好?”他自嘲地问。
姚玉环噎了一下——除却不能随意出门之外,衣食住行一应是他一手准备,且无论她如何刁难他都会去做,甚至有一回他着百人在夜间登上高阙手举明珠作摘星状,只为她随口一句“想要天上的星星”。
不得不说,檀狗对她的确好。
可这份好并不能让她原谅檀沐庭,只要她还活一日,便会想起他本身就是一切罪孽根源。
见姚玉环不答话,只是倔强地望着他。
檀沐庭越发烦躁,道:“只要司马宓死了,你就能死心,是不是?”
姚玉环一惊,正欲出声阻拦,然而酉子却在外小心地道——
“主人,郡主来信了。”
檀沐庭愣怔一下,觉得自己似乎是听错了,扭头问:“你说谁?”
“是郡主。”酉子手里举着文书,“光献郡主。”
姚玉环从没见过这样的檀沐庭。
上一秒还在发火,整个人气得脸都发红,下一秒突然笑了。他从来都是不疾不徐的模样,此时却闪身到了酉子跟前,将文书和信件反复看了又看。
他回头看自己时五官都张扬起来,眼底那片深潭似的漆黑也都消失了似的,整个人都变年轻了似的——姚玉环忽然发现,檀狗的确年轻,按理说他今年当三十有五,可姚玉环总觉得他并没有这样大。
许是他太有钱,保养得好吧,如摄政王一样,只要不去看摄政王的眼角,不也瞧着很年轻嘛。姚玉环这样想——不过郡主给他捎信干嘛呢?
“是任书,主人要做春试官。”酉子赶紧道了声恭喜。
姚玉环再看檀沐庭。
他是真的很高兴,甚至将两封文书小心地收好才来同她说话。
他也不生气了,语调中是从未听过的轻松。
“今天有喜事,我再原谅你一次。”檀沐庭道,“玉环,司马宓与你不合适,如今你可以择选更好的夫婿,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挑。这次春试我留意些,先定下再说——若你真不喜欢,日后也能反悔。只要在今夏前定下,一切都好说。”
姚玉环听得糊涂——怎么感觉他好像很着急要让自己定亲似的?
第353章
千金不换(二十九)
有人无奈受困于宅,有人却在隆冬时节抛头露面,将六部朝堂上下走了个烂熟,连年底时都没歇着。
景王已许久不曾来内阁了,阁中的大事却有袁阁老与赵元直商定。袁阁老因连襟的缘故极少拿主意,索性学起先帝派头来,遇事便拖,或甩手给赵元直。赵元直倒是公平,并不偏颇或孤立谁,大家有活一起干,谁也跑不了。可近月来大家发现,光献郡主常出入内阁,起先都以为是来重游小阁老办公之处以作缅怀,然而总见她伏在桌上执笔疾书,来得早,走得晚,像是邻家早出晚归的神秘街坊。唯有白隐秀、赵元直常出入堂内,能同她说上几句话。
联想起景王自秋后便不常露面,于是众人猜测,帝京要变天,内阁要易主。
可换代哪有这样容易?不同的声音立时四起。
“虽是皇室血脉,可话又说来,到底是女流。”
“从前也不常见,不过听闻郡主有些孝心,常侍奉谢妃。”
“孝心?光有孝心何用?自小品性如何,御下待人如何,庠序课业如何,哪一样不要深究?”
说话的是几位诰敕上的舍人,既瞧不起窝囊皇帝,也瞧不起女流。
方圆与张忱等人老神在在地低头忙着自己的事,垂着眼只当听不见。
可陈九和却听不下去,他起身辩驳:“闵孝太子在世时,怎么没听你们这样说?”
闵孝太子的愚钝早年是出了名的,连皇帝亲爹都不喜。
一舍人道:“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你们是不是没生过女儿?”
“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陈九和有女儿,有些听不得男女别论,气血一上头,上前撸起袖子就要同人理论。笔杆子打不起来,骂人时一个比一个狠,书念得越多,骂人骂得越不带脏字儿还能气死人。
林嘉木见争吵声越来越大,赶紧将人拦住。
“你做什么?你当这是何处?!”林嘉木拼命拽着他向后走,“你打算闹事吗?”
陈九和不悦:“嘉木,你拦我?你心悦郡主,我替她说话,你居然拦着我?”
林嘉木还未来得及解释,另一边白弄儿带着人进了内阁。
白弄儿扫了阁臣们一眼,昂首道:“诸位是国之股肱,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说归说,可他做事比文臣更难看,当下便命人将几位舍人统统带走,连陈九和都没放过。
“你怎么什么人都抓?!”陈九和经过白弄儿时还挣扎了一下,“我可是站在郡主这边的!”
白弄儿扫了他一眼,笑笑说:“陈大人这话说得不对,什么站在哪边?内阁是大魏的内阁,从来不是谁的内阁。只要日后有争吵或犯事的,我便要带走。”
陈九和听得垂头丧气,没想到白弄儿看向林嘉木,指着他道:“小林大人,你也请吧。”
林嘉木一怔,又觉得不可思议,还未反应过来,也被人架起了胳膊带离。
就这样,内阁一下少了十几个人。若是阁中养只狗吠了两声,恐怕也要被带走。
国之股肱嘛,自然不会轻易下狱,不过是被白弄儿带去禁中关了会儿。
陈九和与林嘉木坐在一起,此时的陈九和十分后悔,恨不得扇自己嘴巴——他多管什么闲事!
“白弄儿只听郡主的。”陈九和斜着眼看林嘉木,“你跟郡主怎么回事?你是得罪了她了?”
林嘉木摇了摇头,忽然又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看他这副模样陈九和便知道了个大概,于是反过来劝他:“没事儿啊嘉木,大不了咱们一起受罚。”
约坐了俩时辰不到,白弄儿进来了,命人将他们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