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息了怒意,斜在靠上看着她:“你们做得干净吗?”
萧冠姿猛然抬头,眼神中满是震惊。
“朕只是不上朝,朕不是聋子瞎子。”他道,“做得不干净,你伯父和司马宓断不会放过你们。”
萧冠姿腔内一颗心脏砰砰乱跳,好不容易缓下来,才答:“人都死绝了,一个活口都没有。小阁老被砸得稀碎,拼都拼不成,司马宓拾他的时候哭晕过去好几回。”她仰头道,“萧扶光中毒将愈,如今又呕出一口心头血,到现在都下不了榻。王伯被彰德府绊住,现在还在回京的路上——这些都一早算计好了的,自然是万无一失。”
皇帝听后,面色稍缓,却依然不好看。
“你既信奉佛祖,也应知晓佛家讲因果。”他又道,“今生不报,来世苦果自食。”
萧冠姿站起身,昂首道:“来世自有来世化解之法,今我已入地狱,不将你们所有人拽下来,便是佛祖也要恨我不争。”
说罢,她也不看皇帝脸色,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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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崇道的口信送到后,秋娘当即去了景王府。
进了银象苑后,才发现云晦珠也在。她正坐在榻边,手边还放了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个碗。见秋娘进来,云晦珠摇了摇头。
萧扶光躺在床上,面上失了血色,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梁瞧。
秋娘往房梁上看了一眼,低头摸了摸碗,端着它出去了。
小冬瓜见着她,摇着头说:“起先从城外回来时,跟丢了魂儿似的,我问她‘郡主您找着小阁老没有啊’,她一张嘴,吐了一口血出来,把我们吓得哆嗦。”小冬瓜说着说着开始掉眼泪,“一直不吃东西,这都三四天了。医丞来过,开了几副丸子,眼珠子那么大,塞嘴里就化,好歹不至于把人饿死…小阁老这什么命哇,出去一趟,连个人样儿都没了。还是郡主指派他出去的,她心里该怎么想?要不是她答应小阁老去辽东,能出这事儿?好好的红事变白事,郡主得多难受啊?”说完呜呜地哭起来。
“外头传什么的都有,说我们郡主命硬,克夫,日后难嫁。”碧圆呸了一声,“也不看看郡主什么身份,天底下有几个这好命的?只是可惜了小阁老,平日里虽开口不饶人,可对郡主是一心一意地好。谁能想到一夕之间人就没了呢…”碧圆说完,也捂着脸开始啜泣。
秋娘叹气道:“事已至此,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喂点儿吃的给她。光这么折腾下去,还要再搭上一条命。”又问,“殿下回来了吗?”
碧圆擦了擦脸,道:“没呢,今日就回了。”
秋娘想了想,跟着清清去了厨房,再出来时端了肉粥和一壶酒出来。
“郡主吃不得这些。”碧圆出声阻拦道。
秋娘说:“你别管,试试我的法子。”
第267章
云山万重(三)
朱医丞听了秋娘的法子,迟疑片刻后道:“看郡主这般像是得了癔症,虽说有药可医,但心病还需心药。既得偏方,不妨试试。”
秋娘等人进来时,见云晦珠坐在床前,轻声同萧扶光说话。
“阿扶,我今日来时在街上瞧见几个番邦人,他们弄了个铁笼子,笼子里养了条大狗,叫什么‘麒麟狮’,可吓人了呢!你见过没,怕不怕?”
