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脸,快乐畅想未来:“等到我帮小公子完成你们要做的事,小公子答应送一块地给朱居国。我都看好了,我想要庆州。那里草原肥沃,粮食充足。以后我就带着我的孩子们搬去庆州,在大周国的庇护下,重建朱居国,重振扶兰氏。”
粱尘本觉得她天方夜谭,但是她一遍遍说,一遍遍做计划,粱尘便也开始觉得,明景也许是对的。
弱小的国家,夹缝求生,必须依附于强大国家才能生存。她渴望扶兰氏长存,被铭记,被尊重。她跨越千山万水,弃下故土蛰伏仇恨,寻找的从不只是一个“庇护”,而是“生存”。
建业陆氏没有过这样的需求。
粱尘从未接触过,但他在这条和亲路上,渐渐学着认知这方广袤天地。天光云阔,每个国家都在寻求生存的权利。
粱尘便笑呵呵,陪着明景一道去玩。
明景知道这位郎君不是普通的侍卫,似乎在南周拥有很厉害的出身。这只队伍卧虎藏龙,她本是厚着脸皮在和亲团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讨好所有人。此时,明景见这位出身高贵的南周小郎君不嫌弃自己的粗鄙,便也十分欢喜。
欢喜间,明景压下自己心头的那点儿不安:“魔笛”声,可能是听错了。毕竟世间模仿扶兰氏的驭人手段很多,那笛声并不熟练,未必是扶兰氏的遗民。
她自己暗自调查便是。
另一边,雪荔默默跟在林夜身后。
林夜走了一段路,忽然回头,朝她大声强调:“我在生气。”
雪荔耳朵被吼到。
她正兀自走神,冷不丁被他喊这么一句,目光便落到他身上。而他见她终于开始意识到错误,这才哼一哼,继续在前面走,等也不等她。
但是雪荔的脚程,又从不会跟不上任何人。
雪荔默默地观察林夜。
生气?
也许林夜以前生过气,但雪荔从未注意。她如今能够看到旁人的情绪后,才第一次见到林夜生气。好稀奇,永远笑眯眯的少年公子,原来会生气。
生气是什么样子的?
她自己从不生气,认识的林夜又是一贯好脾气。今日这番情形,反倒让雪荔看出了好奇。
雪荔却越看越迷糊:林夜的生气,和她知道的“生气”,看起来不太一样。
因为林夜看着不像是和她闹脾气。
他一路走,一路散财。
雪荔跟在林夜身后,二人从人流少的早晨穿过大半条街,走到了晨间东市中。经过山匪事后,东市恢复生气,正在重建。摊贩和百姓们将此围得水泄不通,而林夜戴着斗笠,他们也不知道走过的林夜,正是他们心心念念感激的小公子。
可林夜依然凭着卓越的交际本事,买了一大堆礼物——
茶、酒、胭脂、布匹、簪子、玉佩。
琳琅满目间,百货纤丽星繁。只要是林夜看上的,觉得好看的,他全都买下。他一路买,一路雇人,把他买下的物件送回府邸去。
林夜这般豪气,惹得摊贩们眉开眼笑。而雪荔和林夜终于从闹市中挤出,林夜兴致盎然,大有再回头逛一遍的冲动。他一回头,看到的是身后少女清泠泠的眼眸,正打量着他。
林夜又一次哼一哼。
他把自己怀中刚买的荷包丢过去,雪荔接过:荷包中放着一对银坠子,银坠子上雕着兰花枝叶。
雪荔猜测:“要我给你送回府邸吗?”
林夜:“……?”
他神色十分不可置信,主动掀开斗笠来瞪她。
雪荔还在思考:“这是耳坠,你的府邸只有新来的异国小娘子,和真冬君是女子,可以用耳坠。但这只有一双,你总不好一人送一只。所以应该不是送给她们的。”
林夜:“……”
雪荔观察着这对坠子,坠子在日光下闪着银鱼一般的流光,吸引着她的眼睛。她心里生出喜欢,想林夜真会挑礼物。
雪荔道:“那么,就是送给长宁郡主的吧。你要去讨好你的未婚妻吗?”
林夜:“……”
他受不了了,他沉脸道:“我和她没什么关系,能不能成亲都不一定。我不喜欢她那样的,你不要总挂在嘴上,像逼婚一样。”
他很有些委屈:“我都不见她的。你却日日见他。”
雪荔抬眼,惊讶看去。
林夜刷地一下,把斗笠纱帘重新拉下,挡住他容颜。林夜不想自取其辱了:“送你的。”
雪荔怔住。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银坠子:“为什么?”
