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瑜突然起身,餐厅内响起椅子在瓷砖上拖动过的声音撕开了安静的空气,也撕开了这段假意祥和的病态的感情。
她走上前,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妈妈,感受到怀里女人微颤的身体,时瑜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如果说那段不太美好的日子像厚重的雪一样压在我们身上,但是雪终究会有化掉的那天的。”
“妈妈,你不要再把自己束缚在过去了,我也不要再被你的眼泪困住了。”
时瑜哽咽着轻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妈妈,我爱你,请你摆脱那些讨厌的人和讨厌的事情往前走吧,我也要往前走了。”
餐厅内的动静引来了还在收拾东西的张姨,还以为是小小姐和大小姐吵了起来,她擦干净手匆匆走来,和转身向外走去的小小姐擦肩而过。
她惊呼:“小小姐?”
张姨茫然的再转过脸时,却看见她们总是端庄优雅的大小姐,一个人坐在摆着鲜花的长桌前,几乎泪流满面。
*
这条路时瑜走了很多年,但她从来没有觉得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那么长那么远,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像是在跑。
时瑜一口气穿过打理得整齐的欧式风格的花园,穿过那扇威严的漆色雕花大门,她也不知道自己沿着那条路走了多久,直到她终于回过神般在某处恍惚停下。
冬日的阳光吝啬又稀薄,穿过周围常春树静谧的树影,被分割成无数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在柏油马路上留下或浓或淡的光影。
风裹挟着冷冬刺骨的寒意吹拂过,树叶发出轻盈的摩擦声,像极了她心里那片树林不停地摇曳着传来的声音。
时瑜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那么想许怀洲,她突然很想很想他。
清浅的光点停在她被风吹得凌乱的发梢,女孩静站了两秒,两秒后摸向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像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般按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
在那道清润嗓音响起之前,时瑜哭着说:“许怀洲,我想你。”
第37章
愿望“找个天气好的一天我们一起逃跑……
许怀洲赶到时,时瑜正蹲在一棵树下,黑色棒球帽几乎要把女孩整张脸都遮了起来。
她出门之前想,如果不小心哭得太丑就拿帽子遮一下,没想到随手塞进包里的棒球帽真的派上了用场。
雨后弥漫开的水汽这会还未完全散去,树叶上被光影照得反光的水珠轻轻滑落,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又汇集成小小的倒映着天空和云朵的水坑,闪烁着金色的波光。
空气湿润,光影也稀薄,带着棒球帽蹲在树影下的女孩像一个小小的蘑菇,是那种潮湿的阴雨天里从树木的缝隙中长出来的蘑菇。
许怀洲走上前轻轻转过她的帽檐,那个蘑菇小姐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的小脸。
看见他,时瑜原本低垂的睫羽一瞬间扬了起来,像被风拂过的羽毛般轻颤着,嘴角微微抿起,委屈道:“许怀洲,我脚麻了……”
许怀洲伸手穿过她扬起的小臂将她抱了起来,看着她在地上蹦来蹦去,还不忘低着头躲着地面上的水坑。
阳光在那抹娇俏漂亮的身影上落下明亮的剪影,身后微卷的乌发晃动着,恍惚与几年前伦敦唐人街他打工的那家奶茶店门前,那道同样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的身影相重合。
好像他不得不承认,少年时期的心动无声又晦涩,像他随手夹在厚厚的法律词典里的一朵小花,某天再翻开那一页时,陈旧的纸张早就被染上一圈氤氲开的淡淡的粉,留下消磨不掉的痕迹来。
心底涌出酸胀的涩意,在那片波澜壮阔的情绪中,时瑜正好转过脸,被那双漆眸眸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晃得耳根一热,她眨眨眼:“你在笑什么?”
