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弄儿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萧宗瑞又冷又饿,捞不着吃的,咧着嘴委屈开来。父母那般痴的人,到了孩子这儿却像开了智,在皇帝跟前哭得撕心裂肺,到萧扶光怀里便舞着四肢一阵儿一阵儿地抽抽搭搭,这才几个月大就知道见人下菜碟,日后也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就这样一路哄着,终于将萧宗瑞带回了定合街。
除了绿珠外,乳娘也被救了出来,只是护孩子护得紧,手臂上被划了一刀,伤得不深。两个小婢躲在床底下,也算逃过了一劫。山庄是回不去了,索性都留在银象苑。人多热闹,萧宗瑞也不必像之前那般藏着掖着不敢见人了。
乳娘包扎了手臂,碧圆将萧宗瑞抱到她跟前,丑孩子惊吓了半日,总算吃上了一顿好的,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萧扶光让小冬瓜去向景王报今晚发生之事,自己频频打着哈欠,再问时辰,却是丑时了。她这一番折腾下来倒成了最累的那个,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躺在狐狸皮上,不必来人哄,半刻后便睡着了。
有人能入睡,有人却睡得不安稳。
皇帝行走在一片混沌中,明明四周一片漆黑,他却能看得见自己的双手。
“此处是何地?”皇帝出声询问,回应他的却是无尽空虚。
周遭渐渐明亮起来,然而光线投入的同时却又泛起大雾。皇帝依然不知去往何方——他记得自己上一刻他还在万清福地,为何此时却被困在这样一处陌生的地方?
忽然间,前方出现的两个身影,他们并肩而行,皆是瘦削身材,一个高一个矮,却莫名眼熟。
皇帝匆匆上前,抓住其中一人的肩头,大声问:“这是何处?朕要如何才能回宫?”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见是皇帝后笑了。
“父皇,您终于肯见我了吗?”
皇帝大骇——他竟是太子萧寰!
萧寰高声质问:“父皇,我是您的儿子,您难道不认得我了么?”未等皇帝回答,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自您继位以来,又召见过儿臣几次呢?”
他这样说着,白净的脸慢慢变得黯淡枯槁。
“既然您不想见我,为何要立我做皇储?虞嫔有了您的子嗣,为何不等她生下来立那孩子做太子呢?”萧寰指着他,又换上一副了然神情,“哦,我想起来了,她腹中的胎儿被您杀死了,是吗?”
皇帝后退两步。
“不是,阿寰,从头到尾你都是朕最爱的儿子。”皇帝悲声道,“萧雾东只有一个女儿,朕却有你,为何你皇祖非要等他们回来呢?他不想将皇位予朕,却宁死也不肯交出金爵钗,没有金爵钗,谁又能名正言顺继位?朕当初费尽心机坐到这个位置上,虞嫔却以腹中子作要挟,要朕日后立他做皇储,朕这才杀了她…阿寰,你要信朕,大魏的万里江山,朕只会留给你。”
“父皇,您说错了。”萧寰频频摇头,“您不想同任何人平分天下,您只想留给自己。但是您无能,您改变不了篡位事实,却又在践祚登基后避居万清福地。虞嫔不过是您借口,我也是您的借口,日后您还需要拿谁当做借口?是他吗?”
萧寰说着,让出了旁边矮小的那个身影。
那是太子妃周木兰,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双手奉上。
襁褓中隐隐有哭声,皇帝欣喜交加,上前来看,却见襁褓中装的并非是婴儿,而是一朵巨大的南疆食人花。食人花的花瓣有三片,正开到极致,内里利齿千万个。
这朵丑陋的花朵正张开血盆大口要吞噬他。
“不!冤孽!”皇帝想要逃跑,腿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怪物!离朕远些!”
皇帝从梦中醒来时,手脚还在挥舞着,梦境实在太过真实,此刻他的双腿正被新添置的厚被压着,是以在梦中腿脚难以动弹。
皇帝愣了愣,见自己还在神殿当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陛下。”姜崇道垂首道。
皇帝盯着姜崇道看了半响,看得姜崇道浑身发毛。
“陛下,阮偲被陛下赐了一脚,有些不得劲儿,便要奴过来侍奉陛下。”姜崇道答。
皇帝却没有问起阮偲,只是看着姜崇道,“你为何要拦着朕处置那冤孽?”
