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与碧圆也离开,在门口候着等大夫前来。
司马炼将萧扶光揽在怀中,一点一点地喂水。
他见怀中那只手动了动,像是想要抬起,却没有力气。
他放下茶壶,捉住那只手腕,看她想要做什么。
那只素手借着他的力道,最后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司马炼垂首,见她正正的盯着自己,眼神中透着破碎的心疼。
他听到她低低地唤:“廷玉…”
房中还有云晦珠和团子圆子,云晦珠看模样已无大碍,只是折腾得厉害,已经睡下。团子圆子也累得不轻,趴在床边囫囵休息。
只清清进来时便看到这一幕,她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合上了门。
后半夜时,两位大夫背着药箱上了山。在看到病人的那一刻,神情也松懈下来。
“幸而救治得及时,否则今夜便凶险了。”大夫一边把脉一边道,“开两贴药吃一吃,人便能无碍了。”
清清与碧圆千恩万谢,将诊金塞进荷包,鼓鼓的荷包递过去,大家都高兴。
清清回首,见司马炼站在走廊尽头,整个人隐在灯火阑珊处,神情瞧不真切。
清清走过去,朝他端端正正一拜:“若非公子搭救,郡主只怕凶多吉少。无论公子是谁,救主之恩清清愿赴汤蹈火为报。”
司马炼并没有说话,转身离开,衣袂一角随风而逝。
次日。
出了这档子事,庄子里处置了几名厨子与采购,其余众人在饮食上越发细心,唯恐再生事。
萧扶光在午后醒来,却已不记得昨日之事。
当听到碧圆说起是司马炼救了她后,面上青青白白显然不大好看。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她不悦道,“你们就这么放任一个陌生人进来?”
清清和碧圆理屈,跪在一旁准备受罚。
萧扶光盯着她们看了半晌,末了叹气:“算了,你们也辛苦了一晚上,下去休息吧。”
二人谢恩后赶紧离开了。
萧扶光卧在床榻间,阳光隔着窗棂透在她身上,斑驳花影边缘模糊,如昨夜短暂绚丽又难以触及的梦境。
有毒菌子食用后,外人看来神志不清,只有自己方知其中奇幻。她分明看到司马廷玉,看到他在前方踌躇不行,她伸手去抚他的肩,他回头朝她一笑,握紧了她的手。她贴在他耳边说,平昌送了一位厉害的先生做贺礼,他怒目而视,张口便说:“你不要同公主学坏了”。她问:“倘若我学坏了呢?”。他静静看了她片刻,随后俯身吻住了她的嘴角。
她还记得他说:“阿扶,等我。”
这样美的一场梦,最后却只是一场梦。
她不甘心,她也恨,为何她的廷玉没有回来。
萧扶光窝进床榻中,强迫自己入眠,企图能再一次做与昨夜一样的梦。
然而到了夜晚醒来后,依然是一片空。
碧圆见她醒了,吩咐重新做晚膳。
“云小姐白日里醒得早,喝了药已经好利索,如今睡下了。沈姑娘忙活了一晚,今天休息得早。”清清道,“司马公子昨夜也未怎么休息,白天又去作牌匾,这会儿应早歇下了。”清清唯恐漏了哪个,一股脑儿交代了。
萧扶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表态。
病后膳食清淡,清粥小菜,食之无味。萧扶光胃口不大,用了点儿填了填肚子,便去泡泉。
庄子里有几处热泉,这是萧扶光常来的目的所在。
她褪去衣裳泡了会儿,只是病后身子乏累,不一会儿后便昏昏欲睡。
迷瞪了不知多久,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上了岸,换好了袍子后,坐在风口处吹风。
夏夜晴好无蚊微风,正是最好的时候。
一声“啪嗒”声响,似乎楼后的枝丫被折断。
萧扶光以为是山中蛇虫出没,握紧了匕首,大声喝道:“什么东西?!”
昏暗的楼梯口有簌簌声传来,竟渐渐走出来一个人影。
萧扶光看到后,将匕首慢慢放了回去。
“是你。”
“是小人。”司马炼拱手一拜,“小人挂念郡主凤体,一早便在此处候着。见郡主无恙,本想就此离去,不想却被郡主发现了。”
萧扶光审视他片刻,道:“想见我直接求见便是,不必拐弯抹角,我还当是山中虫兽来袭,险些就要喊人来拿你命了。”
司马炼依然垂首:“小人担心求见郡主,郡主不肯相见。”
萧扶光默了片刻,“我的确不会见你。”
“是因为秦仙媛吗?”司马炼抬起头,“那日她逼迫郡主发誓,我后来才知晓,我…”
“你不必再提及此事了。”萧扶光想想就觉得憋屈,呼出一口浊气道,“我已向阁老大人去过信,他回信说你母亲同廷玉母亲是堂姐妹,既然解释清楚了缘由,我也信你不是廷玉。当初是我认错,所以纠缠许久,既然解除了误会,日后自不会再认错人。你大可放心,我虽不打算再见你,却感激你出手相救。阁老大人说要照应,日后不敢说使你平步青云,不过衣食无忧定不在话下了。”
“如此,小人谢过郡主了。”司马炼平和的眼神中却燃起一簇火焰,“郡主曾发誓不再纠缠小人,可小人却没有发过这种毒誓,这是否代表,我可以主动同郡主来往?”