许怀洲走上前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低垂的睫羽敛去眸底情绪,偏偏不想叫她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温声道:“没什么。”
时瑜再一次坐进熟悉的低奢内饰,看着空旷寂静的私人区域逐渐远离她的视线,车窗外的树影如墨色的剪影,像后拉出模糊的影子,好像她生命里久久不能靠岸的小船慢慢驶向了岸边。
周围人影逐渐多了起来,人声与车流声交相辉映,副驾驶里一直格外安静的女孩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出声:“我好像没有和你说过,林恒之以前很喜欢打高尔夫球,他有段时间很忙,需要经常出差不在家,我小时候想叫爸爸陪我,就故意把他的球杆藏起来。”
时瑜有些不好意思的扬了个笑出来,弯翘的长睫扑簌簌颤着:“我以为把球杆藏起来爸爸就可以陪我,但是事实上他有很多球杆。”
“后来那个女人带着林子烨来我们家时,妈妈状态很不好,我怕妈妈被她们欺负,翻出来了林恒之一直没找到的球杆攥在手里,那时候真的想,想他们要是说妈妈半句不好听的话,我一定要用这个狠狠砸在那张讨厌的脸上。”
她嗓音轻软地笑着说:“没想到有一天,在我童年时期藏起来想留下爸爸的球杆,有一天也变成了把他赶走保护妈妈的武器。”
时瑜转过脸看像沉默着听她说话的男人,视线里他的侧脸线条流畅分明,薄唇微抿着,挺直的鼻骨落了几分窗外投下的光影,衬得骨骼更加漂亮。
她眨了下眼睛,明明看着像在笑,神情又有些微不可察的空濛:“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有点好笑,也不知道林恒之那时候有没有产生过一点愧疚。”
车稳稳停在红绿灯路口,在一个漫长的一分钟等待时间里,许怀洲视线望了过来,一只手从真皮方向盘垂下,轻轻捏了捏女孩搭在膝盖上有些冰凉的指尖。
他沉静的面容看起来似乎没觉得这件事有多好笑,映在天光中光影交错下愈发凌厉骨感的五官却放得很柔,连声音也柔:“那时候会觉得委屈么。”
许怀洲将她的手指拢过又握住,跟哄小朋友似的轻声道:“辛苦了,那几年。”
时瑜嘴角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心跳怦然,撞得她四肢都绵软。
其实她也不太记得清那
个下午,灯光明亮照得她眩晕的别墅内,她站在二楼楼梯口,攥着几乎跟她差不多高的球杆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时瑜想说她一点都没觉得委屈,连张姨事后都夸她是会保护妈妈的小勇士,只是才张开嘴,那些藏在身体里源源不断的,仿佛覆盖了很多片浸着眼泪的羽毛余下的湿漉漉的水渍,一点一点似乎要从四肢百骸渗出来。
于是时瑜抽回手,将棒球帽整个儿都盖在脸上,指尖紧紧按住帽檐边角处,声音闷在里面不太明显:“你真的好讨厌,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哭。”
时瑜仔细想了想,好像她和许怀洲重逢后开始,她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他面前掉眼泪。
太丢脸了,她心想。
挡住全部视线的棒球帽在眼前压下一片暗影,时瑜在那片能感受到呼吸声的半封闭范围里,努力眨着眼睛想眨去眼底即将弥漫出来的水渍。
许怀洲看着把脸藏起来的女孩,小幅度挑了下眉:“生气了?”
时瑜没理他。
许怀洲一只手去掀帽檐,察觉出漏出来的小半截细白的指骨按得更紧,他勾唇,压得低哑缱绻的清润嗓音里那点调侃显得更像暧昧:“不是说想我吗?”