郡主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便是狗。
然而躺在床上的人却是一动未动,一双大眼早就没了神,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上瞧。
秋娘回头看向小冬瓜:“拿块帕子来,给她眼睛蒙上。”
小冬瓜不知道这是什么缘由,却还是找了块巾子过来,绕着头系了一圈儿,把眼蒙上了。
这边眼睛一捂,巾子下便落了两行泪。
小冬瓜无措地看着她。
秋娘拿筷子沾了酒,掰开萧扶光下巴探了进去。
“常言道心病难医,世间千百病,多是心病。倘若人知晓自己得了病,无论是不是有病,他最后都要患这种病。年纪大的人糊涂,常忘了自己是有病的,而越是糊涂的人,身子越好,因他们常忘了这件事儿,倒起了奇效。反倒心思重的人,病来得快,去得慢。”秋娘道,“郡主不是不能沾酒么?给她尝一点儿,若是呼吸不顺畅,或是起疹子还好说,怕就怕她什么事儿都没有,那便是失了魂了——她现在只盯着房梁看,上头有她的魂呢。”
众人闻言抬起头去看,只见藻井上绘着几条鹤,正围着中间的朝日转,日旁出了朵云,瞧着有点儿像个“玉”字。
云晦珠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跑了出去。
秋娘等人留在屋内。担心会出事,朱医丞带了几位同僚,一起在外守着。
没想到一小杯酒灌了下去,等了半天人也没反应。
小冬瓜也跑了出去,跪在院子里哭:“干爹,您要是看到小阁老,跟他说声,叫他托个梦来吧,郡主不好了…”
林嘉木来时便看到这么一副场景。
小阁老命丧伏龙岭一事早便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先前京中多少人盼着看光献郡主风光出嫁好一饱眼福,可一直等到九月二十八,阁老家一点动静也没有。有好事的去阁老家门口蹲着,却见门庭前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的,仆人帽檐腰间的红绸子也换成了白缎,这下人人便知道小阁老在婚前两日丧了命。惋惜之余他们也在猜测,是不是光献郡主命格所致,寻常人受不住呢?可再一想,小阁老也不是寻常人,怎还是酿成这般惨剧?这得是有多好的命才能娶郡主呢?
小阁老暴毙,司马宓丧子,景王又出了京,内阁塌了一半儿。还好有两位次辅——蒙阁老和袁阁老这二位顶着,可阁部事务先前多是由司马父子经手,他们不过是被知会一声,签个名就呈给景王,极少真正参与到政务决策上来,如此内阁闹翻了天。
林嘉木与陈九和仅是普通阁臣,是被压榨的那个。不过他念陈九和发妻有身孕,主动将要做的事揽了过来,方便陈九和提前回家陪伴妻子。林嘉木更想来银象苑,他觉得这个时候的萧扶光才需要人陪。
好在蒙焕秋在蒙阁老跟前撒娇,林嘉木终于得假休息半日。他回家换了身衣裳后,这便来了定合街,一进银象苑便看到了正在招魂的小冬瓜。
在人命跟前,之前那点儿的尴尬完全不算事儿了。
林嘉木进了门,秋娘和清清几个正在发愁,郡主只能沾沾水,闻见肉味儿虽说不吐了,可喂进去后总会从嘴角留下来,一口也吃不进去。
再这么折腾下去,命真的要没了。
林嘉木来到床边,上前一步夺过了碗,推开了秋娘,在萧扶光耳边低声道:“小阁老不是去东海,是去辽东了对不对?”
萧扶光依然微张着嘴,一句话也未讲。
“先前阁部西大库失窃,八月奏章不翼而飞,九月初小阁老告假去东海。”林嘉木将声音压得更低,“兵部前岁造器所用银两经户部核算后通过殿下批红,最终封存在西大库。可西大库出了事,兵部与户部的奏章同时遗失,郡主不觉得这是个巧合?”
蒙在巾子下的眼睛终于动了动,萧扶光慢慢将脸朝向他。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林嘉木十分庆幸此时的她看不到自己的眼睛。
“小阁老死得蹊跷,如今阁老大人丧子,无暇顾及阁部,郡主又这般颓靡,若是被那些人看在眼中,岂不痛快?”
面巾下的眼泪像是止了,萧扶光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郡主先不要动气。”林嘉木继续道,“据说小阁老一行人被发现时独独他一人尸身难辨,仅凭腕刀怎能确定就是他本人?万一他将腕刀卸下赠给下属呢?万一小阁老行得慢些,耽搁在路上了呢?”
