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一转,时来运转’。”林嘉楠道,“我不管,我就要嘛!”
林嘉木实在没办法,只能一人给她们买一个——自小祖母便同他讲,他既名叫嘉木,嘉棋嘉楠她们几个便都是依附着兄长的“木”字而生,要他好好照拂姐妹们。是以他无论买什么,都会给妹妹们都置办上一份,从不偏颇一个。
蒙焕秋亦得了心上人送的风车,恨不能裹进怀里抱着。
内湖的秋水桥上有人在放风筝。重阳放风筝是南派做法,有去灾去晦的意思。
林嘉楠不是个安分的性子,拿了风车,又想要风筝。林嘉木实在不堪其扰,便提议找个地方坐一坐,吃点东西更实在。
果然,林嘉楠听有好吃的,便将风筝抛到脑后。
然而几人去了几家店,却均被告知今日已满人,甚至有些客人提前十日便开始预约。
林嘉木兄妹几个还好,可蒙小姐是蒙阁老独孙,哪里受过这等待遇?当即就冲身后跟着的家仆使了个眼色。
家仆长得五大三粗,一看便是练家子。揣着银子上前“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瓮声瓮气道:“谁让出位置来,这些银子便是谁的。”
那银子一看便知少说三五两,谁跟钱过不去呢?立时便有人高声道“我我我”,吃了一半的菜也不管了,直接朝银子奔来。
看热闹的也回过了神,生怕这门生意叫人抢了去,远的近的都跑过来,张罗着要让位置。
人本来就多,这样一来更乱了。见钱眼开的多,不留神你踩到我脚、我揪了你的头发,当下就打了起来,楼内瞬间乱作一团。
四个家仆顶不住,林嘉木等人早已被挤到了一边,他死死地护着蒙焕秋和林嘉楠几个,挤出了个空儿将人带了出去。
里里外外都是人,压根就没有落脚的地方。几人被挤到街头,最后来到岸边——岸边有城内武卫为防溺水架起的绳索,过了绳索便是湖岸,能下内湖能上画舫。
林嘉木几人来到湖岸,总算能歇息上片刻。
此时蒙焕秋已哭了,不仅形容狼狈,最主要原因却是仆人行径使自己在林大人跟前丢了脸面。甚至连他送的唯一一件礼物——风车,也被人挤得只剩了一根木棍。
林嘉楠几个倒没有放在心上,围在蒙焕秋身边安慰她。
林嘉木坐在湖边,整理好自己的衣领后望着湖面开始发呆——难道他真的要听从祖母的话,将郡主放下,接纳这样一个实在没有感觉且只会给自己添麻烦的人么?
他看着湖面上来往行舟,渐渐垂下眼帘。
不然呢?又有什么办法?舟在水上,风动水动舟动,不知要漂去哪里。想要行得快,就要由人操纵,否则一辈子都到不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正当他伤神时,有个少年上前,拱手巧色道:“可是阁臣林大人?”
林嘉木一抬眼,见眼前少年一副仆人模样,挂着金镶玉腰牌,穿戴却极为讲究。
林嘉木点头:“正是某。”
少年仆人笑道:“方才主人见这边有人打闹,没想到竟看到林大人与蒙小姐…”说着他又低了低头,“帝京在重阳时节最热闹,若是不提前订,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主人买了座画舫,将将送走了客人,眼下还空着,想请林大人与诸位女眷进来小坐。”
林嘉木下意识地道:“多谢你家主人好意,我…”
“林大人先不要拒绝。”少年仆人将眼神投向蒙焕秋等人,又道,“我家主人说,即便您不想,也该为女眷们考虑考虑。”
林嘉木看向蒙焕秋与林嘉楠几个,刚刚一场打闹中,姑娘们挤出人群时钗环鞋袜掉了不知几只,眼下头发丝儿一缕缕地随风在飘,模样实在狼狈得紧,是该寻个无人的僻静处好好料理自己,免得回家挨长辈斥责。
林嘉木犹豫了片刻后,拱手道:“多谢,烦请带路吧。”
画舫离得不远,少年仆人在前,林嘉木带着蒙焕秋与林家姐妹在后。
林嘉木比蒙焕秋高太多,腿自然也长出许多。他走一步的功夫她便要迈两步,久而久之便有些追不上。
而林嘉木正同那仆人闲聊。
“某有一事不明。”林嘉木想了想还是问了,“你家主人既斥资买下画舫,今日重阳客人尤其多,为何不租赁出去呢?”
