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只……
几十只……
上百只!
无限的人形物被生成,或者行走、或者爬行,顶着同样的眼睛靠近过来。阿妮扫了一眼周围,镜子已经完全被涌动的人形物覆盖了。
“这个数量是不是太多了!”解决掉其中一个的莫卡说,“而且还很难杀死,要完全破坏掉眼睛。”
魅魔尖利的指甲沾着血迹,他的尾巴焦躁地甩了甩:“我可不想魅惑这玩意儿……虽然是人的肢体……”
“省省吧。”阿妮脸颊溅上了一滴血,她没有抹掉,“你要是魅惑成功过就不会这么纯洁了。”
纯洁对他来说是贬义词。
莫卡眼瞳睁大,还嘴的念头被冲上来的怪物打断。他受不了地展开蝠翼飞上半空,然而一飞到上方,顿时感觉背后升腾起一股令人发毛的寒意。
他警惕的梭巡周围,没有任何发现。阿妮撕碎周围怪物的同时瞟过去,见到展开的蝠翼正上方,天花板的吊灯旁睁开了一只巨眼。
这只巨眼顶着莫卡的身形,不断鼓起、凸出,最后脱离了天花板,几乎贴上了魅魔的后脑。
“莫卡。”她面色不变,语气的命令感变得非常强烈,“下来。”
他抗拒被奴役,但阿妮的语气让莫卡的尾巴慌张地晃了晃——犹豫的瞬间,巨眼蓦然吞噬了他,闭上眼夹住夜行蝠的翅膀,立即要缩回天花板。
阿妮听到了他失控的高频声波。
周围的人形物有一瞬的迟滞,随后大脑伴随着逐渐升高的音波,连着上面的眼睛一起炸裂,成百上千、不断生成的眼怪瞬间被清场——阿妮立即扭头拉过旁边的凌霄,捂住他的耳朵。
这是一道无差别攻击。
凌霄的藤蔓没有完全收回,翠藤被无尽的怪物扯出几条裂痕,还断裂了一根。声波响起,他的防线在三秒内全盘溃败,脑海中一阵沸腾的白噪音,耳朵里只剩下剧烈的嗡鸣。
凌霄眼前都跟着骤然一白,仿佛有一道剧烈的白光侵吞了意识。他的意识伴随着捂住耳朵的手掌涣散起来……视线模糊地映照着阿妮的身影。
嗡鸣声中,他觉得自己应该快要死掉了。
这一刻他预想了很久,在参与这场有去无回的杀戮游戏时,凌霄就多次预想过死后的事,他在生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待无趣生活中死亡的降临。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却拼命渴望能留住任何思绪。但他实在太虚弱了,竟然只剩下刚才被无数视线凝聚时,响彻脑海的呢喃。
有一只眼睛盯着他说:“你太过平常了。”
“太弱。”“寡淡。”
“卑微贫乏。”“谁会信任你这种小人?”
“她说过爱吗?还是你要美化这种亵玩?”
“其实只是践踏你比较有意思而已,干嘛露出那种被辜负了的表情。”
呢喃声最后变得跟阿妮的声音非常相似。他克制着挣扎出这些“审判”时,表情还很平静,但凌霄隐隐听见自己流血的声音。
只是不在外表而已。
轻蔑的语句最后也被沸腾的嗡鸣消融,凌霄以为他也会像那些人形物一样被声波击碎,最后一刻,耳鸣消失了。
有一种黏腻的物质完全杜绝了这道声音。
周围的人形怪还在不断诞生、不断爆裂,像一个可怖的循环,他的视线等了两秒才再度清醒,视觉慢慢恢复。
他看到眼前的阿妮。
她变得有点不一样……她作战服外的脖颈渗出浅浅的一层粉色黏液。凌霄张了张嘴,发现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停了一下,用口型问:“……你怎么了?”
