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娜珠,是嫮彧上神的亲生女儿吗?为什么感觉她年岁比我还要小?嫮彧上神应该……活了有几千万岁吧?”
五福来道:“是亲生女儿。”
崔宝瑰则说:“她可不比你年岁小。她就那样。”
是吗?可为什么感觉娜珠的性子,完全不像嫮彧能培养出来的女儿:“嫮彧上神灵力无边,我见识到了。可是娜珠,道行也太浅薄了。”
五福来打了个响指:“你说到点上了,虽然娜珠是嫮彧上神亲生的,但从不管教。听我的前辈说,当年她生下女儿后,没看一眼,没抱一下,独自一人下凡游历去了;玩了一圈回来,要不是人提醒,她都忘了她还有个女儿。”
好吧,生而不养,到底是别人的家事,宁杳问起另一件事:“嫮彧上神还有些怪,当时我踏进殿门,她看我的神情,就像是……就像是……”
她说不上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感觉,就像她很喜欢,不,也不能说喜欢,怎么说呢……”
宁杳绞尽脑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忽然灵光一闪:“满足!对了,是满足!”
崔宝瑰道:“满足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月姬一族修炼的方式很特别,说白了,就是吃痛苦。”
宁杳说:“你这是个病句吧,吃痛苦?”
怎么能是病句呢,崔宝瑰解释:“没错啊,就是吃痛苦,就像人要吃大米白面一样,他们吃痛苦。落阴川里,虽说都是月姬的后人,但千万年过去了,血脉不怎么纯了,只有嫮彧这个活祖宗,还保留这种古老纯正的修炼方式。”
“你刚才提到的,那是很正常的。那会你正为你姐姐难过,你的痛苦对于嫮彧来说,就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说着,崔宝瑰上下扫了两眼宁杳,“作为一个数量稀少的菩提,也算是个高端食材吧,又是高手,还掌管气运,说真的这都算是名贵佐料,你的痛苦,嫮彧上神吸起来应该挺香的。”
宁杳:“……”
最开始,是很无语,但越想越忍不住有点重视:当时嫮彧身上散发的满足感,应该还挺……满意这个口味的,要是她吃了这一次,还想再吃,怎么办?
她们本来就有聿松庭这个梁子。
宁杳眉目一下子凝重。
五福来吓了一跳:“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宁杳说:“我就在想,我为长姐讨公道,那在他们眼里,我很重视我的族人。万一他们想再吃……吃我的痛苦,对我族人下手怎么办?”
两人异口同声道:“那不能够!”
为什么?
看出宁杳眼中的疑问,五福来道:“月姬族人的身体里有禁令,只能吃自然产生的痛苦,不能吃刻意制造的痛苦。尤其是月姬一脉,心如止水,不可介入他人因果,给自己做饭。就……有啥吃啥。
“毕竟痛苦这玩意,不可能灭绝。就算这世上只剩最后一个人,他应该够呛快乐吧,但肯定痛苦。反正谁没吃的,他们都少不了一口吃的。”
宁杳点点头:“哦……”
崔宝瑰插嘴:“对,我深夜躺床上时不时还痛苦呢。”
宁杳:“行了你别说这些了,不是很感兴趣。”
既然有禁令,她放心许多,但若不为了这口痛苦美味,只为私仇呢?
宁杳沉吟,眉心刚刚平一些,又慢慢蹙紧。
忽然间,身侧一股风刮过,三人的衣袍头发被吹得扬起,神殿上空栖息的金色神鸟高高张开翅膀,半阖一双小豆眼,不咸不淡低头,然后慵懒地转转脖子。
什么啊,三人一起收回目光。
神鸟动作一僵。
它再次张开翅膀,这回扇的风更大,在这场自己为自己制作的风暴中,双翅一展,金色翎羽大开,璀璨夺目,流金荡漾,飘然气派的登场了。
落下来,栖在宁杳脚边。
它抬头看宁杳,豆眼上下扫了两圈,然后翻一下,无不高贵地收回眼神。
崔宝瑰看呆了:“您竟然挪窝了?”
神鸟掀了他一眼,很嫌弃。
五福来也挺震惊:“杳杳,你什么体质?你知道这只……位大人有多——”
最后的“目空一切”四个字,她是用口型说的。
宁杳捡起落在自己肩膀上的一根金色羽毛,柔柔软软,仿若无物,像浅金颜色的风。
——我小时候,是不是救过什么鸟类?后来人家有了机缘,先一步飞升了?
可是怎么看这只鸟,也不觉得眼熟啊。
正要再仔细看看,人家神鸟脑袋一扬,双翅展开,向远方司真古木方向飞去,身躯翩然如火,慢慢栖落在古木的树冠。
它本就金光灿灿,
这一落,如日照金山。
五福来和崔宝瑰看的下巴都掉了。
宁杳还没意识到这代表什么:“它怎么飞到我的司真古木上去了?这……这可不是我让的,是它自己去的。我是不是得去和无极炎尊说一声?”
对,问题的关键就是,它是自愿去的啊。
五福来慢慢收回下巴:“不用,它乐意去,没什么可说的。它又不是无极炎尊养的宠物。他们俩就是……就一个屋檐下住的关系。”
那懂了。
就像崔宝瑰船头的孔雀一样,那个词怎么说?哦,同事。
她就是不太理解:“它怎么忽然飞到司真古木上去了?飞之前还那样,有什么深意吗?”
