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道:“节哀哪里是容易的事?可太子妃生了孩子,您总得打起精神来——殿下是来要孩子的?保佑老天爷给个小郡主吧!若是个男婴,怕是又要遭难了。太子妃太不容易了…”
“太子妃是不容易,可谁又容易?”萧扶光叹口气,“阿寰自幼不得父亲宠爱,忧虑惶恐郁结于心。我若是他,这种情形之下次次面见父亲却只能隔帘相望,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要受罚,又怎会不生怨怼?世人大多不识情爱,却人人皆懂嫉恨。情爱日久则消散,恨意却如腐朽之木,风吹雨打又长菌菇,便越发腐败恐怖了。”
她抓着边沿的手指都捏得泛白,世上怎会有这样狠心的父亲,儿子将死也不去看一眼?或者果真如周尚书所言,萧寰并非是陛下所出?
这样一来,一切便能够解释得清楚。只是苦了阿寰,临死都没听到哪怕一句“对不住”。
浴泉泡久了身子便发软,被雨水冲刷入骨的寒意也被一并逼走。
一日间匆匆忙忙,如今萧扶光冷静下来回想,从月前自己寻他时起怕是身子已经有了枯竭之兆,是为了能变回以往的那个靠脸便可乞食的阿寰,这才下狠心多用了些猛药,这就是所谓天家尊严,便是赴死也要十全的体面。
沐浴更衣后,再回到周木兰所在之处,在门外打听情形,大夫与稳婆隔门都说:“这位真是咱们见过最听话的一个了,叫她存些力气、吃两口东西她都听得进去。”
萧扶光稍稍放心,连声说辛苦,这才又去了东阁内。
景王端坐在中央,小冬瓜等人端茶倒水地伺候,见她进来,悄悄退了出去。
景王先开了口:“若是男婴,决计不能留。”末了又加一句,“我是在知会你,并是非同你商议。”
萧扶光无能为力。
若真是男孩儿,便是隐患,景王雄图大业便要受阻。
纵然景王保养得宜,可人终究要老。平日神情严肃看不出来,唯有看她时眼尾会带着笑意,细纹一并蔓延而来。
他已摄政六年,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六年?他自然不想再做摄政王。
“好。”面对父亲,萧扶光只能妥协。
景王绷紧的脊背也放松下来——作为父亲,他自然不想女儿觉得他残忍。可为君与为父不同,他要做的是天下人的君父,他必须残忍。
景王抬了抬手,正要去摸她的头,忽听外间有人来报:“老爷!小姐!孩子生了!孩子生了!”
萧扶光身子一颤,旋即大步向外走去。
她一把拉开门,拽住一个人便问:“是男是女?!”
那婆子支支吾吾,半天没能答出一句来。
萧扶光将她推开,转头问小冬瓜:“不是生了吗,怎么都不说话?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冬瓜眼底带着惶恐,上下牙打颤,哆哆嗦嗦道:“是位小公子…”
萧扶光身子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景王挥了挥手,几个身形矫健的死士便从梁上落下,板着脸推开人群就要进房拿婴儿。
“爹爹,别…”萧扶光求道,“别惊动木兰!”
景王深深看她两眼,最终还是应了她的请求,转而对藏锋道:“你去。”
藏锋道了声是,转而进了产室。
一室血腥浑浊气息扑面而来,藏锋屏住呼吸来到床前。
周木兰脱了力,已昏睡过去。
稳婆抖如筛糠,将手中襁褓抱给他。
藏锋面无表情接过婴儿,然而在看到孩子的脸时却怔了一下。
“造孽啊!怎么生了个妖孽出来?!”稳婆哭哭啼啼道,“这可不能怪咱们,接生的小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回见着狼咽!”
不过他并未犹豫,转而大步离开。
藏锋走出门外,将襁褓中婴孩的脸露了出来。
“郡主回避。”
萧扶光哪里是乖乖听话的人?越让她回避,她越要凑上去看。
她与景王一起上前,在看到婴儿面容时顿时失声。
碧圆关了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待看清楚时,“啊”了一声。
只见那新生男婴上唇至门牙那处像是裂开了似的,竟无端缺了一块!
“狼咽子!”碧圆惊呼。
萧扶光头回见着先天残缺之人,还是个刚生下来的孩子,未免惊吓。
可很快她便镇定下来——阿寰两年前饮鸩,加之长期服用烈性药,毒性早已沉积在体中,他们早该料到孩子会有先天病症。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纵然生为男身,纵然日后有雄韬大略也登不上那个位置,甚至连见人都难,更不要说做傀儡。
他该做个天生无用富贵人。
“爹爹!”她喜极而泣道,“您就放了他吧!”
景王也只是蹙了蹙眉,随即舒展开来,叹道:“不知该说他命好还是差。”又对萧扶光点头,“都随你。”说罢便昂首带人离去。
景王离开后,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虽说这孩子模样瞧着吓人了些,可在萧扶光看来,这是萧寰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
狼咽又如何?她既将人偷出来,就能将她母子养起来。
第204章
西登玉台(四)
事已至此,萧扶光也不需要将周木兰藏得死死的。
好事者众,新生儿竟是狼咽,传出去别人只会认为这家祖上未积德,谁管你是不是服丹用药带来的病?
旁人见后避之尚且不及,
她当夜便命人去周府送了信,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周尚书就带着儿媳上了山。
周木兰正睡着,她的母亲便扑了上去,还挂念她,还不敢吵醒她,只能握着她的手、捋着她的发无声流泪。
帘外,周尚书拱手对萧扶光拜了又拜:“老臣来前隐约听到宫中传出钟声,钟响六声。出门时见城中守卫来回奔走说,太子殿下薨了?”