阿妮的神情凝滞,她没空做表情管理,垂着眼睛看腰以下的部位。
凌霄也跟着看下去。
她的捂住自己耳朵的手臂融化了……也可以说是正在融化,黏腻的粉色液体完全杜绝了声波,她的身体也明显在升温融化,躯体看起来软绵绵的,腰侧的血肉溶解,露出一条蜷缩的触手。
他霎时间瞳孔地震,盯着她的脸。
阿妮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她拥有的几个拟态,无论是虫族、还是鲛人,都已经是宇宙漫漫种族中排在前列的了,只不过这种声波攻击跟人类的热武器不同,这其实是魅魔求偶的声音——演变而来的。
她的沸腾是因为繁衍天性。
阿妮极轻地叹了口气,她抬起眼,说:“我变成这个样子,你是会更心动吗?”
凌霄辨认出了她的唇形,但他担忧自己认错了,唇瓣动了动,却没有回应。
整整五分钟,足以摧毁一切的声波持续了五分钟,倒计时74:59,夜行蝠的叫声终于停下来了。
巨眼被摧毁,莫卡从天花板掉了下来,他浑身力竭,不顾一切的高频声波让他陷入无法自控的恐慌,他蜷缩起来,凌乱的紫发盖住了脸庞,蝠翼紧贴着并拢,半包住他的身躯。
声波消失后,阿妮的触手把他卷了过来。
莫卡嗓音极度沙哑,他发不出声音来,接触到触手时力竭到不能反抗,竟然浑浑噩噩地抱住了它,发着抖躲在阿妮腿边,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
阿妮渐渐松开了捂住凌霄的手。
“他的资料里有几次屠杀都是因为这个。”她道,“不过这种血腥的声波扫荡过之后,他也完全没有了攻击性。”
凌霄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小蝙蝠,抬眸:“没有了攻击性?”
“嗯。”阿妮随口确认了一下,想说什么,忽然见到凌霄踩了一脚小魅魔落在地上的桃心尾巴。
莫卡浑身炸毛,握着触手的手臂无限收紧,受惊似的缩成更小的一团,贴着阿妮的腿,他因为剧痛而痉挛的肌肉压在阿妮融化了一半的皮肤上,里面的血管狂乱恐惧地跳动着。
阿妮停了一下,看了眼凌霄,凌霄擦拭了一下耳垂上的血,跟她对视。
他变得拘谨了一点,但并不后悔把自己的本性暴露给对方:“对不起,这是你的新战利品。”
阿妮咀嚼了一下这个形容:“没踩坏,还能用。”
凌霄转过头,不太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破坏到什么程度才算不能用。”
“你这个问题其心可诛呀。”阿妮的语气轻快了一些,她身上的流体黏液逐渐降温,恢复成正常拟态的样子,但触手依旧没有收回。
已经暴露了,再藏着也没有意义。她脑海中的辩词一闪而逝,面前亮起一个光屏。
是巨额打赏的礼物感谢,以及一个金额诱人的条件礼物。
礼物要求是观众留言的原句:把触手展示给所有人看,接下来的80分钟内不要收回去,掌握宇宙最新审美的果冻怪。——萌妹控。
看起来是来自某位财阀的报复。
那是一个既吝啬又诡异地大方,洁癖娇贵,而且厌恶黏腻液体的家伙。
阿妮在“果冻怪”三个字上停留了一下,那是她的红网昵称。她挑了下眉,对着无处不在的直播数据流:“虽然我确实想让大家接受我是个触手怪的事实,但让全宇宙喜欢触手的那句话只是玩笑而已,我对观众的审美没有那么强的掌控欲……还有,给我打个码。”
光屏没有动静。
她再次道:“天使?……算了,起码别特写播放吧。”
天使格外安静。
阿妮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抓紧时间感谢了一下礼物,注视着新生成的怪物。
第一波眼怪全部死亡。更多的恶意NPC生成了出来。