林夜看着恹恹不快:“我有钱,我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不小心买了一对耳坠子,看你一身素净真凄惨,送你了呗。”
雪荔:“谢谢。”
她垂下眼,认真地端详自己手掌中的耳坠。她长这样大,没收过女孩子都有的礼物,她连耳洞也没有。但她依然喜欢这样会发亮的物件,这是属于她的,她独自拥有,不与他人分享。
雪荔再次重复:“多谢。”
她妙盈盈的安静眸子望来,林夜怔忡间,便觉得自己心脏好是柔软,想要迫不及待向她屈服,买尽世间稀奇巧物来讨好她。
钱财在外,物是死物,哪里比得上少女的美。
她站在人流外,纤尘不染,眸清肤白。她仰头端详坠子时,日光跳跃在她乌睫和唇珠间。她并未露出笑容,她眼中流动的光,已让林夜望了一眼又一眼。
林夜想:不笑就不笑吧。
不用被逼着笑的雪荔,自由地做她自己的雪荔,才是最珍贵最美好的。
林夜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却又唾弃自己的心软。在雪荔眼眸望过来时,他别过眼,掉头就走。
雪荔眨一下眼,追上他。
过了一会儿,林夜脚步放慢。因他到底身体不好,如今气血反复,多走段路,便有些头晕脑热。他又不肯在雪荔面前做出虚弱的模样,只好走得慢些。
雪荔看出了他的虚弱。
但她不懂。
平时他无病也要叫三分痛,让所有人都顾忌他、伺候他。今日他分明不适,又为何不停下脚步?他要走去哪里?再走些时候,都要走出内城了。
又半刻时间,林夜到底撑不住了,找个借口去喝茶。雪荔和他一道去二楼雅间喝茶,雪荔自作主张,说要请客。林夜居高临下瞥她一眼,甩帘入雅间。
卷帘放下,雅间燃香,雪荔坐到他对面。
楼下人流熙攘,尘嚣张天,叫卖间喧哗鼎沸。不经历战争的金州,不被南周和北周战火卷席的金州,这几年经贸开放,开始欣欣向荣起来。
楼下的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想那照夜将军身骑白马,狻猊面具威武不凡。他孤身一杆长刀,冲入敌方军营……谁知敌人早有预料……”
说书先生,说的是照夜将军最后那场大败之战:去年年末,照夜将军和寒光将军大战于凤翔,中计兵败,近一万大军埋骨凤翔。多亏陛下仁善,并未治罪。却不想今年二月,照夜将军年轻气盛,受不住战败之辱,再次出兵凤翔,就此身陨。
说书先生感慨:“若是照夜将军早生十年,大周就统一了。”
楼上雅间内,熏香缕缕生紫烟。伴着隐约说书声,不知是不是雪荔如今视力模糊,她看到案几另一侧,林夜疲惫地靠着墙,清隽的眉目被笼罩出模糊的影子。
雪荔侧耳倾听楼下说书,想着,就像襄州百姓信任高太守一样,金州这一方,人人敬爱照夜将军。
可惜照夜将军英年早逝。
楼下唏嘘和喝彩声不绝。
楼下说书告一段落,安静下来。楼上雅间,喝了半盏茶后,林夜苍白的肌肤重新有了红润色。他靠着铺着软垫的墙壁,窗边暖风徐徐,拂他发带与衣衫。
出了些薄汗的少年惬意地抿口茶,其慵懒模样,颇有几分浪荡风流。
雪荔仍是安静坐着。林夜转头看窗外景致,不和她说话,雪荔开始感觉到一丝寂寞。
雪荔慢慢挪到窗边,跟着林夜一道看街景。
雪荔忽然指着下方两个在吵闹的商贾,声音清而软和:“林夜,他们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
她回头看他,正碰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眼神。
林夜手中玩着茶盖,眼皮上掀,波光粼粼的一双眼撩向她。林夜慢条斯理:“一个在说‘聒噪’,另一个在说‘好蠢’。”
雪荔:“哪个在说‘聒噪’,哪个在说‘好蠢’呢?”
林夜回答了她。
雪荔趴在窗口,绞尽脑汁,半天憋不出新的话。
她悄悄觑林夜,见林夜正在看她。这一次,林夜没有躲开她目光,而是目中光华闪烁许久。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目光渐渐柔软。
他到底心软了,倾身低语:“骗子。”
雪荔:“什么?”
林夜:“你是看不懂复杂些的表情,但这么简单的表情,你一直能看懂。你以前就懂,没道理现在不懂了。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雪荔心头一跳,略微心虚。
她口上却认真:“以前只是一知半解,现在我才真正明白。就像……‘学以致用’。”
林夜哼一声。
他往后靠,一针见血揭穿她:“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学以致用’,但是你想用这种法子找台阶下,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雪荔:“……”
被看穿了啊。
雪荔又想一想,揉了揉自己眼睛。她心中数数,听到林夜问:“你眼睛怎么了?”
雪荔一顿。
她捂着半只眼睛,另半只眼睛望向他:“林夜,我疼。”
林夜:“……”
他一时惊怒,不知她是真是假。
她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不爱做各类表情,也不对旁人的事给予反应。她平时风刀霜剑见得多,大风大雨闯过来,百战不屈。眼角那一点疤痕,就称得上“疼”吗?
可是她真的受伤了啊。
她真的疼,怎么办?
雪荔见他表情变来变去,许是她一直跟着他学习他的表情,此时她懵懂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摸到顺脉了。
雪荔便兀自说:“我认错你和粱尘,不能全怪我。一则,我眼睛受了伤,这几日一直看不太清;二则,你身上气味和平时不一样。”
雪荔静静道:“平时你要么一身药香,要么熏着香料,很昂贵清雅的那种。但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