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毛宗宪还不放心。
他没有睡在屋里,而是靠坐在西半边院落的角落里休息的,怀里抱着一把重刀,身上披了一件斗篷。
更深露重,寒意侵体,让他睡得很浅,基本一个多时辰就会醒一次。
这样的日子当然很苦,但毛宗宪当年做江洋大盗的时候,比这艰辛的日子,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那时候他每次杀人越货,抢到一笔大的,都要去附近最好的青楼,花天酒地,好好享受一段时间。
被招揽到东厂麾下之后,能享受的东西自然是更多了,不仅仅是女人、酒肉、上好的衣裳、大批的仆人,更关键的是,权力。
治地者,草民,治民者,百官。
为官者已经是人上人,东厂却能威慑百官,那是多么痛快的事情!
看着那些一举一动都能影响百姓万民的官员,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送钱陪笑,比睡十个国色天香的女人还要舒坦。
毛宗宪每在外面办差,遇到艰苦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些事情,回味在京城的日子,心头便又火热起来。
最近这七八年,因为朝中有于谦那些人从中作梗,内相不舒服,督主不快活,东厂其他人也觉得有些施展不开。
等这回把于谦的旧部全部铲平,那就真是一片坦途,又可以大展拳脚了。
圈地、买奴、收钱,甚至找人著书立传,把自个儿的威名流传下去,加上大大的美誉。
那可是从前做江洋大盗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呀。
毛宗宪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摸了摸自己的刀柄,觉得有些睡不着,便准备起身走动走动。
院墙残破,只剩不到四尺高,毛宗宪站起身来,大半个身子都高出墙体,突然心头一凛,将刀柄挡在脸部。
叮!!
一根七寸长的弩箭,钉在了刀柄上,扎穿了柄上缠绕的细绳。
与此同时,四个就在西侧院落外值守的东厂番子,几乎同时中箭,跌倒在地。
“起来,有贼杀来了!!”
毛宗宪大喊一声,院子里的番子全部惊醒,两座院落前方屋子里面,也都有了动静。
他拔掉刀柄上的弩箭,一眼就认出那是东厂制作的。
‘坏了,老四带了八箱子弓弩刀剑,本来是跟我们会合之后,该给我们用的,落在这些人手里了!!’
毛宗宪心头一沉,动作却不慢,左手握刀鞘挥动几下,连挡了三支弩箭,目光扫去,已经发现西北边屋顶上藏着的那些人影。
这时正好一轮弩箭射完,朱辉等人丢了手弩,翻过屋脊,从屋顶飞扑而下,掠过生满杂草的小巷,踩在矮墙上,跳进院落之中厮杀。
当!!
朱骥居高临下的一刀,跟毛宗宪出鞘的重刀拼在一起,火星四溅。
手长脚长,两百斤的体重,又是从高处扑下,朱骥这一刀的力道,少说也在千斤以上。
然而毛宗宪硬接这一刀,脚底下只退了小半步,厚背大刀横空一震,反而把朱骥推得倒翻出去,落在院墙外。
毛宗宪的刀,长达四尺有余,刀宽如一掌,刀背极厚,就算是横着拍人一下,也能把人骨头拍碎。
若是刀刃砍过去,常常能把一个人的身子劈成两半。
朱骥最初跟他交手的一两次之后,就知道自己的刚猛路数会被对方反压,很容易在短时间内落败,凶险非常。
所以来到平安城这一路上,后续的几次交手,都是朱辉跟毛宗宪对抗,朱骥去拦住曹添。
这回朱骥居然又奔着自己来了,事出反常,毛宗宪心中就多了几分警惕。
震退朱骥之后,他不但没有追击,反而急退,准备跟贾廷会合再说。
可他刚退了一步,就觉空中月光一暗,有个人影直接从对面屋脊后方,飞到院落上空,一杖戳了下来。
杖上的劲风,简直是擦着毛宗宪的鼻梁压下,拐杖末端钉入地下五寸有余。
他若退得稍晚了一瞬,这一杖,就该钉入他的头颅了。
苏寒山算计好的一击,居然没有打中,心中也略微惊讶,右手拐杖却破风直刺,追上毛宗宪的面门。
毛宗宪脚下再退,抬起大刀一挡,准备借力跳到屋门处。
他已经听到贾廷开门、呼喝的声音。
只要两人会合,就算同时对上这个拐杖怪客和朱骥,也能有些胜算,不至于像他孤身面对,如此被动了。
当!!!