姜崇道顿时汗如雨下。
所幸他在宫中的日子并不算短,顷刻间便答了上来:“先前闵孝太子殿下薨逝,陛下一连两日都滴水未进,奴想着,陛下爱子之心情切。只可惜太子殿下没有那个福分,年纪轻轻人便没了。眼下他有了遗腹子,陛下不该高兴?哪怕是个狼咽,到底是太子殿下的孩子,陛下若是将他摔出个好歹,后悔的只会是陛下您呐…”姜崇道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拍马屁的同时又将自己摘了出去。
皇帝嗯了一声,却慢慢地笑了。
“你说得对,他是太子血肉,倒是朕冲动了。”
姜崇道险险松了口气,正在心底骂着,却听皇帝又开口吩咐:“召宇文渡入宫。”
天亮后,宇文渡便入了宫。
姜崇道依然侍立在一侧,听他二人对话。
皇帝将自己昨夜梦境告知宇文渡后,直接下达了命令:“朕有些后悔将那孩子放走,如今夜半梦魇缠身,实在无他法——你想个法子,将那狼咽解决了罢!”
第297章
万里天风(十三)
若是从前的宇文渡,他一定会问皇帝,为何要对自己的孙儿痛下杀手。
而如今他却见怪不怪了——其实皇帝的用意很明显,起先他放过太子之子,一是见狼咽当场震怒,二是于心不忍;如今一夜过后,细细思索来,既然此子已不能为他所用,便也不叫他留在世间成为祸患。想要人死,缘由多了去,宇文渡身为人臣,更没有质疑君主的道理。青龙入道数年,外表看似平和,可这份平和之下是压抑的是六年之久的积怨,否则他不会在太子死后急召平昌公主回京完婚。
宇文渡仅仅是思索片刻,皇帝便一句话堵死了任何退却的后路。
“南津,你的婚事,平昌同朕提了。”皇帝一手扶在漆金雕龙扶手上,一手撑在下颌,就这样静静俯视着他,“男女大事,不论个中详情,女子总会蒙羞。平昌是公主,此事是你对不住她,亦是对不住朕。”
如果说之前还在命令,那么这一句便算得上威胁了。
不过宇文渡早有觉悟,既然要悔婚,还是同公主悔婚,不被扒下一层皮来是不会罢休的。平昌公主对那和尚像是有点儿意思,不然不会将人藏起来。可皇帝呢?连自己的子孙都能下毒手的人,他会有软肋吗?
宇文渡双膝跪地,额头抵在阴阳鱼前的地砖上。
宇文渡明白,皇帝是担心没了姻亲后的宇文氏将不再受皇帝信任,说到底皇帝想要一个承诺,包括杀狼咽子一事,不论成与不成,他都算是彻底站在皇帝这边。
御前不可携带兵器,宇文渡想了想,望见皇帝座下的一排座椅,跪行数步上前,一手置在地上,另一手抬起座椅,狠狠朝下砸去。
血肉骨节绞在一起的声音滋滋啦啦的,像极了冬日厨娘在雪中将前一日冻好的蹄膀挖出又用刀背劈砍下去的那一瞬。
疼到极致便不觉得疼了,脑中是一片空白,蓦地出现第一次见小芙时她微带愠怒的脸。宇文渡忽然笑了,将鲜血淋漓的手从座下抽了出来。
“公主殿下风姿无双,臣有疾残,难以担尚公主大任。”
皇帝总算满意,点了点头,道:“退下吧,不要忘记朕交给你的事。”
宇文渡走出神殿时,姜崇道看了他一眼,见他右手鲜血淋漓,小指扭曲得血肉模糊,不禁吓了一跳。可没有皇帝吩咐,他过问都不能,于是只当看不见。
宇文渡上了马,废了一根手指,还有四根,还有左手,骑马不成问题。
他恍恍惚惚来到定合街,看到朱红色的大门,这才觉得痛得钻心蚀骨。
恰巧绿珠与小冬瓜带着人清点了山庄用物,回来时便见宇文小将军愣愣地站在自家门前。小冬瓜知道郡主不待见这位,正欲上前驱赶,未料离得近了,小将军的一只手像被泼了红漆,仔细一看,小指竟被碾断了。
小冬瓜没敢继续上前,趁着他发冷,揪着绿珠回了银象苑。思来想去,同郡主有关的人和事不能瞒,擅自替主人做主的坑已经跳过,不可再跳一次,于是同萧扶光报了此事。
