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隐秀听她言语中微带愠意,然而思及司马炼出身样貌,实在摸不准她究竟是如何想的。
等进了沈磐家中后,沈淑宁外出,给他们仨人留了说话的空间。白隐秀这才问:“隔壁的那位公子为何来帝京赴试?是否是阁老大人有什么安排?”
司马宓丧子,想要扶持他人也很正常。但白隐秀更想知道萧扶光的态度,沈磐是监试,他是提调,监临赵元直又是景王的人,只要她想,卷上撒把米,鸡都能中举。
然而萧扶光却道:“我曾去信问过阁老大人,想来他忧思过重,还未回信。既然阁老大人没有提,就不要管司马炼。能考中是他的本事,考不中也是他的命。”
“现今他在家中日日深居简出,知道的人不多。可顶着那张脸,难免有人会将他同小阁老联想在一起。”沈磐试探说。
萧扶光耸肩:“那又与我何干?”
白隐秀瞪大了眼珠子,心说郡主果真绝情,若是换做他,早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去了。不过换而言之,有这种前任在眼皮子底下依然能岿然不动的心态,实在厉害,于是心中敬仰又加深几分。
白隐秀消息不如沈磐灵,他不知道,那些丢脸丢去姥姥家的事郡主已做过了。
仨人议论了一个多时辰,不过今秋秋闱之事。待沈磐送他们出门时,再次迎面撞见自外归家的司马炼。
第322章
不臣之心(八)
迟来三月春,和煦轻风将墙外纸鸢吹上天际,墙内伸出一丛海棠,墙下青年长身玉立,自成一副春色。
他再躬身,再行礼,这次动了尊口:“郡主,内子何时归?”
内子?
白隐秀眉头一挑,觉得有些意思。
萧扶光没有看他,丢下一句“不知道”,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清枝胡同。
白隐秀看了看司马炼,遥遥朝他一拱手,转身跟了上去。
沈磐耐心同他解释:“秦姑娘也说,她所需药材极为难寻,或许需要数月之久,你问郡主好没有道理。郡主既同秦姑娘发过毒誓,日后不再扰你,她是一言九鼎之人,你也少同她说话罢。”
“郡主发毒誓?”司马炼蹙眉,“何时的事情?”
沈磐答:“上元节后那日,郡主来求秦姑娘治病,秦姑娘拿此事逼迫她发誓,若是蓄意接近纠缠你就不得好死。当时你也在,你竟不知道吗?”
司马炼摇了摇头。
“秦姑娘得了那么些好处,替人办事难道不是应该的?黄金白银、极品南珠、华太傅旧居,放着别人谁都愿意替郡主做一辈子事,区区几个月又算得了什么?你既拿秦姑娘当个宝贝,又何必捡这碗软饭吃。”沈磐顿了顿,末了又说,“郡主已不来招惹你,你就不要再寻郡主的晦气了。”说罢转身进了屋,留司马炼一人怔在原地。
白隐秀与萧扶光回程路上,在内阁前分别。
白隐秀思虑再三,道:“郡主,即便我等知晓司马炼并非小阁老,可旁人不见得也会这样认为。小阁老轻狂,在朝中树敌颇多,若是有人见到司马炼将其误认为是小阁老,恐怕…”
“恐怕什么?”萧扶光伸手撩开帘子,面上冷冰冰的,“他若是,便活该遭这个罪;他若不是,别人抓不出漏洞,自然拿他无法。”
萧扶光离开后,白隐秀才入了内阁。刚踏进门内,便远远见到林嘉木与陈九和并肩走来。
二人见了他便拱手:“听闻白兄要兼秋闱提调官?如此一来明年春闱也要做考官了吧?提前恭贺白兄了。”
秋闱不显,春闱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考生携带自己平日所作拜入各考官门下,考官若认为此生大有前途,二人便以师生相称。倘若学生通过春闱得入殿试,日后做官时就以此考官“学生”身份步入朝中,久而久之便形成以考官为首的政治势力。本朝中有不少官员便是如此,譬如前阁老司马宓、如今在朝的袁阁老、已还乡的周尚书等人。
不过太傅华品瑜却没有这种习惯,原因很简单,他眼高于顶,要做只做帝师,不做庸人之师。
白隐秀淡笑回应:“春闱考官多是高官,我已退至五品,怕是想去也去不了。届时到底如何,还要看殿下安排。”
白隐秀同他们客套了几句话后,回去做事了。
白隐秀一走,陈九和转脸便问林嘉木:“你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最近都不同郡主来往了?刚刚过去的是郡主的马车吧?从前她来还会同你多说两句呢,现在连见都不见你了。”
“不是我不愿同郡主来往,是她近来忙碌,自然顾不得同我这种人交际。”林嘉木垂着眼说。
“你啊你,叫我说你什么好。”陈九和看着他叹气,“白家的二位本就同郡主交好,这离秋闱还有小半年呢,一个巡绰官一个提调官,兄弟俩都给安排上了。可怜你啊…”
林嘉木正色:“不可怜。只要好好做事,总有一天郡主会看得到的。”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是哪天?”陈九和翻白眼,“别人不能一眼看透你的人品,却能一眼看到你背后是什么人。嘉木,做人还是现实一点的好。我若是你,我就去同郡主献殷勤去,可惜我成亲早,没这机会喽!”