拐杖戳在刀身上的时候,毛宗宪已经顺势跳起,双脚离地。
这个时候,院落中原本的几个番子被杀得差不多,但屋子里面冲出了更多的番子。
并且那些早已睡下的马匹,也醒了过来,正一个个从侧卧的姿势站立起身,摇头摆尾,四蹄踏动。
院子里面立时拥挤了许多,变得乱糟糟一片,人的喊杀声,马的嘶鸣声,仿佛把这里变成一片浓缩的战场。
每个人眼里都只有敌人和自己,还有身边的马匹,没有人顾得上他们的三档头。
只有墙外的朱骥,还有毛宗宪自己,清楚的看到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根拐杖碰到了刀身之后,并未继续向前,反而向后一拉。
木质的拐杖和精钢打造的大刀,好像突然间被铸造成了一个整体。
就算只有拐杖尖端那一点点的接触面,也牢固无比,不可分割。
正在向后跳跃的毛宗宪,八尺多高,人熊一样的魁梧大汉……
整个人都被扯了回来!!
第13章 气海六诀
在大楚王朝,有个气海六诀的说法,意思是说,在气海境界中需要掌握六种使用内力的诀窍。
这六种诀窍,其实是六个不同的用途,理论上来讲,随着自身功力的增长,六种用途中,任何一种都可以不断的精研下去,学海无涯,永无止境。
所以六者之间,也并无绝对的高下之分。
但对于寻常武人来说,因为入门难度的差异,还是给这六种诀窍做了个排序。
隐,震,吞,吐,收,放。
六字诀,从难到易,隐字诀最难,放字诀最简单。
放,就是能把内力用于外物,普遍在气海三转的时候,就可以掌握。
收字诀,难度就要高了不少,指的是出手过程中,内力完全收敛,直到与目标接触的一刹那,才突然迸发出来,集中作用在自己的目标上,最大可能的避免浪费。
最常见的练法,是用一个布袋,装着一扇生排骨吊在半空,让人一拳打去。
布袋并不晃动,而内部的骨头已经被打断、打碎,才算是初步掌握收字诀。
常人可能要气海十二转之后,才能练懂这一步。
吐字诀,相对来说,难点不多,指的只是能够把内力外放,隔空伤人而已,只要按部就班,内力强度够了,自然就能学会。
吞字诀,则又难了很多,是指能够凭内功产生吸力,隔空取物,或者把内力运用于某个物体上的时候,产生极强的粘性。
在大楚王朝,有的人可能到气海三十转的境界,都还弄不懂吞字诀是怎么回事。
苏寒山精修内功,日夜揣摩,勤修不辍,早在气海二十四转之前,就已经摸索到第四诀的奥妙。
刚才出手的那一刻,他就给自己右手的拐杖,赋予了极强的粘性,试图夺走对方的兵器。
没错,他原本只是想要夺走毛宗宪的刀而已。
毛宗宪整个人都被拉回来,属于是意外之喜。
也是因为苏寒山的战斗经验太少,不然的话,他就该考虑到,一个使用重刀的人,战斗的时候一定会把刀握得很紧。
重刀的威力大,却也更难操控,握得不紧的话,很容易反伤自身,或者误伤同僚。
像毛宗宪这种年纪,练了二十多年的重刀刀法,五指死扣刀柄,已经是他战斗状态下的本能。
大敌当前之际,就算他想要松开刀,脑子里的想法也要先克服这个本能,才能够让身体去执行。
苏寒山虽然没有事先料到这一点,却在看到毛宗宪被扯住的时候,就立刻改变了右手发力的方向。
变拉扯为挥舞!
于是,毛宗宪的整个身体,起于苏寒山前方,在空中抡了半圈,掠过头顶,砸向墙外。
朱骥惊醒,连忙把刀一竖,将砸落下来的三档头捅了个对穿。
噗!!!
毛宗宪仰面朝天,吐出一大蓬鲜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天上的月亮,四肢抽搐了下。
他从没有发现,月亮原来是这么刺眼的东西。
“老三!!”
贾廷大喊一声,从院落处飞身而起,双腿连环,点在院中乱斗的那些人肩头,或者点在马匹背上、头上。
转眼之间,他就越过了整个院子,舞着一根判官笔,杀向苏寒山。
江湖中常见的判官笔,其实是精钢打造,两端形如笔头,笔杆则一般只有小指粗细,而且笔杆中段,还会铸有一个铁环。
使用这种兵器的人,多半是双手各拿一根判官笔,中指套在铁环之中,四个笔头打人穴位、要害等等。
如果把笔头全都磨尖的话,那就是峨眉刺、分水刺了。
而贾廷的这根判官笔,与众不同,是实实在在按照一根大毛笔的模样,打造出来的。
长约两尺,粗约二指,铸造的材料中七成是熟铜,笔头大如婴儿拳头一般,笔尖却也非常尖锐。
这样一根判官笔的用途,可就多了。
能用来打穴,也能当做短棒、短矛使用,甚至还能当做破甲锤,破人护甲,碎人关节。
因为知道对面是劲敌,贾廷一出手,就拿出了自己的绝技,金雕盘打十三式。
出手之时,判官笔在他双手之间轮换,因为双手动作都快,动作衔接也无比的娴熟。
所以别人肉眼看去,就好像是那判官笔漂浮半空,自动在贾廷身体前后盘旋,从各个角度向苏寒山发动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