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玄河上,星风扬起,他垂落的发丝蹭拂过脸颊,他伸手,缓缓握住飞舞的发丝,指腹很慢很慢地搓了搓,想象它该是刺目的白色,但眼前,始终都一片混沌的紫。
他变成这个样子了。
脑中只有“人不人,鬼不鬼”几个字来回撞荡。
风惊濯笑得弯下腰,眼角沁出泪。
宁杳担忧地看着他,试着上前扶他手臂,他没有躲,她便捏住他袖口一角:“惊濯,我知道,我知道了。”
风惊濯从宁杳手中抽出自己衣袖,那小小一角被她握过,温度比其他地方略高些。他手指碰到,呆了一呆,慢慢握住了那里。
手心用力紧攥,口中却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宁杳道:“好,我明白,我以后会避着你。但是,还有做两件事我必须做。”
“你把烹魂锥钉进自己身体,是为了开逆回法阵,逆回法阵,是为了要复活我。这是我欠你的。烹魂锥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取出来,还有你的眼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帮你治好。等这两件事了了,我就再不出现在你面前。”
风惊濯静静听着,微勾的唇角都僵了。
“不用。”
宁杳不解地望着他。
他表情铁一样冷漠:“与你何干。”
宁杳垂眸,想着罢了。
他讨厌自己,是他的事;自己该做什么,是自己的事。这两件自己该做的事,尽力想办法完成就是。
就算他厌极了她,她就是绑着他,按着他,也要给他治好。能还一些是一些,总不能让他一直自苦。
“那,那我……”
宁杳向后看了一眼,几经斟酌,终于还是低声诚恳道:“濯儿,其实我应该先帮你治身体,可是我长姐的枝叶枯萎速度很快,我怕她出事,也怕她以后化形不漂亮了,我长姐爱美,她会不开心的。你再等等我,等我救回长姐,就去找你。”
风惊濯是想继续冷漠的,可是她唤他濯儿。
他的心,和他的语气,都不受他控制地软下去:
“你不用为难,去救你长姐吧。”
宁杳点一下头,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停下。她又回头:“你等我,我一定去找你。”
说完,她就彻底跑远了。
崔宝瑰的船很大,像一座移动的海上宫殿,他感觉到她气息越来越远,直到远成一个小小的点,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然后,她捡起他刚才扔下的铁索,一个转身,就再感觉不到了。
风惊濯慢慢弯下腰,脱力一般跪坐在地。
其实他应该离开,去个没人的角落,像他每次独自舔拭伤口一样。可现在,他真的没力气,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像是很冷一样抱住自己,埋起头,缩成一团。
呜咽之声渐渐传出,慢慢转为心碎的嚎啕。
……
宁杳回到船头,崔宝瑰在他船舱门口探头探脑。
她没心情说话,就自顾自弯腰捡起铁索。
崔宝瑰憋了一会,看她啥也不说就要走,没憋住:“杳杳。”
“什么事?”
崔宝瑰道:“换身衣服不?”
“……”
崔宝瑰实在是看不下去:“你看你衣服脏的,又是血又是土的……我这好多没穿过的新衣服,都可漂亮,和一般臭男人的东西不一样。窄腰紧身的,你应该可以穿。”
宁杳说:“来一件。”
他立刻递上一套。
深绿色的底,很庄重的颜色,肩臂处垂下金色细穗,腰身收的很窄。
宁杳翻了翻:“这你衣服?”
“怎么了?好看嘛。先买了,我瘦些就能穿。”
宁杳没跟他客气,拿上衣服进舱里换了,又擦一把脸。
她走出来,崔宝瑰双眼一亮,满是赞许之色:这衣服裁剪苛刻,腰细的过分,颜色出挑到不好驾驭,但宁杳肤白,真是漂亮的不像话。
朋友把他衣服穿这么好看,崔宝瑰与有荣焉:“干脆这衣服我就送你了。”
宁杳点头:“谢了。”
崔宝瑰觑着她:“这么平淡?你是不没照镜子?我那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全身镜,照的贼清楚,哈哈……哎,你和山神,以前认识啊?”
