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过来给她量了体温,交代了待会需要动手术的事。然后问王小梅:“手术费用最迟七点要缴啊,你父母确定能到?手术前我们还要家属签字的啊。”
王小梅说:“我爸不知道,我妈肯定到。到了就把手术费给你。”
护士问清楚便走了。
王小梅不停地看着墙上的时间,香栀感觉她很紧张,越逼近父母过来的时间,她越是频繁的看时间。
香栀剥了个橘子给自己垫肚子,王小梅抱歉地说:“不应该浪费你的时间,你说你跟顾团长俩人多配啊。男女都有才有貌...不像我,我才二十一,我妈逼着让我跟一个离异军官相亲,对方还有孩子。”
香栀怔愣着说:“你该不会因为这个跳海的吧?你糊涂啊,大不了咱不去呗。”
王小梅沮丧地靠在床头,低声说:“我妈说那人是军官,年纪虽然四十好几有个孩子,但我要嫁过去保证一辈子衣食无忧。她说为了我好,昨天晚上还给我跪下逼着我大半夜去那人家里。”
香栀气急道:“你有手有脚何必去给别人当后妈?又不是有感情基础!你妈真是胡闹!她有脸给你跪下,就是道德绑架你吗?!”
王小梅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迷茫地说:“我真不知道她到底是真为了我好,还是想要个军官儿子出门撑面子。从小到大,她处处都说为我好,结果在我的婚姻大事上这样强迫我。”
香栀给她喂了个定心丸:“你放心,你告诉我相当于告诉家委会。哪怕你不是军属,好歹也是部队职工!家委会宣传过,咱们婚姻自由化早就开始推行了,1950年就有了《婚姻法》,专门提过要婚姻自由,拒绝包办婚姻。你妈要是再逼你,你直接跟家委会反应,让冯会长去批评你妈。”
“我爸看我就像是看废物,还让我滚。”王小梅捂着脸说:“我人生的意义难道就是嫁给四十多岁的二婚同志当后妈的吗!我不服气。”
“你不光不服气,还绝不能服气。”香栀气得在病房来来回徘徊。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香栀上前握握王小梅的手说:“今晚我守着你,你什么都别怕。”
王小梅看她娇小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连一个外人都知道这样做不对,可她妈为什么还要跪下来逼她!
她竟然需要外人来帮助自己对抗亲生父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徐兰的身影跟护士一起出现的,香栀狠狠地横她一眼。徐兰焦灼地跑到王小梅病床前,看着受伤流血的左腿,哽咽地说:“大闺女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王小梅冷冷地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我爸呢?”
徐兰说:“你爸...你爸出工去了。”
王小梅嗤笑着说:“出工?这是又跟工友喝酒去了吧?他完全不在乎我的死活。”
徐兰恨不得打她一巴掌,怒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爸呢?你不知道你爸多担心你。父爱如山啊!”
王小梅还真不知道。
要是说父爱如山,那是一座压迫的大山还差不多。
爱?真没感受到他的父爱。
护士在边上等她们说完话,拿着病例和里面医生开的检查说:“马上要手术了,家属快点去把手术费缴了。她的问题很严重,我们会尽量保住她的左腿。”
香栀大惊失色:“不是骨裂吗?”
徐兰也说:“怎么会这么严重?你们该不会为了挣医药费故意乱收费吧?我告诉你,这位是顾团长的媳妇,你们要是乱收费,我找顾团长告你们去!”
护士无奈地说:“虽然没有直接骨折,但有多块0.1厘米左右的碎骨,加上肢体供血出了问题,要不再快点,出现感染症状,她这条腿真要保不住了。”
王小梅仿佛刚感受到疼痛,她整个人恍惚着惨白着脸说:“妈...”
徐兰跟她点点头,跟着护士走出门口,赶紧上前拦住护士说:“同志,我问问这样的手术要花多少钱?”