“大人有所不知,我家主人正是在这座画舫上寻得失散多年的亲人。”仆人又笑,“他说,这是他的福运。”
林嘉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某铜臭了。”
转过沿岸两棵柳树,一座三层画舫矗立眼前。
“大哥哥竟认识这样大手笔的人吗?”林嘉楠喜出望外,“可见当官儿的都厉害着,这位大人竟这般豪富!”
林嘉木顿觉不妙,抬眼望去,见一抹枫红立在画舫观景台上。
那人微微俯首望来,与他视线交错。
传闻中的巨贪大蠹、媚圣庸才,却眉目如画,犹似水月观音。
第241章
鹰挚狼食(十一)
林嘉木曾听说,檀沐庭是赤乌二年生人。这样算来,今年不过三十有二。
他在朝中见过许多官员,年长的先不谈,年轻的实在不少,譬如宇文渡,十六岁便随父行军——可这也仅仅因为宇文渡是辅国大将军之子,未来的驸马而已;又譬如司马廷玉,更是不用赘述。
但凡年轻官员,总归有个好爹做靠山。可眼前人并没有一个足以让他跻身六部的父亲。如果说真有本事,在林嘉木看来,大约四分靠财力,六分靠邀宠。
其实,有钱、舍得下脸,哪一样不是本事?
更重要的是,檀沐庭不仅舍得下脸,还有一张好脸。
他的脸是令人见之难忘的脸,五官细致无可挑剔,只嘴唇略薄了些。许是气血过胜,又许是衣衫颜色过于艳丽,他的眼底总是映着一丝抹不去的红。
传闻中的小檀郎衣袂翻飞,修长手指游龙一样在杯盏中来回舞动。林嘉木注意到他拇指上硕大的扳指,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红润的指尖捏着茶杯边缘推到眼前。
“请用。”
林嘉木看着近在咫尺的纯金蜃龙,它正张开獠牙怒视着自己。猩红的石榴石嵌做龙眼,同它主人眼底的颜色一模一样。
林嘉木道了声谢,却并不饮用。
“喝不惯?”檀沐庭微微一笑,“同僚相聚,总爱饮酒。我同他们不一样,人多时我喜欢饮茶,因酒后言行必有所失。我也是个酒鬼,不过——”他指了指东面,高低错落的风筝之后似乎有一座高台,“我常在那边独酌。”
林嘉木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四周。
林嘉楠等人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几个姑娘似乎玩得十分开心,这也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我虽仰慕大人盛名,素日却同大人无交集。”林嘉木道,“大人为何邀我?”
檀沐庭笑了笑:“你这人真是无趣,好不容易才休沐三日,你一口一个大人——都是为陛下奔波的臣子,平日虽无交集,却已是神交,何须见外呢?”
林嘉木的脸青而又白,忽地站起身来,“那天——是你派人来的?!”
他动作太大,不经意间使衣摆甩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泼在案上,檀沐庭却不生气,只将广袖捋起,用一方白色巾子一点一点地擦拭。
此人应有洁癖。林嘉木震惊之余这样想。
“林大人好像很意外。”檀沐庭抬头微笑道,“天意在陛下,为陛下做事,不是很正常?反观朝中多少人眼盲心盲,为摄政王鞍前马后,陛下孤立无援,实在可怜…”
“我不过蜉蝣蝼蚁,大人与我说不着。”林嘉木紧握双拳道。
“日前奏章丢失时你不是正在大库前吗?若非你朋友为你作伪证,你能经得起小阁老的盘问吗?”檀沐庭笑意更深,“司马氏父子皆为景王走狗,景王不便出面去做的事,他父子二人殷勤代劳…”
“小阁老是我上峰,大人在我跟前说这些是否不合适?”林嘉木厉声道,“大人若无事我便先告辞!”说着转身便向外走。
“林嘉木。”檀沐庭再次出声,“你不觉得郡主很可怜吗?”
林嘉木脚底忽然滞住。
“大人这话是何意?”
