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棍恨铁不成钢道:“都来了这儿了,你要五钱?你是叫花子?”
“可是,可是我就差五钱交月租呀…”郝赞娘喃喃说。
“你不是还想给你儿子弄身好衣裳吗?你们娘俩儿家用不添置了?”光棍大手一挥,对二爷三爷道,“给她二十两。”
郝赞娘只当他们说笑,然而白花花的银子真送到自己跟前时,她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些都是…给我的?”她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不给你给谁?”三爷不耐烦地递给她一张纸,“会写字吗?不会写按个手印就成了。”
郝赞娘不认字,茫然看向光棍。
光棍道:“钱不是白送,是借给你用,借了要还的,这是凭证,好不叫你抵赖。”
郝赞娘一听,忙不迭点头:“自是要还的。”
她摁了手印后,二十两银子也进了兜。除却当年刚出嫁那会儿,还没摸过这么多现钱。
她脚底下轻飘飘的,兜里有钱何止心不慌,胸脯都挺抬高了,走起路来就跟大公鸡似的。
路经一张赌桌,众人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高高抛起庆贺。
“这是赢了大钱的。”光棍道,“一两赢了三百两,翻了多少番,可真够厉害的。”
郝赞娘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子,眼下她有钱了,一两也出得起了。
光棍问她:“玩玩?”
郝赞娘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光棍道:“那你先回去吧,我自己玩会儿。”说罢挤了进去。
郝赞娘没走,捂着兜也跟着挤了进去。
这一桌玩的是骰子,统共六枚猜点。光棍掏了一钱银,想想押了豹子那一区。
周围人笑话他:“六枚一样的今天还没出过呢,你这钱要打水漂,还不如押对子。”
光棍啐他们:“呸!要你们管,老子有钱!”
掷骰手开始摇骰子,按着盅扫视人群一圈儿。
郝赞娘没买,却觉得心都吊了起来。
骰盅一开,眼前赫然是五个四点,一个一点,距离光棍横扫千军就差了那么一点。
人群中依旧惊声阵阵,说:“差点儿让你走了狗屎运。”
郝赞娘看明白了,这是猜点数,六个一样的才难得呢。
见她有些跃跃欲试,光棍也添油加醋说:“您儿子有本事,日后肯定能挣大钱,到时还差这点儿银子?”
哪个娘不觉得自己的孩子有出息?郝赞娘咬了咬牙,押了一两银给了对子。
刚出过对子,这次押的人不多。骰盅再一掀,果然又是对子。郝赞娘一两变成一两半,月租钱立马到手。
刚刚还为五钱银犯难,这下一便有了。然而有钱之后她并未急着去楼上还,反而押了二两上去。
这一次她押了三元,三个点数要一致,除了她之外只有另一个老头在押。
骰盅一开,果然是三元。
郝赞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二两变成了十六两。
“这位夫人厉害呀!”周围人纷纷夸赞。
从分文没有到怀揣三十几两,钱来得忒快。怪不得都知道赌博害人,却依然有人趋之若鹜——赌害了九成的人,你焉知自己不是那一成?
郝赞娘确信,她就是那一成。
玩着玩着便有些上头,郝赞娘开始五两十两地押。说来也怪,运气是出奇地好。最后一摸兜,银子竟快装不下了!
她认定这是老天爷都在帮她,简直杀红了眼,索性把兜里的银子全掏了出来。
这次运气却不怎么好,无人跟她押,输也只她一个。
郝赞娘望着空空如也的口袋,突然间便急了。
她去找光棍,发现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你们耍赖!”她站在桌上高声大骂,“你们合起伙儿来欺负女人!你们都是骗子!”
赌坊伙计围了过来,见她撒泼,却是见怪不怪,将人从桌子上拽了下来,直接丢去了羡金楼外。
“我的银子!”郝赞娘红了一双眼又要扑上来。
然而赌坊的伙计个个都是练家子,她还未能近身,别人便亮出了刀。
郝赞娘坐在地上大哭,“你们还我的钱啊——”
然而羡金楼内金发舞姬鼓点咚咚响,羡金楼外宣武大街车水马龙,早便掩盖住了她的哭声。
即便有看到她的,也早已见惯了这条街上的赌鬼,实在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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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棍被人请进檀府后,一直盯着走在前面身姿袅娜的美人瞧。
“到了。”美人回眸一笑对他说,“进去罢。”
光棍没成过家,快被这女人的背影勾没了魂儿。然而她一回头,脸上竟划了一道疤,吓得光棍立马清醒了。
眼前闪过一道光,他细看去竟是座上人拇指上的纯金蜃龙扳指在闪光。
光棍心下一凛,跪地磕头:“小人见过檀大人。”
第180章
祸起东宫(十)
那脸上带疤的美人半跪在座椅旁为人斟茶,身段漂亮极了,看得光棍俩眼发直。
一旁站着的中年管事咳了一声,“看什么呐?!”