护士说:“这种精细手术要给留洋回来的专家做,手术费用和专家费、材料费、住院费等等,至少准备八十到一百五十元。不过她要是有职工保险的——”
“天杀的败家子啊,好端端的非要寻死觅活,一下子怎么让我讨这么多钱,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香栀站在门口说:“我听说她的工资都在你手上,你要是不想出,就把她的工资拿出来。”
王小梅肾上腺素的功能慢慢褪去,她开始感受到腿部如同被狼犬啃咬的撕痛感,她奄奄一息地说:“妈...我好痛,求你保住我的腿,我知道错了。”
护士走回来看眼
她的情况,拉住旁边的小护士说:“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小护士飞快地说:“五分钟后可以手术。”
护士跟徐兰说:“赶紧交医药费,医院不是通知你带钱来了吗?”
徐兰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手帕打开里面卷着零零散散的毛钞。香栀瞥一眼大约估计能有个五六元顶天了。
徐兰不舍地说:“我、我没带那么多钱啊。要不然把手术先给我们做了?我们就是部队职工,肯定跑不了。”
护士凶了她说:“没见过你这样当妈的!来之前已经跟你说过需要多少手术费,你怎么就不带过来?”
徐兰说:“家里没有那么多。”
护士说:“不是说存折压着也可以吗?!”
徐兰支支吾吾地说:“家里的存折怎么能给外人呢。再说,她表哥徐彤要二婚了,人家还要彩礼呢。要是给她治好了她愿意结婚倒还好,要是治不好,她嫁都嫁不出去,我这不就成赔本的买卖了么。”
香栀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徐兰说:“护士同志,我这里有一百元,请你快点安排手术!”
护士接过一卷大团结,点也没点塞给小护士说:“你去帮七号病床王小梅把手术费缴上!”
小护士嘀咕道:“怎么现在才缴啊。我刚才告诉那位阿姨缴费在什么地方,怎么不给钱啊。真是什么人都有。”
王小梅能听到走廊上的讲话,猛然发现她妈口口声声说爱她,看来还不如香栀同志对她的关爱多。
她上班这些年几乎所有的工资都给了她妈,算下来远不止一百元!
香栀跑回病床,笑着跟她说:“你妈把医药费给你缴上了,咱们别怕啊。”
王小梅一把拽着香栀的手说:“等我出来,我找她要工资还给你。”
香栀摸摸她疼出汗的脸,心疼地说:“先不管钱的事,你要好起来才行。为了别人伤害自己,太傻了!”
“是啊...是啊,我真是太傻了。”王小梅躺在病床上,香栀和护士一起推着她往手术室去。中途遇到顾天朗和林映秋,俩人也帮着一起推。
王小梅进病房松开香栀的手说:“香栀同志,我不想再犯傻了...你等我。”
“我等你。”香栀目送王小梅进到手术室,接着三四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往里面去。
徐兰紧随其后,颠颠跑过来数落香栀说:“人家五分钟后就能手术,不给手术费也能手术,就你钱多!我告诉你,这钱我肯定不会给!”
香栀坐在木椅上,不想搭理她。
林映秋闻言说:“你是当妈的吗?我妈在我小时候为了给我换奶粉,都去卖血。你手上捏着闺女的工资还不给她手术费,你是个人吗?”
徐兰噌噌噌走到林映秋面前说:“这是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少多管闲事!”
林映秋说:“我不多管闲事今天你就见不到你闺女了!我告诉你,人最怕伤心!你口口声声说爱她,也就嘴巴爱吧?一点手术费成了母爱的照妖镜,活该等你老了瘫痪在床她给你喂馊饭吃!”
顾天朗咳一声,发现大家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不经意”地摸摸林映秋的手背,小声说:“不见林妹妹有这么彪悍的时候啊。”
林映秋彻底解放思想了,她觉得不能为了个大瓣蒜改变自己。她恶声恶气地说:“林妹妹是林妹妹,我是我。我能跟她比吗?”
