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正要保下桓四?
这、不置于!
思虑间,马车已经停下,外头驾车的李肃掀帘道,“黄医官,前头巷子路窄,马车进不去了,下官徒步送您。”
“不敢!不敢!”黄庭拱手致谢。
三人走入漆黑巷子,黄庭在前头带路,剩两人在后头护送。
“就到了。”黄庭道。
“黄医官好走。”李肃笑应。
话语落,一道寒芒起,还未见血流,便见人顿足倒地,挣扎两下便呜呼咽了气。
赵谨惊愣。
却见李肃收刀入鞘,“廷尉大人,这处出了命案,交给你了。”
赵谨反应过来,摸了摸鼻尖笑道,“果真大义灭亲!”
然回想方才苏彦甩袖离去的模样,又不由心惊,那是去寻女帝兴师问罪的吗?想起少年女帝,再看这地上余温尚存的尸身,不由背脊生寒,小姑娘竟这样厉害!
*
寝殿中,江见月已经用了解药醒来,只是整个人依旧虚得厉害,却依旧架不住人逢喜事,只卷着被子趴在卧榻,用着方贻偷偷带给她的糖葫芦。
“要不要再吃一个?”男童试探问道。
自苏彦不再给她送山楂蜜饯后,每回生病,他就给她买一串糖葫芦,她会尝一颗佐药,顺道怀念一下山楂蜜饯的滋味。但也只此一颗,怏怏道是终究不是那个味道,便不再用第二颗。
便如现下,少女依旧摇首,“你吃吧。”
方贻握着糖葫芦,坐在卧榻旁的地上,有些担忧道,“师姐,我们的那个药,服下后到毒发需要一个多时辰,这样大的漏洞,万一被发现了掀开来,也是麻烦的。”
他原是昨日在宫中见到江见月用药,才知晓她的意图,遂按照她的意思在她昏迷之际趁喂水的机会兑入些许解药缓解,再在父亲面前旁敲侧击药物分量,以此帮助他们配置解药。直到这一厢忙碌下来,方回神想到这样一处漏洞。
“你才想到!”少女咳了两声,眉宇间有些落寞。
她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处。
自从前头先帝去世,她因“时辰差”差点功亏一篑,后来便给外注意这处。原也想过待喝完桓越的敬酒,回宫后再使用,如此时辰尚可弥补些。但依旧有旁的漏洞,譬如这并不是顶尖的致命毒药,既然弑君,如何不用最好的药!
自己不用,是因为根本没有途径,太医署不可能随意给她,方贻也不能在长街店铺随意买到。
再者,桓氏女弑君的动机又是什么呢?非要细查,也难以推出。多处不成立。
如此思来想去,左右都有漏洞,便也懒得弥补,反正她要的只是一个引子。届时主审的是赵谨,他根本不可能给桓氏一族喘息的机会。而师父说了,公义给她,私情给桓越。
那么在她要平桓氏这桩事上,他的私情只能给公义殉葬。
除非,他反了自己。
想清楚这些,她便也不再害怕。
只不过这厢提起,到底还是抱着两分侥幸,侥幸无人发现这处,只当是桓氏女其心狠辣至此。
免她与师父生分,来日岁月还要费神弥补。
然接下来数日,江见月觉得,自己到底没有那般幸运。
自她彻底解毒清醒后,数日间,苏彦待她的态度莫说亲密,根本连之前的君臣互敬都不如。
她尚且体虚,卧在榻上。
除了清醒的第一日晚间,他入殿看过她,却也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看了半晌,便告退离宫。
她追下榻,跌了一跤,他顿足回首,却道,“方贻,扶好陛下。”
后面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丞相府理事,再也没有入过宫。
廿三这日午后,赵谨来同她回禀了桓氏一案的决判。
桓氏四女以毒弑君,桓氏族中搜出武器无数,未过官中记录,结合桓氏四女之行为,加之桓因,桓困,桓回之口供,供认不讳,乃谋逆罪成立。
如此,桓氏正支六十三人,判斩立决。旁支三族流放西境,三代内子嗣不得入仕,入学,结亲官中。
江见月越阅过,问,“师父是什么态度?”
这样的的大事,原是多此一问。
赵谨便道,“桓家族老认的是携带武器入京,但不知下毒之事。”想了想,遂将黄庭之事说了。
江见月靠在榻上,暗思果然还是被发现了,许久方道,“所以他大义灭亲,却仍觉其女无辜受累,如此过不去这个坎?就这么在意她?”
赵谨赔笑道,“人吃五谷,皆有七情六欲,你师父也不是圣人。”
江见月哼了声。
殿中静下片刻,赵谨看过女帝面色,憔悴又虚弱,低声道,“丞相多日未进宫了。”
这话说得蠢笨,活生生撞虎口上,不是赵谨的水平。
江见月抬眸看他。
“陛下!”赵谨深吸了口气,端一派两头操心的模样,“桓氏族中搜出未在官中记录的武器,又有桓氏族老三人口供,夷族是板上钉钉的事。桓四一介女郎,掀不起风浪,您……是否考虑高抬贵手?你了解你师父,他、会念你的好!”
“让朕放了桓四?”江见月不可置信道,“然后等着师父金屋藏娇,再等着同她暗度陈仓?等他们诞下子嗣?”
“子会生孙,孙会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皆是他的血脉,他同别的女人的血脉,那朕呢,朕怎么办?”
