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自己”握住烹魂锥,向心口刺入,风惊濯悄悄转身,没惊动“他”,无声无息向水面而去,他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了。
……
回到气雾中,风惊濯意随心动,转身一跃,失重感随之而来。
阿鼻道中,一条血肉模糊的苍龙艰难爬行,龙鳞尽碎,骨肉翻卷,龙角被削落,龙髓濡湿满地。
凭着半副骨架,一点一点挪到阿鼻道尽头。
“用我……一命,换……浮曦神女……来生……”
阿鼻道上空一道沉沉声音落下:“尔乃何人?”
苍龙默了很久:“……神女的信徒。”
“不悔?”
“不悔。”
下一瞬,苍龙骨肉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碎片,磨尽血肉的爪骨,紧紧抓着半枚眼睛化作的明光;残损的龙身盘着,抱紧一个苍白的头骨。
苍龙陨落,精魂生。
风惊濯心念一动,无可抑制地张开双臂——
那抹残魂,单薄虚弱的可怜,透明的轮廓,隐约可见他爱入骨髓的影子。
他小心抱住这抹魂魄,嗅她温暖心安的气息,将早已备好的兰亭蛇胆轻轻注入她的灵魂。
很快,她化作几缕光,丝丝缠绵向外涌去。
外面月姬似乎等待已久,大喜道:“好……好啊,不愧是光之化身,竟生来便解了龙阳之毒,不用我再费心思了。”
风云急变,是神血契现世的预兆。
风惊濯眉眼一沉,下意识抬手——不可,不能插手。这是逆回法阵,无法停留太久,此刻世间除月姬能以神血养护杳杳的魂魄之外,再无人能办到这件事。
神血契已成,月姬留的后手是……
是那颗菩提心。
……
这一次踏入的地方,魂牵梦萦的熟悉。
云雾轻薄缭绕,在山峰上围了细细一圈,杳杳说过,这是天赐的王冠;枝叶间撒下斑驳光影,满地碎金,还是杳杳说的,这是一种吉兆,黄金满地,早晚要发财。
落襄山。
风惊濯站在山林间,怔怔环视四周,无意识抬手抚摸眼前的枝干,眸底水色一轮,酸楚的热意烫的心尖发颤。
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回家了。
他强自收拾好心绪,沿着熟悉至极的道路,缓步上山。
快至慕鱼潭边,他脚步一顿,闪身躲到一棵粗壮树后,屏住呼吸神力。
身后有脚步声渐近。
风惊濯一面慢慢移动躲避,一面侧目看一眼——
是个男子,身后用缚带背着一熟睡的小姑娘,手里还小心护着一个未化形的小菩提。墨发垂散,被小姑娘蹭的微乱,浅青色的衣衫挂在他削瘦身躯上略显空荡,风吹过,发丝飘扬,露出侧脸容颜恍若谪仙。
风惊濯动了动唇,斟酌是否立刻现身。
“冉青!”
宁冉青回头:“师父。”
解中意一步三喘地跑来:“我去药房配个药的功夫,转身回来你就不见了,你说你,抱着两个孩子跑这么快干嘛?还跑这么远,招呼也不打一声,年轻人就是有毛病……呀,你看我们棠棠还睡着了,嘘……你说你折腾她们干嘛呀……是不是啊~杳杳~杳杳~看太师父……”
他说着说着就夹起来了,弯腰点点宁冉青手中的菩提,笑得很不值钱地逗她。
宁冉青已经习惯解中意的数落,含笑低头,看女儿的枝叶随着解中意手指摇来摆去,玩的很开心的样子。
他笑意加深:“杳杳最喜欢看您骂人了。”
解中意没好气:“你说这句话有啥用,既贬低了杳杳,还得罪了我。”
他瞪他一眼,伸手抢:“拿来,给我抱着。你说你也是,什么事这么急,还抱孩子们走,有事你自己走得了……”
宁冉青手上护着:“慢点……”
“我还不知道吗,行了,少操点心吧,”解中意一数落,就停不下来:“说了多少次了,你生产后的亏空还没补回来,而且还是
两次!必须要静养,静养!你这孩子,从来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
再不说清楚,他只怕是停不下来,宁冉青道:“师父,我方才察觉一道神力。”
啊……
解中意立刻消了音。
宁冉青声音渐低:“我以为,是她回来了。”
解中意看他,鼓了鼓腮帮子,好半天叹了口气,语气柔软多了:“那你寻到此处,可有发现?”
