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要去哪儿?”
陆人甲诧异。
姜守中略作思索,低声说道:
“等会老张过来,你和他继续守着,盯着屋里的赵夫人,我去跟一跟赵万仓。”
陆人甲点点头,“小心点。”
姜守中拍了下陆人甲肩膀,借着树干躲掩,悄然缀在赵万仓的身后。
一路尾随出北门,赵万仓先是去了一趟无禅寺。
上完香,又在寺庙附近购买了一条说是开过光的玉佛坠子,随后朝着云湖方向前行。
路上男人时常将双手合十,玉佛放在掌间碎碎念着,步调时快时慢。
行为举动甚是古怪。
来到云湖渡口,数只大小不一的游船小舟靠岸泊着。
作为附近有名的景点,云湖备受人们喜爱。
夏秋之际,多有负笈游人或大户少爷小姐在此游玩。或闲谈雅趣,或私会情事,或高论时政。
而到了冬日,游客寥寥。
不过偶尔下雪时泛舟赏雪,倒也逸致。
此时湖中亦有几叶闲散扁舟,于碧澄澄的湖中惬意飘着。
赵万仓去负责船务的工头那边聊了几句,便来到一艘由渔舟改造的小船前,将船舱清扫擦拭了一遍,坐在系缆的石墩上,与旁边的船夫开始闲侃。
根据调查到的信息,姜守中知道赵万仓曾经是一名渔夫,最早在轳江北湖一带捕鱼。
后来朝廷发下禁捕法令后,便去了一处码头务工,偶尔会来云湖做拉客游湖的生意。
不过大多也就是在春夏秋三季,冬季极少前来。
姜守中寻了个离渡口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只剩光枝的柳树继续盯梢。
不远处,一位背负行囊的四旬男子同样也靠着一棵柳树休息。
中年儒生模样的男子一手拿着碎饼炒米,一手拿着皮革水囊,腰间还挂着一个酒葫芦,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远游至此的外乡人。
感知到姜守中投来的目光,身着粗布厚衣的男子礼貌笑了笑。
姜守中报以一笑,百无聊赖,索性从怀里拿出一摞笔录低头看了起来,试图找出更多的疑点与抽丝线索。
过了一会儿,忽传来男子话语。
“小哥喝点?”
姜守中抬头,见对方拿起酒壶笑容温醇的看着自己,笑着摇了摇头,“不了,不太喜欢喝酒,谢谢。”
姜守中瞥了眼渡口岸边的赵万仓。
对方倒是运气不错,此刻有两个衣装鲜丽的男子结伴乘舟游玩,选中了他的小船。
赵万仓划着小船,载着二人晃晃悠悠的飘向湖中。
“不喝酒好,喝酒容易误事。”
相貌平庸,皮肤黝黑粗粝的青衫男子拔开壶塞闻了闻酒香,便将塞子堵了回去,重新挂好酒葫芦,打开话匣子的他笑着问道,“小哥是京城人氏?”
姜守中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老哥是?”
“不过一株无根蒂,一粒陌上尘而已。”中年男子目光投向湖山天影为一体的云湖,自嘲道,“四海飘零,落拓江湖。”
姜守中笑道:“若心无牵念,能游方四海倒也不失为人生快事。”
男子叹息:“难就难在,有心便有牵念。”
他将包袱垫在腰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坦然说道:
“说是云游四方,其实是为了找寻自己弃散多年的女儿。当年家中遭遇变故,不满两岁的女儿不慎被马贼掳去,作为勒索钱财之物。
可惜散尽家财,也未能救到女儿。自那以后,我便各处流浪,奢望能在有生之年寻到她。”
姜守中怔了怔。
他不由想起前世那些或失散、或被拐卖、或不慎走失,苦苦寻亲的父母。
就连那样信息逐渐完善的现代社会,寻亲都极为不易,更何况是眼下这个古时社会。
这么多年过去了,女儿还在不在都难说。
姜守中不知如何安慰,男人倒是豁达,拿起酒葫芦闻了闻,扬声说道:“天地悠悠,变化无极,人生在世,自有重逢之日。我晏某人相信,终会找到女儿的。”
姜守中被对方乐观心性所感染,衷心祝愿道:“希望老哥能早日寻到女儿。”
犹豫了一下,姜守中说道:“若不介意,可否将你女儿的姓名告诉我,以后若是有幸遇到同名之人,或许可以帮忙调查。”
男子苦笑着摇头,“不满两岁的孩童,便是有姓名,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叫那个名字了。唯一能辨认的,便是希望能与她娘亲几分相似。当然,最好别像我。姑娘嘛,就该好看一些,我这当爹的有点丑。”
原本沉重的话题在男子调侃下顿时轻松了许多,姜守中也不由露出笑容。
他看了眼还在给客人划船的赵万仓,收起置放在膝盖上的笔录册,轻声问道:“老哥以前也是有学问的读书人吧。”
姓晏的男子笑着点头,
“以前确实是一个书呆子,甚至有幸还登上过卷帙浩繁的天下第一藏书塔,后来就不读了。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
学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道理,可惜遇到兵,一点也不管用。所以啊,这世间最大的道理,便是拳头硬。”
姜守中摇头反驳,“跟女人讲道理,就不能是拳头硬了。”
晏姓男子一愣,遂即哈哈大笑,露出男人才懂的神情,伸出大拇指,“是这个理。”
姜守中好奇问道:“听这意思,老哥弃笔练武了?”