萧扶光正看着俩小婢逗萧宗瑞,听小冬瓜这么一说,随口便道:“我又不是学医的,府里不是有大夫?去给他包扎,省得旁人说小将军生生流血死在我门前。”
小冬瓜一听,这就懂了。郡主还是心软,见不得人受伤,可分明不想再与人来往,才会这样说。
小冬瓜得了令,同大夫一道出门,宇文小将军果然还在。
宇文渡注意到了他们,没见着萧扶光,他倒也不失望。大夫抱着药箱上前小心说了声“得罪”,为他看了手,发现小指断了两节,血流得多是伤到了指上血脉。府中常有府卫受伤,断胳膊断腿都常见,何况这点小事。大夫很快便处理好了伤口,并嘱咐一番,要他注意饮食、少动手多修养等等。
宇文渡的手包得肥厚,小冬瓜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便要走。
“慢着。”宇文渡突然出声,“我有话要同郡主说。”
小冬瓜与大夫面面相觑,最终小冬瓜打发走了大夫,一个人留了下来。
“小将军,您总这样是不行的。”小冬瓜摇头晃脑地道,“我家郡主可不是那劣马,她不吃回头草。再说,你俩从前的恩怨纠葛我也不清楚,我一介奴婢,是万万不能替郡主原谅谁的。您若有话还是憋着吧,或者您能走到她跟前,当面同她说去…”
“陛下找我入宫,要我杀闵萧宗瑞。”宇文渡出声打断了他。
小冬瓜正说着,冷不丁听到这句,寒毛都立起来了。
“什,什么?!”他大惊失色,“怎么这般狠心呢?!”
宇文渡又笑了:“我让你给郡主带话,是想让她放心——还是将萧宗瑞藏起来吧,陛下那边我自有交代的办法。”
小冬瓜问:“这可是大事,小将军能有什么办法?将小公子交出去是万万不成的!”
宇文渡再跃上马,挥了挥被包得厚实的那只手:“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小冬瓜说好,赶紧回去复命。
雨后日光晴好,小冬瓜进屋时,小婢们将萧宗瑞哄睡。昨夜萧扶光折腾到半夜,这会儿又有些乏,靠在榻上假寐。
小冬瓜蹑手蹑脚上前,萧扶光立时便醒了。
小冬瓜附耳过去,将宇文渡带给她的话如实转述。
萧扶光的脸渐渐变了颜色。
“反复无常,这便是他的为君之道?!”她站起身来,心里将皇帝臭骂了一通。
小婢们吓傻了眼,眼下萧宗瑞无处可去,如何是好呢?
萧扶光却道:“你俩同绿珠就待在此处,他绝对不会上门来抢人。”
景王的定合街犹如皇帝的万清福地,他兄弟二人从来都是互不踏足对方地界。
萧扶光像只浑身长刺的刺猬,蓄势待发等皇帝问罪。
然而皇帝并没有问罪,因为宇文渡果真用自己的法子解决了。
冬日里穷人生活难过,仅需十两银,宇文渡便购到一个三个月大的男婴。
杀司马廷玉时不过挥挥手,即便有挣扎愧疚,不过转瞬即逝。
再动杀心,却似喝水吃饭般简单。
第298章
万里天风(十四)
带血襁褓奉上,一路被送入万清福地供君主过目。宇文渡有自信,皇帝是不会仔细看的,即便会,他也提前做好了功夫。
交给阮偲的那一刻,宇文渡有一瞬间的恍惚——为何今日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
阮偲见他失神,咳了两声笑道:“小将军还是年轻,这种事儿见得少。为陛下做事,哪儿能不见血呢?上战场杀敌是杀,筹谋运算也免不了沾血。手上越红,以后才越旺呐。”说着便进去了。
宇文渡仰头看了看宫檐,也离开了。只姜崇道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