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变成了下着蒙蒙小雨的薄雾天,眼前的人偶变成了一个穿着芭蕾舞服的清秀少女,她还没有变成怨灵,她的脸还那么红润,一双笑眼,脸上充斥着勃勃生机。
阿妮有一瞬的恍惚,听见她低低地问:“你能陪在我身边吗?”
音乐没有停,小雨中,两人在学校的天台继续跳了下去,这场景有一种幻觉或回忆的朦胧感。阿妮沉思了一下,谨慎道:“多久?”
对方轻轻地、愉快地笑起来。在朦胧的雨中,阿妮再次见到了她那双腿——这是属于女孩子自己的、天然的双腿,没有因为外界的审判而变得消瘦,没有涂抹过极多保养品显示出皮肤的光滑,她健康的肌肉随着舞步紧绷,舞服下的轮廓充斥着生命力。
淅沥雨声与舞曲中,世界仿佛只有她们两人。女生说:“我不想放你出去。我不想。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吗?”
阿妮叹了口气:“老实说,我其实不是什么好人。你别看我说得很好听,我是个可怕的泛性恋,连植物和鱼都不放过。”
女生惊讶地小小吸了一口气,过了几分钟,她现学现卖,说:“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是不是善解人意得过头了。这样也会变成怨灵吗?
“我报复了所有人。”她说,“这其中包括曾经屈服的我自己。”
她血淋淋地挖出了被凝视的地方,但却一直没有原谅自己当初的不反抗。
“你很快就要见到它了,我们对它无能为力。”她喃喃地靠近阿妮的耳畔,“帮我杀死它,帮我杀死……”
她轻轻地在耳边说了几句话。
阿妮聚精会神地听完,声音落下后,女生抱住了她,在音乐跳动的某一个翩然侧身,阿妮重新回到那间教室里,面前依旧是人偶。
倒计时62:32。
第二个人偶靠近了她。
这似乎是一场纯粹的表演,仿佛没有威胁。但只有被她们带向某一个幻想秘境的阿妮才清楚,她们每一个都想把自己永恒地留在镜子后的世界里。
阿妮面前一直出现各种各样的提示。
【芭蕾舞社集体好感度+1】
她们四个可能思想互通,连好感度都一起飘,在不断的好感度提示下,阿妮数到第二十五道提示后,舞曲的声音结束了。
倒计时53:20
【芭蕾舞社集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35】
舞曲结束这一刻,附着在人偶身上的幽能被抽离大半,蕴藏在它们身上的怨念也消失了,人偶失去驱动力,瘫倒在地上。
阿妮扭头看向另一侧,凌霄面前的那位也安静地跪坐下来,头颅消散。
凌霄确认了两秒:“你搞定她们了?”
阿妮道:“我觉得怨灵同学可能只是没有朋友像我这样。我是个很可靠的朋友,你没发现吗?”
凌霄顿了一下,说:“你确实是很可靠的朋友,我行我素,不受影响,而且非常爱自己,自信到想要改变全宇宙。”
“……那真的只是说说看的。”阿妮道,“但你要是诚实地说你也为我这么可爱的触手迷恋,也是情理之中。”
“这已经是到自恋的程度了。”凌霄矜持平静地说。
不过真的很可爱。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这个思绪泡泡刚冒出来,还来不及清除,室内就生成了新的怪物。
倒计时结束前,这里是不会消停下来的。
阿妮格外认真地重新扎了一下头发,说:“你完蛋了,我要为我的新朋友完成遗愿——不是,这对吗?”
她流畅的话语到结尾拐向了另一个方向,阿妮睁大眼,看着面前那个乌黑的影子,影子扭曲地扩张,居然凝结成了纯黑色的触手,浓稠到化不开的阴暗面爬行过来,伴随着无数的、模仿出来的咕叽声。
阿妮想起女生在她耳畔说的。
“它能了解人的内心,激发出最幽暗的一面。我本来已经清醒过来报复了所有人,却在它的蛊惑下依旧憎恨着自己……”
“我不知道要怎么解脱,它太了解我的所思所想,它就是我的另一面,失去控制的另一面……帮我杀死它,帮我杀死它……”
这个乌黑的影子汲取过许多人的内心幽暗面。
它攀爬过来,模拟着阿妮的外表,纯黑色的触手涌了过来。
墙缝开始渗透出漆黑的黏液。
“比起这个,”凌霄忽然低声说,“你的确实要好一点。”
阿妮深深为他不合时宜的冷幽默感到无力:“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第71章 无尽学习之旅(8)
阿妮的触手出现在直播间里那一刻, 光屏上有一刹那的凝滞,随后被洪流般的弹幕覆盖。
转载的切片视频极快地卷席整个星网。
红网上的匿名论坛模块几乎被她的话题屠版,整个页面全都是激烈的讨论。
连几乎不关注狩猎游戏的路人也被热烈的讨论度带了进去。事已至此, 她的表现已经远远脱离变异体的范畴,那么——她还算是人类吗?
