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眉头舒展,因这对父女容貌有几分相似,小冬瓜恍惚间总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凌厉模样的郡主。
“想要不被利用,便只能靠经验来识人了。可孤像阿扶这个年纪时,也分不清忠奸,索性都当做政敌来看,这样倒是方便不少。”他顿了顿,将玄英放回栖杆上,“处置宇文渡,这对现在的她来说的确有些难。可既然打算放弃此人,便不该留宇文渡性命。”
小冬瓜听得汗流浃背,再看景王,见他自怀中抽出一面锦帕揩了揩手,缓缓踱步离开银象苑。
等那抹寒气儿散了,小冬瓜才敢直起身子。
他擦了擦脖颈处的汗渍,打算将玄英收进房。
然而一抬头,却见玄英整个身子软趴趴地搭在杆上,似是将死。
小冬瓜刚擦干的脖颈顿时汗毛直立,也终于明白景王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何意。
第304章
万里天风(二十)
转眼间便到了年底。
定合街前车水马龙,多是年前来孝敬的官员。平日里有孝心的并不在少数,只是摄政王忙于务政,王府又有重兵把守,实在找不到可钻的空子。而今过年,总算能以谢恩之名来定合街,多是在府门前叩头,再将谢礼留下。也有胆子肥些想要走捷径,毫无例外都被叉了出去。
作为时下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光献郡主倒也不缺人跪拜。
镇国大将军宇文律在得知虎符被赠予郡主后大为震惊,上门讨要自是不敢,于是派人追赶宇文渡。谁料宇文渡已远去帝京百里,跑得连踪影也无,只能在家中撒气。
而得了虎符的郡主可谓钱权在手天下我有,银象苑诸人走路都抬着下巴。
此时云晦珠登门拜访。
云晦珠异常狼狈,就连袖子都被扯烂了。萧扶光一面唤清清为她缝补,一面问她:“发生了何事?”
云晦珠一脸不高兴:“年底出门访友的人多,我来时未走大道,抄了九子街走,你猜我遇见谁了?”
“遇见谁了?”萧扶光顺着她的话问。
云晦珠皱了皱鼻子:“就是顶讨厌的那位!”
萧扶光一时间未能猜出谁这般讨厌,转头看向团子和圆子,见她们二人做了个深嗅的动作:“香姐儿!”
萧扶光一怔,登时蹙起双眉:“怎会是她?!”
“我如何会看错?!”云晦珠还当萧扶光不信,站起身来将来时所发生之事演了一遍,“我由西向东走,她由北向南来。我见她的车贵重,料想是哪位官眷出行,有心想要避让,她却硬往我车头上撞。两匹马受了惊,车夫控不住,香姐儿从里面掉出来,见着我便拉扯,说我是成心要害她!”说到此处云晦珠气得翻白眼,“但凡长了个鼻子的人想躲她还来不及,有谁会害她?我看她是魔怔了!”
萧扶光听了半天,最后问:“你在哪儿遇着她?她走失许久,阁老大人一直在寻她呢。”
云晦珠正生着气,听她这么一提,一手被清清拽着,只得用另一手挠了挠后脑勺:“不应该呀…她若是走失,不该在街头讨饭吗?可方才我瞧她穿戴可贵重得紧,就连马车上挂的铃铛坠儿都是琉璃玛瑙做的,不像是走丢了呀…会不会是她跟了别人了?”
“不可能。”萧扶光是见识过姚玉环对阁老的痴劲儿的,所以并不相信姚玉环会移情别恋。
云晦珠更纳闷了:“那她不回家,欺负我作甚!”
萧扶光正欲再问她是何时何地见到的姚玉环时,忽听清清“哎呀”一声。
几人看过去,见清清从云晦珠被撕扯得惨不忍睹的袖子里掏出一团纸来,“怎么还塞进来了这个?”
云晦珠将纸摊开,见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郡主转达阁老犒宴勿食切记切记”。
“这是什么意思?”云晦珠不解,“是…香姐儿塞进来的?‘犒宴勿食’?什么意思?”
萧扶光面色凝重:“香姐儿的意思是,可能有人要毒害阁老。”
云晦珠“啊”了一声,“那么说…今日是她有意的?”
“很可能是,她周围有人看守,不方便来寻我,所以只能借你让我转达。”萧扶光说着,转头吩咐小冬瓜去找裘大使。
裘大使很快赶来,不等他说话,萧扶光便问:“殿下近日来可是要设宴犒赏阁臣?”
裘大使说是:“的确有这么回事儿,原本打算定在腊月二十八。可内阁有几位是外地人,殿下为了照顾他们能早日回老家,已经提前到在今日。这不,殿下已经走了有两刻了。”
萧扶光听罢,来不及更衣,即刻起身向外走。
贺麟与宜宙二人追了上去。
萧扶光牵出一匹马后便直奔内阁而去。
自发俸之后,内阁中人人面上带笑,只等着今日犒宴后便可回家过年。犒宴设在内阁大堂,今早林嘉木等人便带着头里里外外清洁了一番。
由古至今,但凡长官在旁,一般人总是吃不下饭去。景王一向务实,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进了大堂后擎杯一谢,饮尽杯中酒后便离开内阁,由进到出连半盏茶时间都不到。
景王一走,阁臣们明显松懈下来,熟悉些的便开始推心置腹畅饮畅聊。快酒易醉,不多时便东倒西歪一大片。
司马宓自然是没有这般心情的,他在景王离开时便肉眼可见地坐立难安。
林嘉木看在眼中,斟了两杯酒出来。
陈九和见了,凑过来盯着他的杯子看,半晌后问:“你这是打算去敬谁?赵元直?”