听着散在空气里轻轻漾起的低笑声,时瑜颤了下长睫,按住棒球帽更不想理他了。
又过了没几分钟,车再次停下,还以为到了她跟宋宋住的公寓,一直暗中较劲的手指才卸去几分力气,冷空气忽得从拉开的车门缝隙内挤进,她还没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腾空感使她小声惊呼出声。
时瑜一手捏着帽子以防它掉在地上,另一只手紧紧环住男人的脖颈,那双漂亮的杏眼因为怔愣而显得又圆了一圈,眸底的珀色光晕盈出莹润的碎光,在扬起的睫羽下轻轻晃动着。
许怀洲双手拖着她的腿弯将她整个抱了起来,抬眸看向那张茫然的小脸,柔软的气音里压着点低哑微黏的语调,配合着嘴角边上扬的幅度,显得格外勾人:“真不理我啊,宝宝。”
以前追他的时候冷得好像拒人千里之外似的,时瑜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人什么时候那么黏人过,她磕巴了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尾音藏着一点细微的颤:“你先放我下来,好多人呢……”
“不会,”许怀洲笑着轻轻勾唇,“这里没什么人。”
时瑜很想说没人不会更奇怪吗,但她颤着长睫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脸肯定像中午那会长桌上摆着的红苹果一样红。
许怀洲终于不再逗他这个总是容易害羞的女朋友。
男人如墨般微深的眸光里压着点笑,落在她红润的唇上又无声错开,喉结上下滚动出幅度,笑了下:“我送你回去。”
京城的冬季昼短夜长,阳光懒洋洋地隐去了半数光辉,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像是铺了一层薄纱,深蓝里溢出朦朦胧胧的灰,只余下天际边一点落日的余光。
云层被风撕裂开留下丝线般的尾痕。
小区内的路灯很早就亮了起来,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又相依靠在一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从后门到她和宋宋住的那栋楼要有些距离,大概是最前面和最后面的区别,虽然时瑜也不确定她身边那个男人是不是故意停这的。
路边花坛比路面高出来一部分,粗糙的石面带着被风雨打磨后的斑驳,纹理在光影中深浅不一的交错着。
时瑜踩了上去,像跨了更高一层的台阶,她在前面走,许怀洲在一旁伸出一只手虚虚拢住那截柔软纤细的腰身内侧护着她。
这会确实没什么人,给时瑜恍惚有一种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错觉。
男人的声音突然打破此时宁静祥和的氛围:“小鱼。”
时瑜停下追逐光点的脚步,转过脸看向他,细声道:“怎么了?”
路灯昏黄的灯光穿过树影在那挺括冷感的眉骨间投下温柔的光影,衬得脸部线条愈发柔和深邃,他轻声开口:“我很开心,今天你能打那通电话。”
时瑜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被他眼底的温柔晃得心跳加速了半拍:“我只是……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
“我知道,”
许怀洲笑着说,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了几分:“因为你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我,所以我觉得开心。”
时瑜愣了愣。
对上那怔愣着的琥珀色浅眸,男人从嗓子里漾起一声笑来:“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些奇怪。”
他的眸光不偏不倚的全部放在那张漂亮的小脸,嗓音因为压的低且轻哑而显得更加缱绻,轻声开口:“就像我不想你掉眼泪,又想你在我面前掉眼泪。”
时瑜缓了好久才出声:“你不会觉得我的眼泪很没用又很麻烦吗?”
“不会。”
她很小声:“……为什么?”
“因为心疼你,”许怀洲笑着说,“所以想陪着你。”
“你不用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小鱼,”
他扬起的手指轻抚过女孩柔软的脸颊,眉眼间带着几分眷恋:“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害怕展露你的脆弱。”
“你已经把任何事都做的很棒了。”
或许是自上而下俯视的角度,那双映在夕阳余辉中的漆眸,里面的情愫几乎清晰可见。
滚烫的,浓烈的,眼眸深处落了一点天际边温柔的霞色,翻涌出炽热深沉的光影。
时瑜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撞进那双深邃的眸。
像是想到什么,他眉目温柔的笑开:“如果觉得很辛苦,那我们找一个天气好的一天一起逃跑好了。”
正好走到花坛的尽头,许怀洲伸手将女孩从高处抱下来。
时瑜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没松开,问他:“去哪里?”
手臂上的触感仿佛轻飘飘的落了一只漂亮的蝴蝶,男人低俯下长睫,鸦羽般漂亮的睫在眼睑下方打下浅浅的光影,添出几分温柔色泽:“去一个每天都会下雪的地方。”
“为什么要每天都会下雪?”
“因为你说下雪天适合许愿。”
对上她懵懂的眸,那漆色眸底有笑意晕染开,“这样小鱼每天都可以许愿。”
风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全部送到她耳廓又落下,时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杂乱无序的仿佛鼓点似的,烫得她呼吸都乱了。
她眼眶温热,声音又轻又细:“许太多愿望会不会太贪婪了……”
“不会。”
许怀洲笑着打断她。