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又觉得不吉利,连忙捂起嘴巴。
景王也是一怔,过了好半晌才又说:“阿寰只是愚钝些,容易受旁人摆布罢了。而你叔父不闻不问,任由他颓废至今,实在造孽。”
萧扶光心道来了,于是顺着他的话试探问:“爹爹,我听人说,阿寰并非陛下所出?”
景王面色一变,拧眉问:“你听何人所说?!”
不等她开口,他便猜了出来:“周尚书之前来寻过你,这种荒唐话是他说的?”
萧扶光没有否认,用问题怼了回去:“那阿寰究竟是不是陛下的儿子?”
第176章
祸起东宫(六)
“无论是不是,他都必须是。”景王点了点她脑门后说,“反观周尚书,一直不看好这桩亲事,若阿寰不是,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将太子妃接回家中。所以他更希望不是。”
“周和这老匹夫,居然敢诓我?!”她愤然道。
“不一定是在诓你,但他心疼太子妃却是真。”景王饮了口茶,宽大袖摆掩住了他的脸。
萧扶光想起太子妃见了萧寰瑟缩的模样,再次开口:“太子妃好像很害怕阿寰。”
“她被养得很好,不曾见过世面。”景王不置可否,“不过说起来,周尚书倒是与檀沐庭有积怨。”
檀沐庭,又是他。
“周尚书从前在户部时可是檀沐庭上峰,他们有什么积怨?”萧扶光怔问。
“周尚书幼年家境贫寒,自小便过惯了苦日子。”景王手指点在膝上,一字一句地道,“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会替先帝省钱——打仗用钱,民生用钱,只要做了皇帝,哪怕自己不吃不喝,日日也要散去千万两。你小叔父初征时还是周尚书去勒朝臣裤带,勒得一干大臣数月不识肉味,这才有他‘将王’之名。”
萧扶光未料周老头子竟还有这等本事,心头腾起两分敬重,却听景王又道:“可惜得罪太多人,哪怕早已不在朝中,也自有麻烦上门。不然周木兰为何会嫁给阿寰?”
“是檀沐庭牵线促成此事。”萧扶光蹙眉说。
景王颔首:“檀家祖辈靠粮发迹,最不缺的便是银子,周尚书便拿此事做文章,年年逼檀沐庭捐钱捐粮。先皇驾崩,新帝继位,周尚书请辞,檀沐庭又忍三年,待羽翼丰满,这才对前任尚书发起难来。”
的确发难,周尚书只周木兰一个孙女,且天生不聪明,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结果呢?无人问他们愿不愿意,一道诏令便封做太子妃。
太子妃,将来的皇后,有未来才是皇后。
太子萧寰因服食丹药容貌性情大变,宫中又时有杖杀宫人传言。做这样的太子之妃,怎会有将来?皇帝既为先皇次子,无诏继位,名不正言不顺不说,前朝又有景王摄政,做这种形势之下的太子妃又怎会有将来?
“阿寰的病既无转圜余地,那有没有法子将太子妃接出来?”萧扶光很是狗腿地倒了茶双手奉上。
“我来了有一刻,说了半天话,这会儿才喝上你一口茶。”景王见她这会儿才来奉承,冷哼一声后接过茶杯。
“清清她们没眼力见儿,待会儿就罚她们。”萧扶光又是捏肩又是捶腿,“爹爹有通天本事,一定有法子。”
景王舒坦了,透了透口风:“八月十五中秋节,百官休沐十日,万清福地有中秋宴。”
“人一多,就容易乱。”萧扶光点点头,又问,“那日不也正是阿寰生辰?”
景王道是:“是中秋宴,也是太子生辰宴,这对父子一年难见上两次面。所以说,会很热闹。”
眼看萧扶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景王提醒她:“你认为乱,别人自然也是这样认为。越是这时候,做事越要打起十分精神。”
萧扶光点头说好,又问:“爹爹会去吗?”
