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熠让附近的几架飞机一起帮忙叫江航1016。
“江航1016,奥宇5847,梧城叫。”
“江航1016,梧城叫你。”
“江航1016,中航8955,梧城叫。”
……
没有任何应答。
宋思熠的心沉了又沉。
他只能看着傅城昱的飞机在雷达系统上显示,凭借直觉预判傅城昱的目的。
忽而,傅城昱的声音传来:“MaydayMaydayMayday,江航1016,左侧发动机受到鸟击失效,液压系统故障,请求迫降最长跑道。”
宋思熠的心猛然提起,他立刻回答:“江航1016,梧城收到,可以直飞09号跑道。”
09号跑道是梧城禄江机场最长的一条跑道,长度有3600米。
傅城昱又说:“不确定降落时起落架能否正常放出,请求放油。”
如果飞机的起落架无法放出,迫降时为了减轻重量和防止燃油因为机体与地面摩擦起火,需要进行“放油”的操作。
否则很可能引发火灾甚至导致飞机直接爆炸。
宋思熠回他:“江航1016,可以直接放油。”
过了会儿,飞机放油完毕。
宋思熠不确定地问傅城昱:“江航1016,有条件盲降吗?”
傅城昱回:“手动盲降,江航1016。”
意思是,飞机上的盲降信号虽然能够给他指引,但是需要他完全手动修正轨迹。
宋思熠还是提着一口气,“明白。”
宋思熠将江航1016交给了塔台那边。
傅城昱的飞机出了进近管控的区域。
起落架果然如傅城昱所料,没能正常放出,飞机最终以机腹着地。
消防和急救已经全部到位,所有人都屏息远远地看着这架客机飞快地在跑道上往前冲。
机体和地面摩擦迸出的火花四溅,后来甚至有烟雾在慢慢升起。
然后大家亲眼看到,飞机在还有几百米就冲到跑道尽头时,终于明显减速,直至在跑道末端停了下来。
一时间,客舱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后怕地崩溃大哭,有人为劫后余生喜极而泣,也有人被吓傻,瘫软在了座位中。
飞机停下后傅城昱就开始机长广播,提醒乘客立刻通过紧急出口下机,声音依然镇定沉着。
空乘已经在快速地引导乘客紧急下机,傅城昱广播完后,解开安全带来到客舱,协助空乘一起帮助乘客离开飞机。
等所有人都下机后,傅城昱又检查了一遍各个舱门内有没有遗留人员,一边检查一遍高声问:“还有人吗?还有没有人?”
直到确定所有人都已经下了飞机,傅城昱这才从紧急出口弹出的应急滑梯上滑下飞机。
下了飞机后根本没有给他联系家人的时间,在确定机组无人员受伤后,整个机组就被事故调查组给带走了。
所有机组人员都需要接受调查组的问话。
傅城昱和唐行聪作为机长和副机长,是最先被询问的。
“傅机长,”调查组的一位中年男人说:“航司的档案里显示你去年十月份离婚了。”
傅城昱问他:“这和这次事故有什么联系吗?”
“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你因为离婚,情绪受到影响,导致你在飞行中不够专注,也许操作有误,或者……”
唐行聪气呼呼地直接站起来打断对方:“你这是恶意揣测!”
傅城昱伸手抓了下唐行聪,示意他坐下,别意气用事。
唐行聪听话地乖乖坐回座位,但仍然没有住嘴,气愤的语气中带着一百分的笃定:“昱哥完全没有你说的什么不够专注,他是最严谨最专注的人,根本不会操作失误,这次事故明明不是人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污蔑人!”
另外一位女调查员出声打圆场:“我们只是例行询问,事故调查本身就需要考虑到所有方面的因素,问这个问题也不是针对傅机长,只是按照程序来,请你们理解。”
傅城昱说:“我明白,也理解,但不认同。”
“我可以明确告诉几位,我和我妻子离异和我的飞行操作没有任何的关联,我不会因为私事影响飞行,也没有任何想要报社的行为。”他直视着对面正盯着他看的几位调查员,态度不卑不亢,也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仿佛就和平常一样正常飞行回来,没出任何的事故。
“况且,”傅城昱提出:“如果我因为离婚的事影响到了飞行工作,为什么不是在才离婚的那段时间里出这场事故,而是在我离婚半年后才出,这合理吗?”