陈九和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嘉木无奈地笑笑,同他一道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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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扶光回到银象苑后,听小冬瓜说方才云晦珠来过。
“云小姐来过,还等了您好一会儿呢。”
萧扶光问:“什么事?”
“不知道。”小冬瓜头甩得像拨浪鼓,“云小姐想当面同您讲。见您一直没回,喝了两杯茶便走了,说明日再来。”
恰好萧扶光今日外出奔波,脑力耗尽觉得疲累。她回内院看了看丑孩子萧宗瑞,逗弄了一会儿后便早早沐浴歇息了。
萧扶光睡得香香,有人却睡不好了。
天仪山庄山脚下的农场,新盖三间瓦房内,男子四仰八叉地躺着,一臂挡在眼前,正在睡大觉。
他正在做梦,梦中是一方泉水,四五个美人轻裹薄纱围在他身边嬉戏。他扬手端起岸边酒盅,从高处往泉中倒酒。美人们争先恐后地上来,樱舌探出,张着嘴巴来接。
他哈哈大笑,捏起其中一个美人的下巴俯身就要吻上去。
想象中混着美酒的香甜口感变得奇奇怪怪,直到鼻子被人捏住无法呼吸,他骤然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巧标致的俏脸,不输梦中美人,却一脸怒意。
“你伸着舌头傻笑什么呢?!”云晦珠快要气死了,“我让你留下过冬,你怎么还把人家养的牛吃了?!”
他懵了一圈儿,这才想起自己在哪儿,眼前人是谁。
“你居然把这里的牛宰了吃了?”云晦珠眼前发黑,心中一片绝望,“你要我怎么跟人交代…”
“好久没吃肉了,有点儿馋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你馋嘴,你数过你这俩月吃了别人多少头牛吗?”云晦珠眼睛慢慢地转过来,“十二头,整整十二头啊!”
“这么多吗?太香了,我没忍住。”大个儿挠了挠耳朵,“我不宰了,今天起只吃剩下的牛杂…”
云晦珠抄起枕头砸过去。
“我是心疼这几头牛吗?!”她怒道,“你知不知道宰牛违律,你要被送去官府抽鞭子的!”
大个儿脸上挨了一枕头,一点不痛,心里酥酥的。
“那你不是心疼牛,原来是心疼我啊?”他嘿嘿笑道。
第323章
不臣之心(九)
“鞭子都快落到身上了,你居然还有心思调笑?!我看你还是赶紧走吧!”云晦珠说罢,上手开始替他收拾东西。
小好从外面走进来,见他们二人都在,就要走。
“小好!”云晦珠叫住了他,捂着鼻子道,“这是谁的?!”
小好看着床底下翻出的鞋袜,似乎正在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儿。转眼看了看大个儿,见他正盯着自己,只能委屈地挠了挠头:“是我的…云姑娘放着吧,我一会儿收拾。”
“收拾什么?你还想穿?拢一起烧了吧!”