萧扶光按了按眼角,道:“是。”
周尚书连连叹气,说:“太子殿下也是可怜人,郡主千万节哀…”末了抖着唇瓣,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那,木兰诞下的那孩子…”
萧扶光看了内间一眼,低声对他道:“周老是见过世面的,孩子我只给你一个人看。”说罢带他悄悄地离开。
二人来到孩子的房间,乳娘正在看护,绿珠在一旁守着,见了他们后默默退了出去。
周尚书满心欢喜地上前,在看到襁褓中的婴儿时大吃一惊,连连后退几步倒地。
半晌,他大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周尚书也算劳苦功高,在户部逾三十年,从头到尾都是干干净净。孙女虽不聪慧,好歹瞧上去也是正常人,怎的却生出了个狼咽?!
“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周尚书悲哭时突然发了疯似的拼命扇自己的脸,“我若是做错了,天收我便是!为何生出了这么一个怪物来?!”
“得亏是个‘怪物’。”萧扶光气结,反问,“怎么,是觉得这‘怪物’丢你老周家的人了?”
周尚书双手薅着头发,边哭边打脸。
萧扶光看不下去,揪起他的衣领,“他若不是怪物,是个好生生的男孩儿,你看他有没有命活到成人!我已经将人弄出来,宫里这会儿约摸已经发现太子妃失踪,我要如何交代还不知,你倒在这儿哭起来!赶紧收收泪,带着发妻回你的老家去!”
周尚书听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抬起头,又是拱手又要磕头。
萧扶光见他果真是嫌弃这孩子,心中伤心郁闷无处倾吐,只能挥挥手:“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周尚书听后匆忙起身,看都未看那孩子一眼,踉踉跄跄地向外走。
此时婴儿恰好饿了,张嘴便哭起来。因唇腭缺了一块,与普通婴孩发声不同,呼吸啼哭都带着风哨音,怪异得很。
萧扶光眼见着周尚书两条老腿跑得更快,气得要抓起门边彩瓷花瓶要砸,又怕会吓到孩子,最后只得放了回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乳娘解开上衣喂孩子。
狼咽儿面目可怖,乳娘喂时手臂也有些哆嗦,只是知晓聘她的主家来头大,出手又极是阔绰,才忍着恶心害怕去喂奶。
萧扶光坐在床边,就那么静静看着,鼻子酸得难受——想要活命,他这副丑模样再好不过。可眼下这关过了,等将来孩子长大问起自己爹是谁、问起自己为何这样丑陋可怕,那时的她该如何回答?
丑婴的嘴缺了一块,吃奶吃了一脸,呛得浑身都是。
绿珠在一旁忙前忙后,见状又拿干净帕子仔细替他擦干净了,又小声对乳娘道:“这孩子金贵,只是嘴开了缝儿,你小心着,别叫他饿急眼了,慢慢喂就是。”
说罢绿珠又回头,对站在门边的小婢道:“不是请了两位,另一位怎还不到?”
小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准是今天下了大雨,耽搁在路上了。”绿珠自言自语说。
乳娘一听,这家还聘了人来喂丑孩子的,自己若做不好岂不是要砸饭碗?当下对待孩子也小心了几分。
萧扶光看在眼中,点点头道:“绿珠,多亏有你。”
绿珠笑了笑,同她走到外间廊下,避开了人后道:“说的什么话,若没有郡主,我现在不定在哪儿喝西北风呢…”
萧扶光又说:“你不怕这孩子?”
绿珠讶异得很,“奶娃娃一个,有什么怕的?”说着又叹了口气,“郡主不知道,从前在兰陵那家花楼,我还跟在七夫人身边时,就见过这样的。有个姑娘,应是早些年吃过不少伤身子药,后来偷偷生了个孩子便是这样。当时大家都吓了一大跳,那姑娘就做主,将自己孩子掐死后埋了…长得丑些罢了,他有什么罪过呢?不过是想来世上走一遭罢了,真真可怜得紧!”
萧扶光又何尝不明白这个理?
她又叹口气,问:“你现在想好了么,日后是回老家还是留在这儿?”
绿珠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抬手指了指这片山。
“我刚来时,发现后山荒废一半儿。你把这儿交给我,后面也归我做主吧?我叫人砍了树,劈了柴,建了农庄种地,山脚有大片草地,又养了些牛羊马匹——现在还是小牛犊小羊羔呢,可爱得紧,等长大些,就能自给自足了。”
萧扶光愣了愣,“你倒是会经营。”
绿珠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又死了,还能去哪儿呢?对我来说,有个落脚地比什么都重要。我看出来了,这孩子的娘有些来头吧?年纪轻轻生了个这样的孩子,只瞧了一眼就吓晕过去了,日后叫她怎么再生第二个?”
萧扶光默了一瞬,说:“她是我堂弟的妻子,刚刚丧了夫婿。”
哪里还有第二个呢?
绿珠琢磨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啊!那这孩子是——太子殿下的骨肉?”
萧扶光颔首:“可他的父亲今夜薨了。”
“怪不得方才王爷带了那样多人进来,要杀人似的!”绿珠痛心疾首,“多可怜的孩子,托生在当朝太子妃腹中,原该一生荣华富贵无忧才是。幸而长成这般模样,王爷才饶过他性命,可他日后长大了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