“你若当小阁老与你们同去济南是防汛或保护郡主,那就大错特错了。”檀沐庭继而道,“先帝在民间曾有一子,可惜那位早逝,不过还留了条血脉在世间,据说他一直在济南。司马廷玉有一套酷刑逼供本事,这些年一直替景王做事,纪伯阳的下场你也看到,连个全尸都没有。司马廷玉一早便接到景王密令,要他将真正的皇室血脉解决掉,只可惜阁臣无委派不得擅自离京,于是便借着护卫郡主的由头同你们前往——我若没猜错,他应当离开过几日吧?他做了什么,你们会知道吗?”
林嘉木没有回头,双眼直直地盯着眼前门框内的金羽凤凰。
景王摄政,一应繁赜要务在身,便由内阁佐理,又因萧扶光与司马廷玉早有婚约,司马氏父子才凌驾于他人之上。司马廷玉在阁部时间不短,但性情孤高,喜独来独往,不爱与人交际。若非有些能耐,又是司马宓的儿子,恐怕这门亲也落不到他头上。
这也是林嘉木心结所在——阁臣品衔虽说不高,却是能直接接触权柄的朝臣。司马廷玉都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然而就在官场中行走,若是被人三言两语就说服,也不是他林嘉木了。
“今日我从未遇到过大人。”林嘉木回头道,“大人所言,走出这个门,我自会忘得一干二净。大人与我道不同,日后还是不要有交集得好。”
檀沐庭好似真的只是来请他们坐坐,听他这样说,倒也不生气,只是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留。只是我相信你会改变心意,因为人早晚都会变的。”
林嘉木觉得他看似温和,却过于自信了些。想起日前曾在西库碰到他手下人,恨自己如今竟一只脚上了贼船。心中不忿,拂袖而去。
林嘉木出门时,正巧迎面走来一位珠翠盈头的华服女子。那女子身前身后围了五六个仆婢,正朝她猛献殷勤。
林嘉木侧了侧身避让去一边,那女子也望过来,轻轻看了他一眼,随后进门去见檀沐庭了。
她经过的道上尚还余几分香气,这让林嘉木觉得异常熟悉。
不过,檀沐庭的人,林嘉木并不是很感兴趣,此时此刻只恨不能离他百丈远。
林嘉木带着蒙焕秋等人下了画舫,仔细观察一遭,发现几位姑娘上画舫玩了一会儿后兴致依然高昂,并无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等上了岸,又走出不过百丈后忽然偶遇了陈九和夫妇。
“嘉木!嘉木!”陈九和正搂着妻子的腰身将她护得十分严实,见了他们后高兴地打招呼,“嘉楠、嘉棋、嘉棉…啊,蒙小姐居然也在!”说着使劲朝林嘉木挤眉弄眼,神情十分促狭。
第242章
鹰挚狼食(十二)
林嘉楠几个因着林嘉木的缘由,同陈九和倒也熟稔。小姑娘们围着他们夫妻转了一圈,生怕拥挤的人流伤着怀了娃娃的嫂子。
“刚刚大老远就看到像是你们。”陈九和笑问,“画舫上是谁?”
林嘉木垂眸:“一个认识的人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陈九和也没多问,他对蒙焕秋更感兴趣,于是将林嘉木拉到一边,“蒙焕秋也在这,难不成是你开窍了?”
“是嘉楠她们与蒙小姐听说这边热闹,执意要来。”林嘉木无奈道,“今日人多,我实在担心她们,便陪同前来。”
陈九和又劝:“你也别死心眼,这么近一瞧,蒙小姐长得还是不错的…”说着看向蒙焕秋,见她比十三岁的林嘉楠还矮,登时嗓子里卡了壳似的有些说不下去,于是摸了摸鼻子又道,“刚刚我与夫人来时还见着沈通判来着,他妹妹你还记得吧?力拔山兮能举鼎的那位武娇娘。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然顺带也去认识认识?”
林嘉木脑子里乱成一团,哪里还有心思应付什么武娇娘?于是连声道不用,携着蒙焕秋与妹妹们赶紧离开了。
林嘉木最后离开内湖时,似有所感地朝岸边望去。
只见那座三层画舫之上,檀沐庭依旧似来时那般立于风中。
他朝自己点头致意,一片枫红在金秋日光之中尤为夺目。
林嘉木错开了视线,深深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