江见月拍案而起,喘息连连,却仍是厉声呵斥,“他让你来的?”
赵谨吓了一跳,回念自己这话确实说的让人误解,匆忙跪首请罪,“陛下息怒,臣不是这个意思,即便桓四活着,苏相也不可能与她再有瓜葛。臣只是想着,且当给苏相一个念想,也免得你们师父生份,君臣有隙!”
“念什么想?什么值得他念念不忘?”少女又怒又急,随后面话语落,竟呜咽落泪起来,“生分,为了她要同朕生分……”
她兀自站着,浑身战栗,怒似天子雷霆,委屈却又如少女无助。
赵谨伏地悄然掀起眼皮,竟有些看不明白这女帝神色!
半晌,见她复了平静态,吐话道,“小师叔起来吧!”
闻“小师叔”三子,赵谨松下一口气,谢恩起身,“若陛下无事,臣先告退。”
“站住!”少女斥声。
赵谨一颗心又提起了半截。
好半晌,少女有了动作,招他至身前,附耳低语。
“小师叔不帮,朕也是要做的。”
赵谨叹气,“您还是寻臣吧!”他就不该来作这个烂好人。
*
九月天,露似真珠月似弓。
廷尉府监牢内,少女摘下兜帽,掩口咳了几声。她身子还未彻底恢复,纵是一路坐马车而来,然就这么入内的几步路,被夜风一吹,被催过吐的脾胃酸痛,喉间发痒,便忍不住咳了起来。
“是你?”被铁链拴住的桓四姑娘,被咳嗽声吵到,抬起头来,认出眼前人。
少女无声瞧她模样,狼狈,肮脏,扭曲,不甘,在这地界,这些倒也正常。她回忆着女子平素模样,对她的印象不多,实在想不出,师父喜欢她哪里。
或许,喜欢一人并不需要理由。
“是你,你陷害的我,我根本没有下毒!”桓四挣扎着。
少女依旧无声,只细细看她。
想看一看,师父喜欢的女郎到底是何模样。亦或者说,是怎样的女郎,竟得师父如此喜欢。
她实在好奇,方来看一眼。
然有些失望。
既无赴死的从容,也无识别局势的智慧,只剩宣泄和嘈杂。
“毒确实不是你下的,是朕来时自己饮的。”少女这会终于开了口,蹲下身撩起她下颌,“但是你无辜吗,你们桓氏可一点也不无辜,且当怀璧其罪吧。左右你喜欢师父,同朕抢人,也是罪。”
桓四姑娘闻话至最后,原本无尽的愤恨的面容变得震惊,却又转眼恢复了从容色。因为她看见少女身后苏彦走了进来。
“七郎,你听到了,毒是她自己下的。”
江见月顿了顿,转身,仰头看见牢门口的苏彦。
青年丞相穿一身广袖曲裾卷云纹深衣,袍沿在无风地微摆;外头披靛青色同纹披风,然襟口的飘带系得长短不一;面上气息微喘,两鬓鬓发微乱,胸膛微微起伏着。
是一副匆匆赶来的着急模样,失了平素的端方姿态,雅正仪容。
这是自她清醒后,十余日中,第二次看见他。
江见月觉得有些委屈,这是作什?何至于如此面目!
难不成怕她磋磨他的心上人,这般巴巴赶来。
她不想仰望他,遂站起身,奈何久病体虚,浦一站起便头重脚轻,几欲跌倒,整个人晃了晃。只撑了把长案,才站稳。
却见他晦暗不明的面容上,原本如海深邃的星眸中点起隐忍的怒火,朝自己走来。
桓四姑娘见到了希望,露出一点喜色,“七郎,我知道就算你因公废私,但你知我此事无辜,定不忍我如此!”
苏彦在江见月半丈处顿下脚步,眸光上下打量,似带着长久压抑的不满和不耐,眼中火焰燃成火海,欲要将她吞噬。
“七郎……”桓四姑娘又喜又泣。
江见月没见过这样的苏彦,又闻桓四话语聒噪,只觉这厢输得厉害,尤觉是苏彦不可理喻。
她面色白的发虚,气息粗重,一双眼却依旧直直盯着他。
也无什可怕,她灭桓氏乃国事政务,并无错。是他教她,凡是私不如公,家不比国,天下最大。
而反观今日的他,色令智昏,竟动情于这样的女子身上,合该他自己反省。
苏彦重新抬步,似在她无畏无惧又随之任之的眼神中,落败两分,周身怒气褪去些,走近她。
“七郎,你听到了,不是我。是……”桓四姑娘的话没说完,确切的说是说不下去了,只目瞪口呆看着面前场景。
清正不阿的苏相根本没看她一眼,只敛尽了一身怒意,化作无奈和臣服,俯身抱起少年女帝,方开口道,“本相什么也没听见。桓氏以毒弑君,华堂之上,众目睽睽,皆是铁证,已经盖棺定论。”
苏彦看了眼怀中少女,转过身对着桓越道,“去岁年初时辰差乃是你的手笔,陛下渭河遇刺你也脱不了干系。这厢更是没有冤你,当日你敬陛下的酒,陛下撒在广袖上。本相事后拿去验了,那是一味叫三日醉的毒,饮后三日发作。陛下没饮你的毒,不代表你就没下毒。”
“你……那你别忘了,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桓氏沦陷,你苏氏亦休想独善其身。”桓四姑娘挣扎着。
终于明白不过一场梦,皆戏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