香栀还想给她加油鼓舞呢,闻言忍不住笑出声。
徐兰看他们小年轻的腻腻歪歪互动,嗤笑着说:“到底还是岁数大点会疼人,年轻的就知道有伤风化。”
香栀淡淡地说:“是啊,你找的多好,还没处对象就能把小梅疼到手术室里。”
徐兰压着脾气说:“我找人算过,他们是天定的缘分。”
香栀继续泼冷水:“是克星给的孽缘吧。”
徐兰实在不敢跟香栀吵吵,她生气说:“我不跟你计较。”
林映秋怒道:“谁愿意跟你计较似得。我要是遇到贵人愿意给我到手术费,我给她磕头都行。哪有想你这样拉个大驴脸,非要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
徐兰听到里面王小梅痛苦的喊叫声,她无动于衷地说:“我是为了她好。”
“真为她好就把选择权交给她。”香栀说。
徐兰说:“你们就听到对方二婚年纪大了点有个儿子,其实人家父母是双军家庭,条件可好了!”
香栀看徐兰也才五十岁左右,冷笑着说:“他跟你岁数差的更少,你要是这么可惜,不如你嫁过去享福得了。无痛多个儿子,比给你哥养儿子强百倍。”
徐兰和王永杰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生了个闺女,曾经徐兰有胎八个月因为胎死腹中引产了,结果是个男孩。
徐兰老跟王小梅念叨这事,恨不得让王小梅回到肚子里,让那个男孩出生。
俩人不想绝后,对徐彤比对王小梅好太多,尤其舍得花钱。就指望着终老以后,徐彤能代替王小梅给他们摔盆。徐彤的儿子过来玩,他们还会跟别人说那是他们的孙子。
王小梅的手术持续到第二天凌晨五点。
顾闻山中途过来,换了顾天朗和林映秋回去睡觉。
香栀靠着他肩膀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气恼地说:“徐兰居然还去睡觉了,她可真行。”
顾闻山摸摸香栀的小手,温乎乎的还不错:“明天想晒太阳吗?”
如此猖狂的邀约,让香栀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听见。
顾闻山笑道:“别人不懂,你懂就够了。”
香栀瞪他一眼。
顾闻山小声说:“我只想让你快乐点。”
走廊无人,香栀干脆歪在他怀里抱着精壮的胳膊说:“先不快乐了,情绪有点阴郁,想必更适合下雨天。”
顾闻山揉捏着小脸,亲了一口说:“好,那改天。”
等到王小梅手术做完,香栀已经在顾闻山怀里睡得东倒西歪。顾闻山拍着她的小脸喊了半天人才醒,闹得小护士以为多了位昏厥过去的病号。
“术后可能会有轻微跛脚。”顾闻山跟揉眼睛的香栀说:“也许不会发生。最坏的可能是腿部血管发炎坏死,需要观察七十二小时。”
“那我没事就得过来守着。免得被她爸妈气的,又把腿弄坏了。”
清早,与王小梅关系好的于洋洋和冯冰花来看望她,香栀跟顾闻山吃了个病号餐。
顾闻山送香栀回家睡了两个小时回笼觉,自己没合眼直接去职工处找处长谈话。随后喊了那位军官去办公室聊聊思想问题。
香栀后面又去看望过几次,遇到过徐兰。
而王永杰自始至终没出现过,估计正如王小梅说的,王永杰觉得她真是个废物,没必要再维系父女关系。
***
腊月二十,农场里集体养殖的鸡鸭鹅和猪,除了劳力牛以外,全都被司务长拉走了。
分给一帮一的兄弟部队一半,剩下一半还要给西院和职工发,轮到东院手
里的少之又少。
境况比去年差了许多,快到年关辛苦一年下来,还得勒着裤腰带过年。
“咱们从今天开始放假!”香栀一点不留恋地收拾着桌面,明天她还要参加初一寒假说明会,还得拿寒假作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