“你说呢?”景王淡淡反问。
他与皇帝素来不睦,必然是不肯去的。
萧扶光唉声叹气:“你不去,廷玉也不在,我一时间竟少两座靠山。”
“今年雨水全在六七月,八月廷玉便能赶回来。”景王宽慰同时也跟着叹了口气,“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萧扶光不满道:“还说呢!刚刚提起宇文渡也就罢,您怎么说起檀沐庭来?要知道,我刚抄了他一半家,他现在应恨得我咬牙切齿。”
“能让我欣赏的人并不多,但檀沐庭却不一样。”说起檀沐庭,景王面上有几分兴色,“他被周尚书薅了六年,先帝驾崩后又忍三年,统共九年——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九年?足可见他沉稳异常。这种人要么为我用,要么让他死。我素来惜才,自然是想用的。然而普通人之间若要维系长久关系,最好的法子便是同他联姻。”
“绝对不行。”萧扶光豁地站了起来,自觉反应有些大,担心景王发现她对檀沐庭恨意,又缓和了声音,“我是说,他比我大十几岁,那么老,我可不愿意!”
司马廷玉也只比她大三岁,他们才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景王却笑了,问:“你应不曾见过他。”
萧扶光想想,自己好像还真没有见过檀沐庭。也正因如此,她不能理解为何檀沐庭如此针对她。
“檀沐庭三十出头,这个年纪在户部已是十分年轻,且为人慷慨,颇得人心。”景王道,“我在前朝见过他数次,与我同高,稍削瘦些,玉白脸,长眉长眼,常着红衣,模样很是秀致年轻。他尚未娶妻,家中有数位姬妾,据说均是走投无路来求他,他来者不拒,是以不少人唤他‘小檀郎’。”
想起檀沐庭萧扶光便恨得咬牙,捂着耳朵不愿再听。
“阿扶不喜欢,爹爹就不说了。”景王说着起身。
萧扶光送他离开,快走到院门外时景王回头。
景王年岁已近不惑,即便保养再好,眼角也有了一丝纹路。
“周尚书想要你将太子妃送出宫,她是重身,这件事我不便插手。”
“阿扶明白。”萧扶光道,“阿扶万事小心,定不会被人发现。”
景王拍了拍她的肩头,俯下身低声道:“周尚书利用你,你便也利用他一次。将太子妃接出宫后不要送去周家,留在自己身边,看他跳脚。”
“我跟爹爹想一起了。”萧扶光仰头一笑,目送他走远。
景王一走,几个狗腿子终于敢露面。
清清不远不近地听了几句话,小声问:“郡主要接谁来银象苑?”
“别不是金璘吧?”小冬瓜蹭了过来,“金璘来了奴也不怕,奴可是郡主身边头号宦官!”
小冬瓜手里还提着没刷完的马桶,一股味儿,熏得人难受。
“带着你的马桶离我远些。”萧扶光捏着鼻子说。
第177章
祸起东宫(七)
忙时不显,一旦静下来后,思念就无孔不入凶凶来犯。就像点着过的柴在灶下燃,瞧着还不显,味道已开始上头。
有情人皆避不开这种烟火气。
萧扶光躺在床上辗转,太子妃的事已不是当下事,闭上眼就能见着的司马廷玉那才叫个可怕。
他会带自己去趟小河里的水,她嫌脏,不大愿意,他就邪气地冲着她笑,再过来褪她的袜。她骂他是无耻狂徒,他就更来劲,闹腾到最后他剥了她一身的衣裳,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张白狐狸皮子来裹了她,压着她胡乱地亲吻,边吻边说“阿扶真白”,然后看着她皮肤一点一点地变红。裹了狐狸皮的不一定是狐狸,他倒像条狐狸,用利爪时而拨弄时而又撕扯她,叫她又痛又快活。
萧扶光香汗淋漓地醒来时,已是过了五更,东方刚燃起一丝亮光。
轻柔棉绒缝就的被褥又让人陷进云中之感,萧扶光却觉得它不及大雄宝殿内枯柴之上的相拥。
望这一室锦绣,她心头怅然若失。
清清来服侍时,遍寻郡主不着,最后在清浴室发现了人。
郡主起得早,这是稀罕事。清清夏季天热,她燥得慌没睡好,并没有当回事。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萧扶光都神情恹恹的。
小冬瓜看在眼里,将那俩贴身伺候的叫到一边,偷偷地问:“我说你俩是怎么伺候的?郡主这两日是怎么了?”