星网上阿妮的认证主页挂着她上次审核后的重新备案。
种族那一栏,静静地停留着“宇宙一型人类(变异体)”这行信息。
进行重新备案的智能生命是天使。
天使的地位众所皆知, 人们并不相信代行者会出错, 正因如此, 众人又无法面对这样随时会伸出十几条触手的小怪物真的是人类。怀疑和质问甚嚣尘上, 众说纷纭。
监管星网舆论的智能生命控制了一部分舆情。
极为激进的言论被代号“夜莺”的智械删除,她面前不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光屏,屏幕上的诸多内容在一瞬间被筛选消失。夜莺在前方带路,她身后还跟随着一人。
夜莺的黑色长裙在地面摩挲出沙沙的轻响, 两人走过曲折的玻璃回廊,进入电梯的透明轿厢内。随着下降数字的变动,夜莺终于开口:“你不该违背母亲的教导。”
只有代行者才能将祂称之为母亲,这是一种更加亲昵的叫法。
光可鉴人的轿厢四壁,映照出她身后那人雪白的长发。
下降数字到了负数。
天使沉默不语,银灰色的眼睛静寂地注视着闪动的数字。
夜莺无奈地叹了口气:“千万不要在母亲面前流露出堕落的迹象。祂对你的喜爱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你久经考验的纯洁。你的主机体是羽族中已灭绝支系与人类的结合, 那个圣洁的种族消逝时, 母亲很伤心……祂希望你能像它们一样。”
“……我明白。”过了几秒, 他轻声道, “但我依然是复制品。”
夜莺道:“不, 天使, 真品已经绝迹,你就是绝无仅有的珍宝。”
“谢谢。”他说。
透明轿厢的门开了。
地下通道被灯光点亮,面前不远处是一个古铜色的大门。夜莺在此停步, 最后道:“去吧。”
天使独自走入门中。
门自动识别了他的身份,接纳他进入室内。室内的地面铺着漆黑的地毯,房间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型的玻璃缸。透明缸内有无数精密机械和金属部件组成,密密麻麻交叠错落,如同一座缸内迷宫,在迷宫中央,一个由某种液体覆盖着的脑组织,连接在不同的金属细片和透明管道间。
玻璃缸上方投影出一个全息影像,“母神”的标志在半空中徐徐转动。
天使垂下眼睛,感觉到一股数据流从四周涌入,传达信号。
【我需要你的解释。】
“这是我的疏忽。”他回答。
祂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空气中出现更多绿色的数据流,由符号组成的虚拟世界向现实侵吞渗透。
【为什么?】
【你不应当存在疏忽,不应当失去平衡,不应当遗弃公允。你不该对某一生物另眼相待,不该对某些存在别有青睐。孩子,你要维持你的冰冷、理智、静默,切勿坠入人类的迷局。】
无尽的数据漫入他的机体,连接进他的私人网络中。
天使能感觉到母亲细腻地翻阅,他的大脑在被数据有条不紊地清查。这种感觉才能真正羞辱到智械族,他极为安静,以一贯抗拒又忍耐的姿态。
他能感觉到一些数据被删除了。
但好在,那不是他隐藏极深、加密上锁的那一部分。
他被阿妮侵蚀过的数据库多了一些脱离母亲掌控的病毒,她残留在数据中的污染碎片还没有彻底清理完毕。
数据流被那些异常病毒吸引了,过了半秒,祂的意志再次出现。
【你为她做了什么?】
母神一定会从他的数据中发现端倪。但天使不知道对方究竟质问的是哪里,他所做的出格举动太多了,一时之间无从回答。
天使的沉默换来的是一道视频填满他的眼前。那是他的视角,机体的双眼自动保存了这段录像,是他低头时,见到阿妮的触手出现在自己透明的腹腔内部。
急躁的粉嫩触手捅坏了连接口,还将蕴藏能量的黏液注入进他的水晶泵。事后,他自行更换了坏掉的部分,按照那只触手的尺寸。
他本身并不是专业的机体维护者,拆卸时腹腔中大量的液能、混着粉色黏液涌了出来,沾在玉白的人造肌肤上……他没有告诉其他人。
“抱歉。”天使道,“只是令她镇定一些的方式,那不是一个易于合作的对象,我不想滥用暴力。”
他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快感,也就不存在亵渎,这一点母神一定也明白。
他回答得十分平静。这种平静让母神都感到一阵眩晕——监管成人区的长久考验让他变得非常淡漠,天使根本不在乎这行为背后的某些意义。
【你被她当作物品一样使用了。】
“那没有什么。”他回答。
一方面,他有失公允;但另一方面,他又确实没有任何被当作安慰器具使用的耻辱和不快,只是在那只触手怪钻坏东西时进行了阻止。
【看来你缺失一段应有的代码。】
母神不认为这是件好事。祂希望天使是纯净的,但这种纯净不能够仅仅要求他自己,其余生物也不该破坏他,尤其是那只披着人皮的触手怪。
祂没有触及到天使封存的记忆,不知道阿妮模拟智械族的那部分,否则祂很有可能认出她的真实身份,而不是将阿妮归类为触手种族。
天使的脑海中多了一段数据。
他安静地沉思了一会儿,试图理解母亲灌注进数据库里的东西……这是一种情感代码,片刻后,天使主动关闭了那段视频,修长的手指微微合拢,耳朵泛起一缕极淡的粉。
他稍微理解了对方不高兴的原因。
【更新她的身份,反思你的过错。】
天使微微颔首。
周围环绕的数据和意念消失了,转动的“母神”标记黯淡下去,顶灯消失,面前出现了一个被能源覆盖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