宁冉青道:“没有,想来是我感觉错了。大约……我思念过甚,这样的幻觉,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冉青啊……”解中意想劝点什么,搜肠刮肚,却又是叹息,“你这么割舍不下,又是何必?我倒对你这段感情心灰意冷,她真的不是你良配。”
说着又感慨:“只恨我菩提一族,生来飞升条件就是这么苛刻。否则,以你的资质灵力,比之十个神都绰绰有余,却始终不得飞升!若非如此,你轻轻松松度过天劫飞升成神,去寻她说个清楚便是,何须因为渡不过九天玄河,这样终日苦等……”
宁冉青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
很快,他微微弯唇,柔声道:“好啦,师父,我没觉得有什么,也不苦。您别哭了,我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么?”
解中意抹眼泪,嘟囔:“哪里好。”
宁冉青道:“我有棠棠和杳杳两个乖女儿,也不想做什么上神。唯一的心愿,就是好好呵护她们长大。”
解中意不知该说什么,就一味沉默,勉强笑着逗怀中的小菩提。
宁冉青垂眸,眼眉间满是为父的宠溺:“师父,你看杳杳长得多好,天资比棠棠还高,菩提三百一十一岁生菩提心,这个小宝贝,倒是快。”
说起这些,解中意笑的见牙不见眼,嗯了一声:“可不,比你有出息。”
宁冉青笑道:“我算过,就这两日。菩提心出,我的杳杳就能化形了。”
第86章 尾声(二)爱人如养花,养花如爱人。……
他们离开后,风惊濯从树后慢慢走出。
杳杳的菩提心,正是将生未生之时,不可错过此等良机。
可是,要如何对宁山主说明缘由呢。
风惊濯步履缓慢,心中反复思量,直到走近熟悉的山主房屋。
此刻夜明星稀,落襄山上下陷入沉眠,屋内三道清润的气息,其中两道已然熟睡,唯有一平缓沉稳的气息清醒着。
风惊濯打定主意,手指轻扬,一道闪光跃于指尖。
刹那间,草木清风拂过,宁冉青站在他三步开外。
他的表情从隐隐欢喜转为警惕:“你是何人。”
风惊濯行礼:“晚辈风惊濯。”
宁冉青打量他:“苍渊龙族,来我落襄山有何贵干?”
一面说,他一面缓缓抽出腰间软剑。
风惊濯将体内所有流转的灵力收回丹田,见对方拔剑,也未拿出防御之态:“前辈不必紧张,晚辈到此,绝非为难落襄山,是因为……”
话没说完,屋内“嗵”的一声闷响。
宁冉青脸色大变,风惊濯亦是心急,脱口道:“杳杳摔到地上了——”
“你别动。”宁冉青剑尖“欻”地移来,指向风惊濯咽喉。
风惊濯只得点头,这是杳杳的父亲,他岂敢违逆半分,纵然心急如焚想看看杳杳,也不敢上前半步。
宁冉青举剑后退两步,慢慢松下剑尖,转身大步奔进屋内。
风惊濯不敢抗命,但也担心,焦急出声:“杳杳没事吧?”
宁冉青没回答。
过了片刻,他从房内大步走出,英挺长眉紧拧,长剑重新架在风惊濯脖颈:“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的?你想做什么?”
“前辈……”
宁冉青眼眸微眯:“你我年纪相仿,这声前辈我担当不起。”
风惊濯暗叹,看一眼宁冉青,弯腰拱手:“请您见谅,晚辈乃后世之人,循逆回法阵而来,为……救杳杳性命。”
宁冉青眉眼凛冽:“你说什么。”
风惊濯轻撩衣摆,双膝跪地:“请前辈指教,如何多得一颗菩提心。”
宁冉青手腕一顿,戒备的目光缓缓划过风惊濯脸庞:“是谁告诉你,菩提心有此功效?”
风惊濯抬眸:“宁前辈,杳杳是嫮彧为自己铺的后路,她将她的神血契在杳杳的菩提心中,日后她若是死,便可用这颗菩提心搏一个生还的机会。但是现在,杳杳的菩提心已毁,我无计可施,只得来找您救杳杳复生。”
宁冉青艰难道:“是谁伤了我女儿?”
“……”风惊濯默了默,“嫮彧。”
“不可能!”宁冉青失声否认,“她是杳杳的母亲——”
风惊濯对他摇头:“前辈,她绝非杳杳之母,只是一介妖孽邪神。”
宁冉青喉结滚动,沉默不语。
很久,他说:“就算是妖孽邪神,也是杳杳的母亲。我不相信……她对夫君无情,可她,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风惊濯微微启唇,他不愿将嫮彧借腹生子之事当面陈情,拆穿这场彻头彻尾的利用,诛宁冉青的心。静默片刻,道:“您信她也罢,未来之事,已成定局。晚辈不愿争论任何是非,只想杳杳活着。”
他双手触地,俯身磕下一个头。
宁染青侧身不语,抓在栏杆上沉默泛白的手掌骨节分明,染着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