他说罢,众人便见郡主抬起了手,一把将面上的巾子扯了下来。
她双目赤红,挣扎着要起身,可惜许久未进食,力气不足。
林嘉木握着她的双肩将人扶起,犹豫了一下,坐在她身后好让她有个倚靠之处。
清清总是最有眼力见,赶紧将托盘上的肉粥端了来。
萧扶光就着清清的手,往日一点儿荤腥都沾不得的人,这会儿也不用勺,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秋娘松了口气,赶紧出去吩咐厨房再做份粥和两样清淡小菜来。
小冬瓜听了这个消息,以为自己招魂招成了,磕头拜谢了干爹后,膝盖上的土也来不及擦就奔了进来。
眼瞧着主人食肉糜似蜂蜜,小冬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被秋娘捂着嘴拽了出来。
朱医丞站在檐下交代:“郡主先前中毒,后又呕血,又长期吃素,身子亏损得厉害。药补不如食补,膳食要均衡才是。现如今郡主还吃得下肉粥,因她神智未归,哀恸盖过从前心病。不过今日已算是开了个好头,日后可先用猪油羊油等烹膳,瞅准时机增添荤食,慢慢就能养好。”
秋娘几个千恩万谢,将朱医丞等一干医者送出了门。
萧扶光吃饱后,面上终于恢复了血色。
她脑中神思渐渐清明,却也有了新的疑问:内阁日日处理奏章按斤计算不止,一个月累积下来数目庞大,而他不过一个普通阁臣,如何能清楚记得丢失的那部分正是兵部前岁造器清算后的呢?
待她想问个清楚时,却发现林嘉木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第268章
云山万重(四)
林嘉木回到家后,想了想,将仆人唤了进来。
林嘉楠来找他,见仆从将他房中的那张八仙桌抬了出来,好奇地问:“大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林嘉木笑了笑,说:“这张桌子磨了条腿,平时觉得麻烦,就凑合用了。今天开始打算修一修,不让自己难受了。”
“缺了个腿的桌子用着多难受呀,也亏大哥哥你能忍。”林嘉楠托腮看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林嘉木一怔,随后伸手摸摸她的头:“嗯,哥哥难受,不想忍了。”
林嘉楠眯着眼笑,又说:“如若修不好,重新换一张吧!”
林嘉木说好。
旧桌换下去,仆人又去库中取了新桌。新桌用的是北地榆木,瞧着结实漂亮。因要上蜡油,要通风晾晒后才能放进房中,林嘉木既休息这半日,索性在院中支起一张藤椅。而林嘉楠跟着哥哥一起在院中看仆人给新桌涂蜡。
林嘉木问她:“今天你怎来找哥哥玩?嘉棋嘉棉她们呢?”
林嘉楠没看他,“知道你休息,午后蒙焕秋来了一趟,没见着你,便带嘉棋她们出去逛了。”
“她们出去玩不带你?”林嘉木又问。
林嘉楠年纪小,不会说谎,听见他这么问,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不…不是她们不带我…”她期期艾艾道,“我…是我肚子疼,不想出去玩儿…”
“到底发生了何事?”林嘉木打断她,“嘉楠连哥哥也要骗吗?”
林嘉楠使劲儿摇头,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不是想骗大哥哥。”她抓着衣角说,“我不喜欢蒙小姐,不想跟她玩。”
林嘉木哭笑不得,又问:“你为什么不喜欢蒙小姐呢?”
林嘉楠噘了噘嘴,想了半天,才悄悄说:“我说了你不能告诉别人。”
林嘉木说好。
“蒙焕秋跟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是问你的事儿,问你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何种颜色样式的衣裳,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每晚几时歇息…总之三句不离你,把我们都问烦了!”林嘉楠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控诉,“同她说了,她便不高兴,说嘉棋我们几个该同兄长避嫌。嘉棋脾气好,应了她,可下次蒙焕秋再问你的事儿我们不说,她又不高兴,觉得我们是不肯告诉她,不拿她当朋友…”说完又站起身,“蒙焕秋的心眼儿比她的个头还小,大哥哥,我不想让她做我大嫂。”
林嘉木又问:“我听得出你们不喜欢她,为何还要同她一起呢?”
林嘉楠瘪瘪嘴,看着他一会儿后认真地说:“因为祖母跟我们讲,大哥哥很忙,要奔前途去。如若同蒙小姐相处好了,哥哥在内阁就不会为难。”
林嘉木没想到竟是这样,面上彻底没了笑意。
“嘉楠,都是哥哥不好。”他握了握妹妹的手,同她道歉,又嘱咐她,“以后蒙小姐再叫你们出门,不想去就不要去了,听明白了吗?”
林嘉楠歪了歪头:“可是祖母说…”
“祖母那边你不用管。”他温声说,“兄长要妹妹们受委屈,那便愧为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