镜子里爬出了四个精致的人偶。
人偶是那四位怨灵的样子,身形极为标准——毕竟是统一规格的人偶。它们的身体只有一个部位是鲜活的,那就是被挖出来的那部分。
室内陈旧的播音器响起了芭蕾舞曲。音质不高,随时会有一瞬的卡带,随着舞曲播放,第一位人偶闪亮登场。
它的脸非常美丽,但所有人长得一模一样。那双完美的腿镶嵌在了人偶身上,这双腿原本的主人厌恶被评判,她那双优雅的双腿在外界的凝视下成了评判她道德的工具。
人偶在教室内旋转着,舞曲的前奏在它完美的舞步中如鲜花盛开。
其余人偶陆续登场,但第一个离阿妮最近。她退后了几步,给人偶留出跳舞的空间。
阿妮一边集中注意力,略带欣赏地观看,一边思考到底是谁把这双腿挖下来的。
身体缺失部分边缘的红叉是谁打上去的?红叉体现出来的极致厌恶又是因为……
舞曲进入了崭新的变奏。
如果忽略地面被血液铺上一层红毯,那这其实是一场动人的表演。但进入变奏之后,黑影出现了,乌黑的手脚从虚空中冒出来,七上八下地抚摸着人偶的腿。
它的舞步开始变得急躁,节拍错乱,脚步也跟着释放着某种压抑的痛苦,人偶离阿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没有再后退了,跳舞扬开的手臂几乎触碰到阿妮的鼻尖,但她依旧没有后退,掠过眼前的痛苦气息变得更加沉浓,演化为了怨恨——
人偶的腿开始不受控制。
两者连接的裂缝冒出了鲜血,这双腿拒绝做镶嵌在人偶上的一部分,冲天的恨意冰寒刺骨,那些乌黑的手脚被恨意逼退,人偶倒在了地上。
其余几个也一样倒下,属于真正舞者的部分化为漆黑的怨气,积蓄的幽能压迫着神经,而人偶被这股恨意充斥的能量驱动着站起来,喃喃着说:“我已经很听话了……为什么还不够?”
阿妮道:“只要压榨你不会付出代价,那各种名义的压榨就会一直存在……呃,抱歉,我这时候应该打扰你吗?”
人偶抓住了她的手臂。
阿妮随时准备正面应敌,但她却被第一个人偶拉入这场舞蹈。
凌霄下意识地想跟过去,被第四个人偶挡住了。这个人偶顶着一张人类的脸,她的眼神空洞麻木,看起来懵懂又无知,但在漆黑的眼底却偶尔闪烁出一道痛苦的沉思。
第四个人偶只是挡住了他,双手叠放在身前,什么也没有说。
凌霄被迫跟失去控制的魅魔待在一起,他的目光越过人偶的肩膀看向场中,藤蔓焦急忧虑地探向阿妮的方向。
但他知道自己一旦擅自行动,可能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阿妮被冰冷的手牵入场中。
她始终不确定对方的威胁性,而且她也不会跳舞,所以就算有一位优雅的芭蕾舞者拉着手,阿妮也只是跟着移动而已。
对方的手酝酿着浓烈的寒意,极度的怨恨充斥着它的躯体。似乎怨灵的恨意才是力量的来源,它的腰部以下被漆黑的能量缠绕着,虚空地跳起舞来。
阿妮听见它喃喃说:“她恨自己的这部分。她把我从身体上挖了出来。”
阿妮想了想,如实道:“我觉得很美很漂亮,不过她这么做应该有她自己的道理。”
人偶似乎无法交流,它的口中不断溢散出破碎的语句:“为什么憎恨我,我不是你的一部分吗?”
阿妮跟它聊天:“我觉得还是冲着别人泄恨更好,不过就算厌恨发泄给了自己,那也不是她的错。”
“……谁能懂我的痛苦……”
阿妮有点词穷了:“当然没人能感同身受,我只能说让我杀谁?”
旋律攀升到一个小高峰。
在这一节最后一拍,人偶拉着她的手优雅旋身,阿妮的后背贴上了镜子,这一拍的末尾,她身后的镜面骤然碎裂,周围无数碎镜分散,人偶握着她的手跃入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