“还深意,你没看见吗?他对你的关怀备至的眼神,”崔宝瑰语气酸酸的,“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呢,我估摸着,是你这身衣服漂亮,把它吸引了。”
“……”宁杳问,“刚才它的眼神,真不是烦我吗?”
如果是关怀,鸟和人的关怀模样,差这么多?
五福来确定:“它确实嘎嘎爱你。”
想想挺不可思议的,它栖息在司真古木上,而三个人里,只有宁杳说过担心,也皱了眉。
崔宝瑰还是不愿相信:“不是,它们兄弟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唯我独尊的死脾气……怎么就能对你这么好?”
他反复看宁杳:“你哪长得比我好看?”
五福来微笑,说了句公道话:“杳杳确实长得比你好看。”
又说:“杳杳,那你就别担心啦,有这位老大人坐镇,神界之上,没人能乱来的。这个世上,能和嫮彧神女相同资历的,也就只剩它了。”
第37章 他不放心。他再也不要和……
从帝神殿出来,宁杳先回了趟家里。
她想过了,得把长姐带在身边,一来他们两人元身脆弱,放在家里,她不放心,得时时亲自看护;二来,若是寻到解救之法,再折腾回来,怕夜长梦多,不如待在她身边,随时可救。
解中意和楚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宁杳说残害宁棠的凶手已经被他扣下,这就可以救人,他们松了口气,还挺高兴,嚷嚷着要一起去。
宁杳有一个算一个,全骂回去了,让他们老实在家呆着。
屠漫行也一样,乐的眉开眼笑,也没提一起走,还帮着数落。但趁人不注意时,把宁杳拉到一边,面色就沉了:“杳杳,你把聿松庭怎么样了?”
宁杳简单说了说情况。
屠漫行一听就炸了:“好好好,你真行啊,你真敢啊,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你想过后果没有?”
宁杳竟然还淡定点头:“想过了,树上有人护着,他们不会公然报仇。至于私怨,那个小神女嚣张跋扈,倒有可能找点小麻烦,不过,她能力太弱,你打她十个都没问题,不用太担心。”
“当然了,司真古木这么大,她若真来,你们就避一避,叫她找不到也就是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长姐和宁玉竹,他们两个脆弱,怕经不起折腾,”宁杳拍拍腰间悬着的乾坤袋,“所以,我把他们带走了。剩下你们三个,自保肯定不成问题。”
屠漫行忍不住爆粗口:“卧槽,我说的是我们吗?我说的是你。你怎么没点危机意识,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
宁杳摆摆手:“就是有危机意识,你才不能跟着我。就留在这,安全。”
“你……”
宁杳拉着屠漫行手往一边走,去了个更背人的隐蔽地方:“大师姐,先不说这个,你有没有和太师父和老楚说你看到惊濯的事?”
“没说。”
宁杳沉吟。
屠漫行问:“所以你们俩怎么回事?”
宁杳搓一搓手,想了半天,慢慢道:“惊濯很生气……大师姐,你先别和太师父他们说,我先与他谈一谈。以后他要是愿意回家看看,家里人高兴;他若不愿回来,不想和我们来往,也免得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屠漫行张张嘴,最终欲言又止,说了句:“知道了。”
又说:“你们的事我不管,你要怎么救棠棠,我要和你一起去。”
宁杳无奈笑了:“大师姐,我不带他们两个,单单带上你,那刚才苦口婆心和太师父老楚说那么多,不都白说啦?他们两个又要多想、又要担心,回头还得说咱们拉帮结伙,搞小团体。”
“再说我不带走两个人吗?”她提了提腰间的乾坤袋。
屠漫行服了:“他俩也算?”
宁杳嘿嘿一笑:“凭啥不算,三比三,公平。再说我还有事找你帮忙呢。”
屠漫行狐疑地望着宁杳,看她凑到自己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听完,她匪夷所思:“你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不是,你打听这个干嘛?”
宁杳撞她胳膊一下:“有用,急用,大师姐,你脑子活,帮我查查。”
想了想,她将袖子挽起来,露出神印,手指轻轻一抹,指尖带了点浅浅的金,抹在屠漫行手腕处:“等你查到了,就在这上面写下,我能感知到。速度啊,大师姐,快快快,动起来。”
***
要审万东泽,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安全的地方。这人狡猾,对自己有莫名的敌意,谁知道他肚子里憋了什么坏水。
宁杳不想太被动,去了落襄山。
落襄山上,唯有一处绝对封闭,爹爹年轻时闭关修炼,所用的山洞,又荒又偏;也是风惊濯心生鳞甲,虐杀自己的地方。
宁杳选地方时,只惦记合不合适,安不安全;等走到故地,打眼一看,整个人恍惚了下。
这里变得不同了。
——山壁不再灰黑,而是红的发暗,那种颜色乍一看像黑,仔细瞧便知不然,如同鲜血浸透、积年沉黑的颜色。洞内灰暗压抑,曾经唯有的一条小河已经干涸,底部大片灰岩,血迹斑斑。
这里面,像是被倾倒了无数绝望痛楚,然后门一关,那些情绪散不尽,在里面一日日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