碧圆摇头说不知:“刚回来时候还好好的呢。”
清清想了想说:“昨晚我去房里熄灯,郡主突然问起这两日有没有她的信。我说没有,她便不大高兴了,一晚上都没吭一声。”
小冬瓜琢磨了一会儿,忽地抬起了头。
“你们还记不记得郡主走前过生辰那会儿?”他急赤白脸地问,“就那会儿…来的那俩人!”
碧圆想了想,问:“云晦珠小姐和林大人?”
“可不就是!”小冬瓜一拍大腿,“林大人去济南,郡主跟过去了。现在回来,魂儿都丢没了!”
“嗬!”三人均是倒吸一口气。
小冬瓜自以为聪明,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说:“早前我就瞧出来,林大人看郡主时那眼神儿不一样,还想多瞧两眼,还藏着掖着不敢叫她发现。郡主这个年纪的姑娘,哪儿有不怀春的?可前头却让宇文小将军给坑害惨了!林大人模样秀气,说话温温柔柔的,人又爱笑,谁见了不喜欢?”
清清皱眉:“可是…”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小冬瓜继续分析:“前两天郡主去济南,可不就因为林大人他们也去了济南嘛!现在回来了,人见不着了,自然想得慌。台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世间百病,唯相思最难医…”
原本半信半疑,可小冬瓜分析得头头是道,饶是清清也有些迷糊了。
“那小阁老怎么办?”清清想得十分长远。
“就许男人三妻四妾,不兴咱们郡主三夫四郎?”小冬瓜倒是一心向主,“小阁老是烈酒,林大人是甘泉。一个上劲,一个解渴。咱郡主何等人物?那是先帝最宠的人!能被她瞧上就该偷着乐!”
小冬瓜话糙理不糙,不过这次没敢再拿太后风流韵事说嘴了。
藏锋一早就听到他们几个吱吱歪歪,尤其是小冬瓜,越说越邪乎。
萧扶光去东昌时他虽不曾跟在身边,可司马廷玉一直在她左右。二人去时两相厌,归时那眼神黏连得能糊窗户纸,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倒也不难猜测。
他天生沉静,小冬瓜几个人在他眼中翻不起什么大浪,是以也并未打算将这件事告知萧扶光。
他下了房梁来到萧扶光跟前,拱手道:“郡主,我想告假外出。”
三年以来,没有她特令,藏锋不曾离开她过。
“准了。”萧扶光又问,“你极少出门,我很好奇你要去哪儿?”
藏锋动了动唇,正欲如实告知她,却被萧扶光挥手拦下了。
“你总守在我身边,我不能让你最后的一点儿自由都没了。”她起身道。
藏锋再拜,转身出了门。
他打马来到城南开阳门。
过开阳门后便又三座寺庙,如今天子好道法,寺庙香火已不旺,是以开阳门处也少了许多人进城。
他来得早,城门处无人,只有两个守卫站在那里,有一个嘴边还挂着胡饼上才有的芝麻。
云晦珠昨日给他传信,秋娘已将在济南的酒肆低价盘出,收拾好了行囊今日到帝京。因秋娘从前便是帝京中人,被吕大宏搞得家破人亡,云晦珠实在担心她,想亲自来接人,高阳王将这外孙女宝贝得紧,轻易又不肯放她出来。
而藏锋知道这些年妹妹能活得好好的全是秋娘的功劳,便同云晦珠说好,今日他来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