光棍又伏下身子,没敢应声。
管事酉子清了清嗓子,又说:“原这等小事也不该我们大人出面,可你欠的着实忒多,三千多两…啧啧,你可知寻常四五品官员俸禄才多少?人家为朝廷效命三年都没有你一夜输得多!”
光棍连连磕头:“谢檀大人开恩!大人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小人给大人供长生牌位!”
似有金光一晃眼,光棍不自觉地随着光亮看去,只见得一抹血一样的红色,和极秀气的一张好脸。
座上人幽幽开了口。
“我不信长生。”他轻轻敛了袖,缓缓收起那抹金光。
这声音在光棍听来倒是觉得颇为年轻,且低沉缥缈,如仙君乾坤袖中烟——兴许是跟着皇帝修道久了,连檀大人都带仙气儿了罢!
可修道之人怎么会不信长生呢?
光棍琢磨不透,也不想琢磨。
那身段妖娆的美人为他斟了一杯酒,他饮尽了,美人儿又绕去他身后为他锤肩。
“咚,咚,咚…”
骨肉沉闷撞击声令光棍头皮发麻,听得光棍浑身刺挠,忙俯身再磕头。
酉子笑了笑,从身后取了个包裹出来扔到光棍跟前。
“拿着你的东西滚得远远的。”
光棍一听便知里头是银子,起码有个百十两,登时喜笑颜开,连连叩头:“谢檀大人!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说罢便将那包银子抱进怀中,退离了屋内。
他怀揣着这包银子,心里乐开了花,已经想好接下来该如何用:先去羡金楼玩两把,然后去花楼里坐一坐,也招个像刚刚檀大人身后那位面上带疤美人一样身段好的女子作陪,明日睡到日上三竿,神清气爽地出城…
至于家…有钱傍身,哪里不是家?那个家现在恐怕已是被郝大娘闹翻了天了,就不打算回去了!
他正喜滋滋地想着今后如何如何时,忽听一阵同刚刚那带疤美人为檀大人捶肩一样的骨肉碰撞的沉闷声响在耳边。
光棍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又一记闷棍打在他后颈。
黑衣人见两棍打不死这皮糙肉厚之人,索性扔了棍子,抓起他的头,拿袖刀往颈间一划。
光棍无力地垂下了头,只见身前一片血红,同檀大人身上那件衣裳一模一样。
黑衣人解决了他,收拾干净庭院后回去复命。
颜三笑听罢,轻声叹了口气。
檀沐庭的手覆上她手腕,问:“三笑不笑却在叹气,愁的是什么?”
颜三笑握了握他的手,道:“大人又在杀人,妾忧心上天看到会降祸,妾不想大人有事。”
檀沐庭却笑了。
“苍天若是有眼,你我便无交集。”他敛了笑,又道,“我虽修道,却不信长生。我只信世人今日都该死,明日却又有人复生——倘或今日是我在世最后一日,我便要杀尽于我不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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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赞娘哭也哭过,闹也闹过。
她在羡金楼门口哭,没人理她不说,后面竟又有几人被扔出来,男女老少都有,哭的声音比她还要大。
一问他们输了多少,几两几千两的都有。
郝赞娘当下便知道赌坊的厉害。
她不甘心,直接奔去衙门。
府吏见这涕泗横流的大娘连话都说不成个儿,好不容易费劲问清楚了,居然是个女赌鬼,便要驱赶她。
“你们跟赌坊保不齐就是一起的!”郝赞娘破口大骂,“你们当官儿的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欺负外地人!”
她的呼喊声引来了不少闲人,府吏实在头痛,不得已将她呈上的借贷的契纸展开给众人看。
“诸位,诸位请瞧瞧这个!”府吏们大声道,“这位同赌坊借了二十两银又去赌,啧啧,十日二分息,这他娘的谁敢借?官贷一年都没二分!赌坊的规矩大家不是不知道,除了烂赌鬼,谁去寻他们借钱?这癫婆娘不务家事,净做一朝发财的梦呐!”
看热闹的人顿时明白了来龙去脉,人沾上两样便不值得可怜,其一是那阿芙蓉、底野迦,不用来救命,却拿来吸食,以致家破人亡;其二便是赌,赌鬼为赢能与人搏命,照样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