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宝瑰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杳杳呢?我怎么没看见她?”
五福来强忍泪水。
身为掌事神,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一神的陨落:“你赶紧去拦下风惊濯!他要自陨化身你看不见吗!”
崔宝瑰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掠至风惊濯身边,大力摇他:“风惊濯!你清醒清醒!你不要杳杳了?你死了杳杳回来怎么办?!”
就算这样说,风惊濯也未睁眼,只唇角微微上翘。
若他死不成,杳杳的限制还在,或许她还有回来的可能;若他殒命,就证明这天地间,真的再没有人护着他了。
他自是要去陪她。
五福来看得着急,转头看软倒无力如一滩泥的无极炎尊,急的不择手段,连砸他后脑勺:“快醒醒!快醒醒啊!怎么办啊?!”
猛砸几下后,冷不丁看见宇文行。
“时神!!”
宇文行眼睛一闪,匆匆转身。
五福来忙道:“别走啊!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以后会怎样?会好的是不是?!”
宇文行抿紧嘴巴,忍了又忍:“这就是结局了。”
五福来脱口:“不可能!!你再想想!再想想啊!你再算算!”
宇文行颇为无奈地看五福来一眼。
崔宝瑰劝不住风惊濯,又拦不住他的神力,仰头吼道:“至少想办法保住他吧!宁杳已经不在了,我们当朋友的,连风惊濯都不能替她护住!”
宇文行慢慢握拳,眸光轻闪迟疑。
五福来一眼看出他心中天人交战:“宇文行你是不是有办法?”
宇文行道:“我没有办法,我看到的结局,就是他们双双牺牲,但是……”
他一咬牙,旋身掠至风惊濯身边:“惊濯,杳杳有话带给你。”
“她不准你殉她而去,她想对你说,她的愿望从最初,到以后,一直都没有变过。”
“风惊濯,要开开心心的。”
风惊濯没有睁眼,一行清泪从面颊缓缓滑落。
宇文行咬牙:是啊,宁杳的遗愿说了也没有用。风惊濯的意志已经碎了,没有宁杳,他一刻也活不下去,何谈开心?
这确实就是结局了。
宇文行几经犹豫,张口:“我帮你——”
一口血涌上喉咙,这句话,他本不该说。
他咬牙,咽下这口血:“我帮你!”
宇文行一甩手,时间之盘飞出:“我送你回去。能不能成,全看你的造化。”
第85章 尾声(一)沉入幽冥水底,能看见爱人……
风惊濯身躯一颤。
紧闭双眼下眼珠快速转动,片刻,缓缓睁开。
那双清润水眸遍布血丝,盯着宇文行:“逆回法阵……”
他咽下心头疯长的向往,艰涩道,“会影响轮回秩序。”
宇文行道:“不会。我苦修轮回术,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风惊濯道:“那你呢。”
宇文行怔住,颇为复杂地看风惊濯一眼。
当年这个人,不是没有求到玄武族面前,在山门前长跪,求授轮回术,救回他的妻子。
那时,师尊宇文洄严令山门上下不得理会。他要跪,便让他跪,想通了,他自会离去。
师尊弥留之际,紧紧抓着他的手:“阿行,你心软,为师不得不一遍遍叮嘱你……不可妄动天道,不可插手世间之事,万事皆有定数,你要做的,是守护秩序。”
“山神还在外面跪求,你明白,他万念俱灰后,自会离开,另寻办法。日后他与宁山主重逢,有他们的造化和真正结局,你不可插手,记得吗?”
他点头。
宇文洄力道愈重:“记得吗?”
他回答:“徒儿铭记。”
宇文洄注视他,良久,长叹一声:“但愿你能时时想起为师,想起这些话。”
此刻,宇文洄的声音又在耳畔飘荡。
宇文行却甩甩头,将那些全部抛之脑后:“惊濯,你不用考虑我。”
风惊濯道:“你逆天而行,轻则损耗修为,重则丢了性命。我不会答应,杳杳也不会答应的。”
宇文行抿了下唇,张张嘴,先叹了口气。
看着天外残星,他说:“惊濯,这也是我的结局。”
“我看到杳杳陨落,你殉情,而我,我本该无动于衷继续守我的道。可是,我已经祭出时间之盘。”
宇文行低头,缓声道:“从这一刻起,我什么都看不清了,以后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所以我觉得你可
以试试,反正我都已经插手了,修为还是命,该损的也损了,别浪费这个机会。谁知道……会不会有个好结局?”