“不合理吧。”唐行聪搭腔。
“几位在事故还没调查清楚之前就妄下定论,甚至现在连黑匣子都还没破译出来,就直接给我定了罪,多少有失偏颇。”傅城昱直接告诉他们:“如果是这个罪名,我不认。”
机组人员被轮番询问,每个人都被调查组叫进了会议室三次。
傅城昱和唐行聪第二次被问话的时候,调查组的人又开始质疑傅城昱不在江城机场迫降是否错过了最佳降落时间。
唐行聪都要气的拍桌子了,又一次被傅城昱拉住。
“江城机场比较小,最长的一条跑道只有2400米,”傅城昱冷静地阐述事实:“当时液压系统故障,备用系统也失灵,我不确定襟翼和起落架在降落时还能否正常工作,所以没去江场机场迫降。”
“在生死一线的重要关头,我不可能拿飞机上一百多号人的性命去赌起落架能正常放出。”他说。
“而且事实证明,起落架就是没办法放出来,”唐行聪怒气冲冲地瞪着对面,气得快要失去理智,“是昱哥救了一飞机的人,而你们现在却在质疑他!你们调查组就是这么调查事故真相的吗?”
这场审判持续了一天多。
本来说好27号要陪唐橘影去做产检的,但因为出了这次的事故,傅城昱也没能陪她产检。
这是他第一次缺席陪她产检。
今天要排查糖耐,不知道顺不顺利。
事情肯定早就上新闻了,家人和朋友一定都在担心他。
傅城昱很烦躁,也很后怕。
他想尽快见到家人,想第一时间去见唐橘影。
27号晚上,傅城昱终于可以回家。
但因为事故原因还没有调查清楚,黑匣子破译也需要时间,而且机组人员也都需要时间消化这种劫后余生的情绪,所以在事故调查清楚之前,傅城昱和唐行聪以及所有其他机组人员,都暂时停飞了。
傅城昱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唐橘影打电话。
唐橘影今天去产检,医生说她有点动胎气,不过问题不大,嘱咐她调整好情绪放轻松。
这会儿她正在卧室不断地刷新有关于昨天江航1016成功迫降的新闻。
唐橘影甚至听到了傅城昱和管制之间的对话,还有管制和其他飞机在波道里叫江航1016,却怎么都收不到回复的那段时间。
她只听着那几句“江航1016,梧城叫”就已经止不住眼泪了。
没有回答的寂静就像死神在降临。
唐橘影无法想象傅城昱当时在经受什么。
就在这时,唐橘影的手机里忽而传进来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傅城昱。
她的手指颤抖着点了接听,在发出“喂”的一瞬间,唐橘影就已经暴露了她的哭腔。
唐橘影不敢再说话,她害怕自己会对着手机崩溃大哭。
傅城昱嗓音温柔地唤她:“唐橘影?”
“嗯。”她强忍住要哭的冲
动闷闷地应。
傅城昱低声呢喃:“我想见你。”
唐橘影还是哭了。
“傅城昱,”她哭着说:“你吓死我了……”
“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不知道你怎么样,我……我呜呜呜……”
唐橘影哭的说不出话,傅城昱在那边干着急,“别哭啊,我没事的,毫发无伤,真的。”
“唐橘影,你等我,”他话语急切:“我这就去找你。”
“你……”她是真的怕极了,“你开车慢一点……”
“好,我知道。”他笑了下,语调轻扬了起来:“你等我!”
“嗯。”她在应答他的同时点了点头。
和唐橘影挂了电话,傅城昱又给父母打了电话报平安,在父亲问起事故调查的怎么样时,傅城昱也只是告诉父亲还在调查,需要时间,别的都没提。
然后跟父亲说,他回家前先去唐橘影家一趟。
傅磊安挂了电话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季思沅就急忙问:“儿子怎么说?”
“事故还在调查,需要时间,”傅磊安温声道:“小昱说他得先去糖糖家一趟,我们去唐家等小昱?”
“嗯。”
季思沅和傅磊安出了门。
另一边,盛闯和夏莛也已经在驱车赶往唐橘影家的路上。
傅城昱开车行驶到半路,梧城就开始下起雨来。
等他到唐家时,雨已经下大,又急又猛。
他下了车后就冒着雨跑向门口,甚至都还没有摁门铃,门就先打开了。
唐橘影出现在了傅城昱面前。
明明才两三天没见,可经此一遭,恍如隔世。
傅城昱在见到她的这一刻才终于开始后怕。
他踏进来,顺带着用手向后将门推上。
而目光一直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