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说喜欢我,是为了飞升;第二次,若是为了愧疚呢?
他摸摸她发顶:“我只希望,你下一次说喜欢谁,仅仅是因为喜欢。”
风惊濯微微一笑,目光垂下,注视宁杳手中托着的菩提,渐变得凝重。
沉吟许久,他打开宁杳腰间的乾坤袋,安置好宁棠元身,旋即抬起空着的手掌,目光一利,手腕处霎时一道血线,鲜血汩汩流出。
看清那血,风惊濯自己也怔了下。
流出的血并非鲜红,或者说,还有一点点红,但已经不大明显,更多的是晶莹剔透的紫色。
风惊濯垂眸,又看了眼宁杳。
他无声揽紧她,终于,沉默垂手触地,莹润的紫色血液不断向前蜿蜒,渗入泥土。
***
宁杳睡得不踏实。
她又一次回到最近缠身的噩梦:自从拿到聿松庭的记忆,她在梦中,总是被束缚在他的视角。
在简朴的木屋里,掀开地上盖板,灰尘如浪扑个满脸。顺破旧的木梯而下,地下室空气中浮着细小尘团,没有光,只有打开盖板时,才会露进一条惨白光线。
长姐身上附满锁链,头发乱糟糟的,面无表情抬眼看她。
她痛的喘不过气,张口叫长姐,口中发出的却是聿松庭的声音:“阿棠,你别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长姐说:“能不能站远点?你嘴熏的我头疼。”
聿松庭顿了顿:“宁棠,你恨我也没办法,从一开始,你接近我,本就别有目的。”
长姐叹气:“你修无情道的第一步,先舍的是不是脑子?”
聿松庭握拳,额上青筋暴起:“我正是因为有脑子,才不得不这么做!”
他指着她:“杀了你,我飞升了;你被我杀,你也飞升——然后呢?我们的飞升,始终绕不过你被我杀的事实!等日后神界再见,我会有什么下场?尤其是你妹妹,她会杀了我的!”
“难道我辛辛苦苦修炼,追求飞升一场,到最后为的,就是一个被人杀死的结局吗?!”
长姐目光阴沉冷冽,她活这么大,从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过谁。
聿松庭道:“我只能这么做,躲出来,不在你妹妹身边……才能保命。”
长姐垂下眼睑:“你已经躲这么远了,杀了我吧。我以菩提圣祖之名,向你起誓:菩提一族,日后在神界,绝不寻你的麻烦。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随着飞升,从前的帐一并平了。”
聿松庭摇头:“你已经被我折磨至此。你的话,我不可能相信。”
长姐闭上眼睛。
“我不会让你飞升的,你的精元,我已赠送他人,他会替你飞升。”
长姐冷冷微笑:“信我的,你这样,才是走向你必死的结局。”
聿松庭脸上表情不自然,扯了扯唇角:“你这意思,是指望你妹妹给你报仇吗?不可能的,你的精元,就是日后用来对付她的。”
长姐肃然睁开眼眸,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喝叫,剧烈挣扎,右手骨骼一声清脆裂响,滑脱铁链,紧紧扼住聿松庭的咽喉。
聿松庭大惊失色,宁棠已经被剥夺精元,没有灵力,可他仍下意识出了一身冷汗。
等反应过来,已经手起刀落,从宁棠手腕处斩落她的手掌。
断手光秃秃掉在地上,聿松庭嘴唇哆嗦:“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
长姐双唇惨白,痛得双目充血,手臂无力垂下:“我这只手……定要……用你项上人头来还……”
聿松庭咽了口口水,目光故作镇定,扬起下巴:“从我动手杀你,你丝毫不反抗那一刻起,你就应该知道,你没有机会了。”
他狠狠一咬牙,手中染血的刀尖调转方向,对她小腹刺去。
然而,刀尖刺入宁棠身体半寸时,她整个人,忽然化作风沙。
幽暗狭小的地下室里并没有风,可她却变作点点金沙,轻盈地向上飞去,穿过木板,转眼就不见了。
……
“长姐——”
宁杳满头虚汗,一个激灵睁眼。
她在一个坚实的怀抱中,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掌正不断抹去她脸上湿冷的汗。
宁杳呆呆看着他:“长姐……”
风惊濯又心疼又好笑:“杳杳,你再看看我是谁。”
还用看么,听声都知道了:“惊濯啊。”