第331章
千金不换(七)
疯了,疯了。
萧扶光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她忍住怒意,低声斥道:“我说过,先前是我将你错认成小阁老,这才百般纠缠。我光献并非无德下贱之人,你既有贤妻,为何要主动同我来往?”
司马炼仰面看她,目光澄澈而无畏。
“因为当初我以为,郡主是自私彪悍之人。”他道,“经我数月打探,郡主不仅宽宏大度,对小阁老用情至深,着实令我敬佩。如今我在京中举目无亲,说结交也好,说攀附也罢,郡主是我唯一仰望之人。同敬仰之人来往,我又有什么错呢?”
他说得冠冕堂皇,让萧扶光怒火中烧。
“你的意思是,你想效仿朝中官员,以门生身份拜在我门下?”她攥紧了拳头,“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一介女流,若是开了这个门,日后自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所以我不接受你,你还是回去吧。”
她很生气,十分生气,离开时也十分决绝。
只是在热泉中泡久了,身子本就疲乏沉重,加之体内蕈毒未清,气力难以支撑,转身时身子一沉,骨碌碌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司马炼面色一白,连忙上前查看。
萧扶光仰面躺在地上,如今只觉得羞愤,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司马炼来搀扶,她狠狠地拍开了他的手,“不用你假好心!”
“好,我不碰你。”他收回了手,又指着她的脚踝,“你的脚还能动吗?”
萧扶光摔得浑身都疼,根本分不清哪处是哪处,听他问起脚,于是动了动,一阵钻心蚀骨的痛感袭来,当下便知道自己八成是扭到了脚。
如此一来,她泪流得更加汹涌。
好在也是经历过一些风浪,情绪来得快,赶走得也快。
她定了定神,等身上不那样痛之后才慢慢坐起身,伸手擦干了眼泪。再动动脚——还是痛,一时半会儿恐怕走不回去了。
她想唤清清,未料脚踝一阵暖意,低头一看,司马炼已经将手覆了上来。
午夜的风呼呼作响,刮得林中老树乱舞。廊下只他二人,近得只能听得到呼吸,一深一浅;玉白温润的十指覆在同色纤细赤裸的脚踝之上,一白一粉,是说不出的契合相配。
随着动作渐重,她的足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却被更重更难以抗拒的力量扯回。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之下,竟叫人凭空生出一丝安逸的感觉来。
萧扶光觉得痛感渐渐被瓦解,不经意间扫在他侧脸上。每每看到这张同司马廷玉相似至极的脸,心跳都会停顿一下。
他应很会照顾人,不知道是不是成亲久了的缘故。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或许这双手在无数个日夜里也抚摸过秦仙媛。
想起这一层,她忽然觉得愤怒且恶心——倘若捂住他那张脸,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同沈磐、林嘉木、小冬瓜他们又有何异呢?
思及此,萧扶光忽然抽出了脚,狠狠地踹在他肩上。
司马炼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击中,身子晃了一下,片刻后又稳稳地立住了。
“你的脏手不要碰我的脚!”她恶狠狠地警告,“我觉得恶心!”
然而能放得下身段去攀附别人的人,从来不会因为一点儿小困难而轻易放弃。
司马炼听后却只是笑了笑,随后道:“好,我不碰郡主的脚就是。”
他说罢,萧扶光松了一口气。可他下一刻却突然倾身压了过来。
萧扶光向后仰,心中涌起一股恐惧——他该不会是想…
事实证明,的确是她想多了。
司马炼将手抄进她背后与膝弯,把她整个儿地抱了起来。读书人一般不做活,难以想象他清瘦的身躯下也有着这样的力量。
“郡主,请环住我的脖子。”他说,“我很少锻炼手臂,担心您会掉下去。”
萧扶光听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勾了上去。
她在想:此次是司马炼非要抱她,她这样不算违背毒誓吧?
上天应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今夜有星有月,没有电闪雷鸣——她没有违背自己立下的誓言。
走廊很长,他走得很慢。许是因为有些累,他中间走走停停,不时地轻喘几口气。
期间萧扶光也一直未抬头。
她心中是有几分期待的,她已将这无法改变的一刻在心中改变,她将环抱着自己的人想象成司马廷玉。
如果是司马廷玉,他断断一口气儿也不会喘,怕她会笑话他没用。
如果是司马廷玉,这会儿怕不是已经说了一筐难听的话,譬如“阿扶你又沉了,你午膳用了一头猪吗”。可他在说完难听的话后也总会给她和自己找台阶下,“午膳用一头猪也没什么,我养得起阿扶,也抱得动阿扶”。
司马炼十分安静,纵然她在默默流泪,他也没有吭过一声。
长廊再长也有走尽的时候。
清清站在尽头处,看到他们二人时眼中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出声斥责他无礼。
司马炼将萧扶光抱到床榻上,最后离开时道:“我与郡主,还是可以友好相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