云晦珠走了出去,不久后又回来,小小的人吃力地抱了个大包袱进来。
大个头连忙上前,单手轻松拎过,嘴里还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又不是带给你的。”云晦珠白他一眼。
大个头脸上还挂着笑,手里的包袱甩去了炕头,转头盯着小好道:“给你带的,还不快谢谢云姑娘。”
小好被他盯得后颈发凉,他咽了咽口水,说:“啊,西边有匹马要生小马驹了,我得去瞧瞧。”说完逃命似的跑了。
“没福享的贱命。”大个头笑道,“还得是我…”
云晦珠听到后却又怒了。
“小好是贱命,那你是什么?”她叉着腰,脸颊泛红,“小好虽是被你收留的,可他也是个人,从前也是被他娘宝贝一样地养着,这样的人就不贱。你呢?老大不小的连媳妇儿都不愿意跟你过了,除了小好,还有谁这样尽心照料你?你将他当儿子一样地使唤,他说过你哪怕一句不是吗?这会儿你这样说他,你觉得自己对得住他吗?”
大个儿看着她,脸上的笑也凝住了。
“贱命,谁不想好好活,谁愿意自甘下贱?”云晦珠越说越气,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瞧见那些当垆卖酒的姑娘了吗?整日抛头露面,为了客人都能多打一两,听别人说浑话也得赔着笑,你也觉得那是贱命吗?”
大个儿问:“你怎么了?吃了火药似的,都快冒烟了。”
“多少年前,我就是你说的一条贱命!”云晦珠冲他吼,“我最讨厌你们这种瞧不起人的人了!”
云晦珠骂完,转身摔门而出。刚一出了门,泪就簌簌地下来了。在阿扶跟前要强,心里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林大人多好的人,可自己有不完美的出身,哪怕被高阳王认回,骨子里终究卑微。在济南府卖酒这样多年,整条街只有猫狗唤不出她的名字,等明年春闱一到,济南考生一来,万一有谁认出了她,九成又要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从前她可以不在乎,现在如何能做到不在乎?就连自己也时常麻痹自己,或许现在的绫罗绸缎之下真就是贱命一条。
如今大个儿无意中的言语就像一根刺,隔着绸缎扎了进来,叫她浑身难受。
云晦珠刚抹了把泪,就看到小好正站在墙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小好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云姑娘别哭了。林大哥不是骂我,他…”小好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同她说。
总不能告诉她,大个头其实并不是单单针对自己,而是在他眼里,大家伙都是一条贱命吧?
云晦珠没理他,伸出手指拂了拂泪,继续朝前走。
门被打开,大个儿低头扶着门框朝小好使眼色。小好看了看他,没懂是什么意思。大个儿伸脚要踹,小好这才追了上去。
草地上有一处草垛,草垛上放着俩垫子,这是大个儿和小好看牛羊的地儿。
云晦珠嫌男人脏,把快包浆了的垫子扔到一边,坐在垫子上望山。
小好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坐去了她旁边半丈远的地方。
“林大哥这个人,怎么说呢…蛮好的。”小好结结巴巴道,“林大哥家里过得不错,他又是老幺,说话就冲了点儿,其实他人不坏…”
云晦珠狐疑地看着他:“他不是说他无父无母,是林子里的猎户么?”
小好头皮一阵发麻,继续编:“猎户也有过得好的呀!云姑娘看林大哥那块头,就知道他全家个个能伏虎。”小好说着,神情也严肃起来,“其实林大哥这人看着粗,却内秀,云姑娘不知道,林大哥曾经娶过妻吧?”
云晦珠摇头:“虽然不知道,不过瞧他年纪应该不小,应是成过亲的。”
小好道:“林大哥的父亲还在世时,逼着他娶的。后来林大哥带着新妇去了别的地方,恰好他父亲过世,俩哥哥又闹得厉害,那新妇便跟人跑了…”
“林大哥还被人戴过帽子?!”云晦珠瞪大了眼,“那他怎么不找他们算账?!”
小好道:“因为林大哥去的地方苦寒,他脸上的疮裂便是长年累月冻的。那新妇又是娇女,肯定受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