风惊濯低声说:“嗯,没事了。”
宁杳缓过来些:“害,我刚做了噩梦……”
风惊濯道:“你不用强打精神说话。”
她动了动唇,低下头,确实没再出声。双手搓搓眼角脸颊,把湿润的地方全部抹干。许是累了,肩背微弓,肩头上微微支出一块骨头,折腾这些时日,人都消瘦了。
他心里某一块无声坍塌:“杳杳,都过去了,会好的,一定会。”
宁杳侧头看风惊濯,虽然清楚他们两个,连朋友都算不上,可此时此刻,他低沉的嗓音,就是令人没来由的信任、有与他讲话的冲动:“惊濯,你知道……聿松庭是怎样对待我长姐的吗。”
风惊濯道:“猜得到。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多掌小人手段。”
宁杳道:“我们确实很蠢。”
风惊濯摇头:“不是蠢。”
其实他早就发现,宁杳这一辈,皆由解中意抚养长大,而解中意,他就是个很单纯的人。以至于宁杳、宁玉竹、楚潇,还有屠漫行,虽性格有烈又软,但对于人心险恶的想象力,很浅。
一般的小人,或伪君子,他们未必察觉不了,而聿松庭是此中高手,手腕之高,能令眼高于顶的娜珠死心塌地——肯下功夫,善伪装,舍得用苦肉计,不是他这种在阴暗地狱中滚过一圈的人,的确难以识破。
“别自责,不是你们的错。修无情道,本非过错,你们也……早有准备,”风惊濯顿了顿,“但聿松庭生性残忍,心胸狭窄,这是他的过错。”
宁杳低头:“我是不是杀的太痛快、太便宜他了?”
风惊濯叹了声,道:“杳杳,你和他不一样。”
他说:“折磨他人,是弱者所为。你做的很对。”
宁杳好久没再说话,过了半天,她抬头,雾蒙蒙的眼中带了些迷茫:“真的会好吗?”
风惊濯道:“会好。”
宁杳道:“可是我担心长姐……她遭此巨变,吃尽了苦,我很怕她以后都不开心。”
风惊濯笑了笑:“她不会的。”
宁杳道:“你都不认识我长姐,怎么那么确定?”
风惊濯仰头。
天际有一丝丝泛蓝,苍渊亮天的模样,和外边区别不大,昏昏的深蓝天空,带一点点亮色。
他说:“在……在你们家,受过再深的伤,最终,也都会好的。”
宁杳怔怔望着他,刚要开口。
风惊濯道:“天亮了,我们走吧。”
第46章 蛇年的一条助攻蛇
***
无论什么事,找到兰亭蛇胆护住长姐元身最要紧,宁杳也怕她和宁玉竹撑不住。
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判断方位,正要向前继续走,手腕被风惊濯一把拉住。
他指右边:“从这走。”
宁杳看看:“这是我们昨晚的来路。”
风惊濯道:“蛇这种生物,满地乱爬,不是说我们走过的地方,它就不会再出现。”
也对。
但是,从心理上讲,她更偏向于探索还没去过的地方。
风惊濯又说:“我看这边几率大些。”
宁杳奇怪:“你怎么知道?”
“……卜卦。”
宁杳更奇:“惊濯,你还会……卜卦啊?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卜卦?怎么没让我看看我都没见过。”
风惊濯快没词了:“走不走?”
“走走走。”
两人确定方向,并肩向前走一段路。宁杳不晓得风惊濯卜卦的功底有多深,但真的,走不到三柱香的时间,前方路面上,竟然歪歪扭扭趴着一条碗口粗的青蛇。
宁杳呼吸都放轻了,凑到风惊濯耳边:“这是不是——”
风惊濯耳根发烫,侧了下身子,点头。
紧要时刻,宁杳什么都忘了,一手拉着风惊濯臂弯:“嘘……慢一点,慢一点,让我来……对,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风惊濯看一眼她手:“没有。”
宁杳点头,屏住呼吸,俯低身子,慢慢向前挪动。等到近前,一个猛虎扑食,双手一起掐住蛇的七寸。
蛇没跑,没动。死蛇一样。
奇归奇,她眉开眼笑:“我抓到了!”
然后才感慨:“怎么这么容易?不是说这玩意很敏锐吗?我还以为得它逃我追一会,怎么它都不跑的?”
以宁杳方才的敏捷来说,对付这条晕乎乎的蛇,确实大材小用,它在她手里连挣扎都懒得,一副活不起的样子。
风惊濯还站在不远处:“嗯,懒吧。”
懒?宁杳举着蛇左瞧右瞧道:“不对吧,懒和敏锐又不冲突。”
敏锐对应的是迟钝,懒又不是,你可以懒啊,但是得分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