风惊濯拧眉:“你……”
崔宝瑰看不下去,指指天上的时间之盘入口,拽他:“上吧,门都开了,大家都是朋友,朋友和苍生不一样,不行你们回来多请时神吃几顿饭。或者,算我的,我给时神做个脸部整骨。”
宇文行:“……”
前面的话说的挺好的,后面真的很扎心。
风惊濯转目向宇文行。
宇文行微笑:“比起既定的结局,这不是很好吗?惊濯,你只管去。”
……
逆回法阵中,一片混沌气雾。
风惊濯站在阵眼中央,举目四顾。气雾绕着他飞旋,细细游鱼一般缭乱交织。
该去向何方?
曾经他为开启此阵做尽准备,虽是第一次踏入,对其了解却很扎实,眸光流转,默默看过静静浮动的万千气流:逆回法阵中,存在无数时间切口,每一道气流下面,都是不同的时空。
看了很久,风惊濯心念一动。
缓步向一个方向前去,渐渐地,那里凭空出现一道水幕,中央浅浅旋转幽绿色的漩涡,水幕越来越大,直至形成一面高墙。
风惊濯张开双手,闭目沉入——
“嗵”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沉入幽冥水底。
幽冥水沾身,刺骨的剧痛纷纷贴上,如无数钢针,深深扎进肺腑——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场景,他看见曾经的自己,义无反顾下沉的背影。
沉入幽冥水底,能看见爱人来生的路。
风惊濯心头狂跳,慢慢跟上曾经的自己。
沉底那一刻,浑沙弥漫,他静静站在“他”身后,再次看见那些画面——幽绿浑水闪过几丝清明,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交汇呼应:
水底砂石震荡,烹魂锥涌出,他握紧,于心口插。入;
巫山脚下,万东泽掌浮紫骨针:“把这两根针,钉进眼睛里。”
苍渊中,他手握多出的兰亭蛇胆,凝视许久,收入自己怀中;
逆回法阵前,他斑驳泪眼,义无反顾踏步走进。
风惊濯目不转睛看着已是第二次看到的画面,终于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曾经看见的是未来,现在看见的是过去。
曾经的他,亦是得到这些指引,虽不知为何这些事能铺就杳杳来生的路,但都虔诚地沿着事情轨迹一一照办。从幽冥水中出去后,便去做画面中显出的那些事:
幽冥水交出了烹魂锥,他毫不犹豫插。进自己的胸膛;
万东泽拿出紫骨针时,他心头狂喜,顺着命定轨迹,刺进自己双眼;
逆回法阵还在准备阶段,他也打算着动身去苍渊取兰亭蛇胆;
却不成想,杳杳忽然回来了。
——不是没有怀疑过幽冥水的指引出错,但那些微不足道的疑虑,比起失而复得的狂喜,实在难以分神细思。
出错就出错吧,就算是幽冥水耍了他风惊濯一回,那又怎么样,他的杳杳回来了。
直到兜兜转转,他们进入苍渊,在兰亭蛇胆一事上,他存了私念。
杳杳曾问:“你要兰亭蛇胆做什么呀?”
他只说:“有用。”
杳杳笑了:“我还不知道有用,肯定是有用啊,问题是你要用来做什么?是治自己身上的伤吗?”
他含糊:“嗯。”
在逐风盟独自一人洗蛇毒时,他站在灵池边许久,盯着手里两枚蛇胆,心头浮现杳杳鲜活的模样,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水底画面。
始终压不下心头不安,他将另一枚蛇胆默默收好。
*
原来,那一万年杳杳不算死,只是化尘睡去。
当时幽冥水指引的,就是这唯一一次死亡后,这一条来生路。
风惊濯轻轻抬手,抚一抚心口处始终贴身携带的兰亭蛇胆——长姐是被苍龙换过命格之人,需兰亭蛇胆解龙阳之毒;那么杳杳,她就不是被苍龙换过命格之人么?
——浮曦陨落,本无来生,是伏天河在阿鼻道以命换命,她才得以重回世间。
她当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