绕来绕去,他终于,把话题生硬地绕到这上来了。
宁杳默了默,并非她不想搭理崔宝瑰,而是此刻真理不清这一团乱麻:“嗯。”
“他……他还没下船。”
“嗯。”
“不像他啊,他才不是赖着不走的人呢,不能出什么事吧?要不要再、再回去看一眼啊?”
宁杳摇头。
“真不看一眼啊?我陪你去,我觉得吧……”
他啰啰嗦嗦像个老母鸡一样,宁杳没好气:“不去!不去!我看了有什么用。”
惊濯说了,不愿意看见她,她凑上去不是让他不舒服吗。
崔宝瑰叉腰,向天哈一声:“行,行行行,我白送你一件衣服了。”
“好吧,那用不用我帮你照顾一下山神?我就说是你找我的,算你头上。”
宁杳低头:“不用。”
“确定?”
“真不用。”
他想关心就去关心,她算什么,还托人照顾,惊濯知道了 ,不够他膈应的。
崔宝瑰叹气:“得了,不提了。我还没问呢,你到底把玉神怎么样了?”
玉神肯定不是宁杳的对手,看她这半身血,足以想象玉神的吐血量:“我跟你说,你要是把他打伤打残了,你就赶紧从我船上下去,要不落阴川还觉得咱俩是一伙的呢,哪天夜黑风高的,再把我给打了。”
听这话,宁杳盈盈一笑:“我砍了他的狗头。”
“啊——哈??”崔宝瑰下巴掉了,“你你,你砍了他的狗、不是,你砍了他的头???”
宁杳转转手腕,将铁索绕腕三圈:“走了。”
崔宝瑰喝道:“等等!”
又干嘛?
一回头,看见崔宝瑰无语凝噎的表情:“你就这么走,就不怕落阴川阴你一把?”
宁杳想了想:“怕是没有用的。日子我得过,路我得走啊。”
崔宝瑰跳下来。
站在她前面,露齿一笑:“有船不坐,你还真自己走啊?你去哪,我开船送你。”
……
宁杳本想回司真古木交代些事情,想了又想,先去了帝神殿。
她去的晚,帝神殿里五福来已经把整件事与无极炎尊说完了。
宁杳和崔宝瑰进去的时候,只听五福来保持着一贯的语言水准:“问题的关键,是得找到关键的问题。情况……就差不多是这个情况,还没礼成,玉神不算是落阴川的人,所以是气运之神与玉神得纠葛,和落阴川无关,这事比较好办……嗯,比较好办。”
无极炎尊眉心皱着,嗯了一声。
“落阴川这边,确实,受了点惊吓。理应安抚,气运之神高低赔偿一下,聊表心意;玉神这边呢,可以追责,但他神族无人,小神作为掌事神,理应代玉神向气运之神交涉。”
无极炎尊又嗯一声。
宁杳理了理衣着鬓发,从外面走进来。
无极炎尊微微坐直,神色严肃了些,五福来侧头一看,见是宁杳,抬眉给了她一个“我铺垫差不多了你好好说话就行”的表情。
宁杳直截了当地低头:“无极炎尊,抱歉。”
无极炎尊道:“你为何与本座道歉?”
宁杳说:“我行事乖张,给您添了麻烦,愿领惩处。”
无极炎尊神色松了松:“啊,这倒不必。本座虽是帝神,但众神平等,本座并无惩处他人的权利。神,自有焚神炭海约束,方才掌事神已去看过,炭海并未沸腾,不存在惩罚一说。”
“此事有因,你并非滥杀。玉神孽债未还,如今被追讨,是他个人的因果;如今,玉神业债已消,你与他的恩怨便结束。但是,你要想想,今后该如何是好。”
宁杳道:“您是指落阴川么?”
“洛落川非寻常神族,这个梁子,最好能化解,如若不然,后患无穷。”
宁杳沉吟片刻。
五福来忍不住说了句:“无极尊尊,玉神距离成为落阴川的赘婿,还差一步呢,落阴川其实没有立场寻气运之神的麻烦。”
无极言尊却道:“说不准。”
“没有立场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做过。”
五福来轻轻拧眉。
崔宝瑰也一脸死了爹的模样。
宁杳倒是还好,气场算稳:“我有数了,多谢无极严尊提点。”
*
他们三人一同退出,往前走了一段,宁杳越想越不对劲,停下来:“我问你们俩一个事啊。”
崔宝瑰和五福来齐齐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