林嘉木摇头,“我打算敬司马阁老一杯。”
陈九和笑了:“榆木脑袋,以后内阁怕是要出个赵阁老,况且赵元直是你上峰,你居然不敬他?”
林嘉木动了动唇:“我自有我的道理。”
“说你呆你还不信。”陈九和转过身子去不再理他。
林嘉木一手端着一杯酒,慢慢来到司马宓跟前。
他将两杯酒放下,朝司马宓一揖到底:“入阁部以来承蒙大人照应,晚辈敬大人一杯。”
司马宓抬了抬眼,他见眼前人虽面熟,但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对他有过什么特殊照应。
但如今自己大势已去,来敬他的人都已去了赵元直或袁阁老处,有这样一个后生惦记着他,司马宓还是有所动容的。
司马宓朝他颔首:“自我儿走后,我发誓不再饮酒。你的意思我心领,酒我便不喝了。可你既然来,面子我总要给。不如这样,我沾杯可好?”
林嘉木道:“多谢大人。”说罢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
司马宓也端起了身前酒杯。
只是他还未饮,便觉一阵罡风自耳边袭来。
“啪啦!”酒杯被打落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司马宓惊疑回头,见是个高个头的陌生侍卫,此前并未见过。
贺麟拱手道:“阁老,郡主想请您借一步说话。”
听是萧扶光有请,司马宓不禁有些诧异——她为何会来内阁?
第305章
镜中公子(一)
他稍一低头便看到地上破碎的杯盏,高位者的敏锐很快让他了解眼前情形,知道再待下去怕是不妙。
司马宓抬起眼皮,只是扫了神情惊愕的林嘉木一眼,却并未在他身上久做停留。
他缓缓起身,只对面面相觑的众阁臣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而后与贺麟一道出了大堂。
萧扶光站在内阁大门前对面,冬日梧桐只剩一树枯枝,零落萧条。
她听到脚步声,转头见司马宓走来,忙上前问:“我来晚了,大人万万不可动犒宴上的酒水餐食!”
“郡主放心,阁老什么都没用。”贺麟道。
贺麟说得不错,司马宓心绪沉重,这段时日以来都食不下咽,常常是沈夫人提醒了才会进食,在外自然更加难以动箸。
萧扶光心道万幸,又拿出姚玉环送来的纸交由他看。
司马宓看后,将它收了起来,问:“她如今在何处?为何在外呆这样久都不肯回家?”
于是萧扶光将云晦珠今日经历原原本本同司马宓道来。
司马宓听后,却是长舒一口气。
“我一直担心她出了意外,可惜家中出了变故,无暇分神再去寻人,心中对她有愧。”他道,“既然她找到了好人家,那便最好,我就不用思索如何安置她了。”
萧扶光听出他话中有话,问:“大人这是何意?”
司马宓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
“这是我辞表,本打算今日呈上,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他双手奉上,“郡主既然前来,那便请郡主替臣交还给殿下罢。”
萧扶光几乎不敢相信,此时司马宓竟全然不关心是谁要谋害他,而是打算辞官回乡。无法处置宇文渡是因为她于心不忍,可如今司马宓若有个三长两短,她才真要痛骂自己。
“大人为何要走?大人不想知道是谁要谋害您吗?”她上前一步问,“且姚夫人现不知身在何处,若她并非自愿呢?说不定她也在等着您去接她回家。”
自打司马廷玉死后,司马宓一直是一副雨打风吹后的憔悴模样。
“从前,事事都有廷玉为我分担。如今他一走,我做什么都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说,“内阁是殿下的内阁,不是臣的内阁,现在走,殿下还能予臣些体面。那些为难的,日后便不用再被人为难;那些看不惯臣的,也自然不会再对付臣。”他最后看萧扶光一眼,慢慢道,“臣年纪大了,郡主,请放臣走吧。”
他说罢,也不容萧扶光拒绝,将辞表放在她手上,拱了拱手后转身离去。
司马宓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梧桐道,萧扶光一路目送他离去,直至贺麟出声提醒:“郡主,臣来时见林大人向阁老敬酒,您说,要不要将林大人抓起来审问?”
萧扶光握紧手中辞表,摇了摇头:“阁老说了,不想有人再为难。他既然开了这个口,便是不想再追究…你寻些人手暗中护着阁老吧。”
司马宓的确没有追究,是以一件原本足以惊天动地的大事化小化了,一丝水花都不曾泛起过。
萧扶光回府后,将辞表带给景王。
景王见司马宓主动离开内阁,十分欣慰,赐下金银田产仆从若干,又命内阁六部一齐送他出城,好不热闹。
萧扶光坐在马车中远远看着他们。
沈夫人发现了她,同司马宓说了两句话后,来到她车旁。
“我从未想过大人和夫人会这样离开。”萧扶光道,“为何如此着急?等天暖一些再走不可以吗?”
“大人说,留在京中时日越久,变数越大,所以想早早离开。现在启程,还能在年前回到河内。”沈夫人顿了顿,又说,“郡主也莫再唤我夫人,大人已决定将我遣回家了。”
“你…”萧扶光咋舌,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夫人紧了紧身上披风,笑着道:“大人聘我,是念小阁老丧母,家中无主持中馈的妇道人家,担心郡主嫁进来别人会说闲话。谁料…”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萧扶光的手背,“姚夫人在大人心中是有份量的,若郡主能找到她,还是同大人去封信,好叫他放心。”
沈夫人说罢又行一礼,随即转身离去。
萧扶光目送她回了车上,见司马宓也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