晏姓男子赧然谦虚道:“学了点皮毛剑术。”
他轻轻拍了拍藏在包袱里……欲要挣脱的那半部《天元河图册》,笑容意味深长。
莫急莫急,容我先与你这位新主人聊聊。
第45章 湖中魅影
世间道理千千万,唯有拳头才是硬道理。
不论是前世处于现代社会,或是穿越至此,姜守中都深有体会。
奈何自身根骨平庸,又错过最佳习武年纪,只得打消念头。
此刻听闻对方修习剑术,不由好奇问道:“老哥是何时开始学剑术的?”
晏姓男子倒也不自夸,诚实说道:
“少时不喜武,即使有名师教导也不曾上心。真正修习,已是弱冠之年。可惜天资不佳,如今所学剑术勉强略有小成,难登大雅之堂。”
对于男子的谦虚,姜守中持有怀疑。
为了寻女儿,奔走四方,尤其对方女儿是被马贼所掳,所寻之处必然多为凶险。
在这江湖纷乱不休的时代,若只有皮毛剑术,早就埋骨他乡了。
不过对于男子所说二十岁才修习剑术,姜守中并无怀疑。
至于“天资不佳”这句自谦,姜守中一笑付之。
或许是猜出姜守中所想,晏姓男子笑道:“修行之道,通衢广陌,聪明人有聪明人的阳关道,蠢人自有蠢人的独木桥。
修行纵然看重根骨天资,可大道不通,小道自有。
行行出状元,道道通大江,只要愿意学,总会有所成,无非大成与小成而已。”
可能与姜守中颇为投缘,晏姓男子也不藏私,讲至兴起,拧开壶塞稍稍舔了一口壶口的酒渍,扬声说道,
“寻常之人习武,需打通全身三百六十五穴窍中的二十一窍,至少拓四府穴,夯气于丹田之内,方可锻体修行。
可有些修习门道并不以常规而定,比如我所学剑术,无需打通全身穴窍,只开十一窍,拓二府穴即可。
虽然上限不高,可下限也不低,练好了也能晋升宗师之境。”
宗师之境!
姜守中听着咋舌。
只会三板斧的张云武有二品武夫的境界,便已经威猛无比,更别说头儿厉南霜。
也不知她修为如何,估摸着小玄宗师境界应该是有的。
若能到宗师之境,不敢说天下无敌,至少在江湖上混个响亮名号不难。
姜守中心神向往,想起自身情况,愈发失落。
晏姓男子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关于修行的话语,从包袱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笑容真诚的说道:“我这修习之法倒也不算什么不传秘术,小哥若想要,十两银子卖给你如何?”
谈钱伤感情!
对方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敦朴宗师形象,在说出“十两银子”那一刻,轰然倒塌。
戒心大起的姜守中摇头,“我根骨很差。”
晏姓男子摆手道:“文以拙进,道以拙成,根骨不佳又如何,勤能补拙,早秀不如晚成也。
晏某少年时家境殷实,见闻广博,听过不少天资卓越的璞玉之才,可惜最后大多都泯然众矣,流于平庸。
修行,最重要的便是‘勤’与‘稳’,脚踏实地,方有成就。”
见姜守中不为所动,晏姓男子倒也没强卖,也不再继续唠叨,闻着酒壶里的酒香味,怡然自得。
凉风徐徐,湖波粼粼,头顶的枯木枝干轻轻摇曳。
姜守中却纠结起来。
回想对方说起寻找女儿时流露出的真实情感,心中不禁有些意动。
“给钱。”
观察着姜守中神情的晏姓男子笑着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